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饭店

摘要：大萧条中的小人物，来自乡村，飘在不属于自己的城镇。社会有时比想象出的小说更荒诞，而每个人都在融入其中。 我记不得这条街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个叫标记大排档的铺子。铺子卖早餐，卖猪肉饭，还卖夜宵。这里的人说标记早就有了，只是那时很小，又没有打出这么大的招牌，人们就把它遗忘在榕树的树荫下了。那两棵榕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只剩下两根光零零的树桩。街坊们猜测是有人故意每天放一点酸水毒坏了榕树的根系。死了就死了，现在的经济状况，街道的绿化办是不会再出钱买两棵树栽植上去的，也没有人去追究榕树的死因。管它呢。这倒好了，标记的新招牌远远的就能被人们看到。
　　 店主阿标，厨师阿标，服务员阿标，就是那个满身淌着肥肉的胖子。他一个人执掌那个店，亲力亲为，从一个小小的路边摊发展到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称他为老板的铺子。他很久以前就在这条街摆地摊卖凉茶，后来卖早餐。他感觉到生意越来越难做，大街上没有几个人了。那些工厂把这里的土地搞坏了，刚开始有几千人的工厂，后来就只有几百人，再后来就只有几十人。留下那些乌漆麻黑的厂房，不断地变换承租人。街道的铺子也在不断的换老板，后来实在没有人可以换了，就抛弃了，关门走人。阿标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卖早餐，为的是在街角转弯处的一间工厂员工那里捞点钱。五金店的老板看着这条街没有什么希望了，叹息了一阵子，然后就在别处找了地方搬走了。那个房东找到阿标，你把它租了吧，他还真把它租了下来，价格当然是很便宜了，阿标觉得就是租个地方住也要那个价钱。从地摊到门头，他还有一点不习惯，但人家叫他老板还是比较高兴的，他作揖笑一笑。后来，旁边的几间铺子也悲伤的结业了，榕树的枝叶胡乱生长，整条街慢慢变得空洞而阴森。相邻的一间是同一个房东的，房东老头又找到他，让他一起租下来吧，房租好说。阿标还真行，脑袋一晃就应承了下来。
　　 阿标到现在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就一个人，装修也是一个人个干的。他是不是以前做过装修方面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那些天暂时停止了营业，他要把中间的墙体打通，那样就浑然一体宽敞很多。他费了很大的劲，弄得自己疲惫不堪，搞得屋里乌烟瘴气。他买来一些简易的工具，把那些岁月留下来的乌黑刷白，他的脸也跟着白了，全身是石灰和汗水的味道。人们从他的门前走过，并没有因为吃不到早餐而遗憾，只是随便看一眼那个胖子单独而茫然地劳作。
　　 “哇！”好一派崭新的景象。阿标坐在那里等待客人，他很想给路过的行人打个招呼。来吧，味道可好呢。雨棚是新做的，绿得很醒目，可以遮阳避雨，晚上收工还可以收拢起来，非常方便。棚楣上写着“香港可乐猪脚饭”，他