虚空闻偈夜
作者: 陆皎然
时间: 201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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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只要你敢承担,你就是佛。
——星云大师
抄过经的人都能够感觉的到,短短一篇《心经》“無”字很多,竟有21个, 那么你会不自觉地想到,当年的王羲之兴尽所至,写了行书《兰亭集序》,里面的“之”字也是21个。当然,“之”字作为介词、代词、动词等等,用法极广,出现次数多也就不奇怪了,王羲之能够穷尽变化,将这21个“之”字写的各不相同,实在是高明。那我现在抄经,写的是小楷,将这21个“無”字写的是一模一样。可想而知,将同一字一模一样的写这么多遍,其实我很心烦。我停笔,特意翻了好多篇名家作品,发现他们一篇文字中写同一字也没什么变化,就连郭沫若一心敬佩的草书妙手“傅山”在写楷书时也不例外,古拙之中并无奇巧。所以,我还是要平心静气的接着写,在楷书里面还是不要玩什么花样。
可是我还在想这个“無”字。小时候我会问师傅们,真的会有佛祖吗?他们都说“有的”。然后我接着问,那佛祖会看到我吗?他们也都说“会”。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了,无论处境怎样变换,喜怒哀乐怎么轮番上演,佛香点上,燃尽断灭又点上,不曾怠慢,这慈悲众生的佛祖也究竟没有出现过。是我心不诚,还是“有所求”本就是错的?后来师傅们告诉我,都不是,当年的虚云法师为报父母恩德,从浙江普陀到山西的五台山,三跪九叩走了三年,风霜雨雪不曾停歇,两次险些没了性命,他可曾见过佛祖显灵,或是看到父母在自己的苦心祈愿中已经安乐了? 应该都没有吧!所以我想,一个外在的、形象化的佛祖也是“無”的,皆是人心想像罢了。佛祖只在心里,慢慢让你以亲身所尝过的痛苦教你学会“慈悲”,他永远不会在你眼前出现。
也许有人要反驳了,相信佛祖会显灵,相信佛祖在看着呢!是啊,即使这样,天下劳苦之人不胜数,苦之又苦在你之上的大有人在,纵使佛祖垂怜,怕也远轮不到你。如以人类文明近一千年,佛教传入时算起,每一次的民不聊生,佛祖可曾出现过?所以,每当我看到众多的神话剧本,菩萨显灵,居然是为两人的爱情,我特别不屑,也感觉荒唐。别以为孟姜女哭塌了长城,感天动地是多么的了不起,有多么的可怜,放到现实的众生苦难堆里,她真是幸运的一个,哭天抢地之人不在少数,佛祖管过谁了?在中国的故事里,一个外在的佛祖形象轻易显灵,这样的思想到底是来源于什么呢?是自古以来,人们想借助神灵完成“花好月圆人团圆”的渴望,还是文人们把自身“哀乐”看得无比重要后的超级自恋?仿佛“佛祖”只看得到你一人,佛祖只守护你这个自封的主角过日子。我想,能够写这样故事的人该是多么天真啊!
那真佛究竟在哪里呢?路有即将饿死之人,你心生怜悯,伸出莲花圣手递给他一个馒头。那好,是你救了他,对他来讲,你比无处可寻的佛祖要伟大、慈悲的多。所以,佛经里会有这么一段故事,当信徒问禅师,“什么是佛?”的时候,禅师坚定地告诉他:“你就是佛啊!”信徒惊疑地大叫:“我是佛,我怎么不知道呢?”禅师说:“因为你不敢承担啊!”我想,佛教以佛祖之名教化人心,单开“慈悲”为方,就是让人行佛所行,为善积德,这样人人皆可是佛祖,世间才能处处有佛祖,这样才是真正的佛祖显灵,集众人之心去怜悯众生。
好的,只要你敢承担,你就是佛。但是你得有“慈悲”之心,那“慈悲”之心从哪里得来?我不愿长跪佛前,从那万卷经书里面去证得“无上菩提”, 更不会想到“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这般遥远,我只想在今生今世,拥有该有的“慈悲”。
(二)
今天比昨天更慈悲、更智慧、更懂爱与宽容,就是一种成功。
——林清玄
小时候,老师们教读古文,无论理不理解,先背下来再说。文之大道,怕是随着时光的悄然暗进,才会渐渐显现的明白。读陈密的《陈情表》,不哭不为孝;读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体会不到心酸难忍的滋味则是无“悲悯之心”。 是的,我知道,知道李白,知道杜甫。一提李白,绣口一吐的华章,似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如此这般的豪爽奔放,怕是没有人不喜欢,可是他终究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论才情,李白堪有如此的地位。那杜甫呢?他是一个将人寰苦楚道尽的人,后人给了他一个“诗圣”的名头,一个现实主义的伟大诗人。
在我的经验里,一个关心民间疾苦的人一定比较容易身居高格,甚至入宗入庙,成为一代伟人或是圣人。回想起来,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说,要做一个“仁爱”的人,至于原因我从未想过,这样的教条似乎就如“一加一等于二”一般理所当然。
后来的一次,老师在课上欲给曹操“正名”,于是便说他并非像三国里面描写的一般“奸邪”, 最委屈的是,戏里戏外,几百上千年的“白脸”形象早已定格,酒肆茶寮内老叟的拍案杂说,街头巷尾孩童们打闹逗趣的段子,说的皆是一个“奸贼”曹操,一个只为一己之私,性格狡诈,把持权位的坏人。而老师却要固执的告诉我们,事实不是这样子的,因为他有“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悲诉,他是关心民间疾苦的“英雄”。
是的,我只记下了曹操是“英雄”,因为他也关心民间疾苦,有“慈悲”之心。不知道老师在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台下这群孩子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才是“慈悲”。
等我渐渐成人,一日,一位年逾四十的女人望了我一眼,转头对身边的朋友说到“‘媚眼随羞合’,多好啊!”,我一下子愣了起来,她日子过的轻松自在,拥有物质与社会地位,却也要羡慕我吗?细想不对,其实她羡慕的仅仅是这个花样的年纪,可以拥有一颗朦胧又纯洁的心灵。我,恰似席慕蓉诗里写的夏荷,“风霜还不曾来侵蚀,秋雨也未滴落。”这时候的我,兀自爱的是竹林中的晓雾,潇潇的微雨,是“俯仰壶中小绿天”的茶室一隅,是诗词古画里人来客往的归园田居。对于众生会有何苦?我能一一数落出来,原以为会很懂,后来才知道我真的不懂。我只知道江南温山软水的柔情,初夏雾雨霖霪的缠绵。于是将宣纸裁成朵朵云花,自顾蘸墨写下篇篇丹青之约,以为一生便可以在这泠泠清丽的曲调中把歌声唱老。
不经意间,我走过了山,走过了水,原来踏遍“二十四桥”之后也会遇到“奈何桥”,我知道了人寰之苦,并亲身体尝了一番“生老病死”,以及“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的苦楚。于我而言,譬如昨日种种,回首望去时,恰似隔江朦胧的景致,早已远去。夜里,我临风当窗,正在读一小女孩的文章,写的是那个情深意浓且诗华闪耀的纳兰性德。是的,作者正值 “二八芳华”,古人眼里最好的年龄,喜欢纳兰是最正常不过了。那种缠绵悱恻又凄楚忧伤的爱情调调,也曾俘获过我年少的心。这词里似有人生不完满的悲剧之美,令人感动甚至催生浪漫。也许,你我都曾经渴望过这种爱情。
如果我还是十六岁,我可以肯定的说,我喜欢纳兰,且会不自觉的排斥杜甫,因为我渴望最纯真的爱情,排斥天下一切的不美好与人间苦难。杜甫的诗太沉了,我拾不起来也抛不出去,那些读来直白,画面感又极强的诗,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等等让我不忍直视,就连他笔下的“佳人”,都是一位兄弟遭杀戮,母家败落后沦落的弃妇形象(杜甫《佳人》)。这样的诗若是闲来无事的消遣,总不如“漫将一砚梨花雨,泼湿黄山几段云”来的灵秀,更没有“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赏心悦目,声色俱全。读他的诗,或垂暮孤泣者,或哭声震天者,或是饿殍伏路的惨状,他要将众生百孔的苦难面容一一展现在我们眼前。那时的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我承受不住如此的残忍,干脆不听老师讲了,定要在心灵深处守住一方安详、喜乐的净土,大有掩耳盗铃的意思吧!如今,我再想起杜甫,竟到了欲泪的时刻。欲泪,是因为我懂得了人寰之苦;欲泪,是因为人生有摆脱不了的“生老病死”;欲泪,更是因为除了无法避免的“天意”,更有人心不古的霍乱。于是,我悄悄的敬佩起了杜甫,感佩他能苦人所苦,痛人所痛,原来那字里行间写的皆是“慈悲”二字。对于纳兰性德的爱情忧伤,这种局限于自我的情绪,我突然放下了,不再理会。想想心绪的陡然生变,真是人生如梦啊!
再后来,我回到了原来出生的地方,山东潍坊。对于这块土地我了解的并不多,但也知道郑板桥曾在此做过七年县令。对于这位名家,我会从骨力、章法、布局、墨色以及干湿等方面去看他的画作,其中有真趣、有傲气、有坚韧,但是有一点,他的题材都是重复的,所以我从来不看他第二幅画。后来老师跟我讲,中国画是不是一幅单纯的外物形象,而是“诗书画印”的统一,妙在能够“传情达意”的文人精神。清代乾隆时期,山东大旱灾荒连年,到了人吃人的地步,郑板桥违规开仓放粮,记“大过”一次,在《潍坊县志》里面清楚的记着:“活万余人”,他救活了一万多人。他除了拥有文人的风骨,还有佛家的“慈悲”,所以他笔下的竹子便不再是文人眼里的风雅之物,而是萧萧竹叶之后隐藏的民间疾苦之声。我知道了,原来他跟杜甫一样,讲的也是“慈悲”二字。
他的慈悲从何而来?他是画家之前,首先是个穷秀才,还屡试不中。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是他的妻子典当了嫁妆,让一家人有饭可食。他曾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妻子,报答妻子。可是,世事并非如人所愿,他在39岁的时候失去了相伴16年的妻子,他曾悲痛的写道:“我已无家不愿归”。从心里面讲,他对妻子是深深愧疚的,这就是他为什么关心民间疾苦的原因了。很多人批评他的画是“乡野气”,那么那些“贵族气”高贵在哪里呢?如,唐代的王维,一个风流倜傥的贵族,还是个才子,他不光诗写的好,而且在画史上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据我了解,王维有两件事能够开宗立派。一,他是文人画的开山鼻祖,二是水墨山水画的开山鼻祖,就凭这几点,历代文人对他可谓是推崇备至。唐代至今,一千多年的文脉延展,王维,一个田园诗人,与他亲手所建的“辋川别业”一起,成为文人们向往的精神桃源。可那又怎么样呢?我想真正的高贵,不是身居高位的遗世独立,而是谦逊平和的“慈悲”之心,让人如望高山之巍峨,心向往之。
于是,一千年后的郑板桥就很坦然地批评过他,他的愤怒在于,王维写了那么多首诗,却没有一首是关心民间疾苦的,他跟杜甫生于同样的年代,一样的处于安禄山造反时期,民不聊生,但他却以一墙之隔,将国家与自我修建的园林视为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在清风朗月中,自我陶醉。所以,我欣赏王维,但我不敬佩他。我始终相信,一个内心怀有“慈悲”的人,才不枉人世走一遭的体悟。
我惊奇的发现,经历过苦楚的人似乎更容易懂得“慈悲”,人人都祈愿佛祖显灵,殊不知佛祖如真能现身解难,你又怎么够体会人生之痛楚,“慈悲”又怎么能深入你内心呢?没有内心的慈悲,你离佛祖只能是越来越远,更不可能去担当“佛”的角色,去普渡众生。所以,我很欣赏林清玄先生的一段话:“今天比昨天更慈悲、更智慧、更懂爱与宽容,就是一种成功”。但愿人人知晓此理,明白此心,最后也愿人人皆可为善做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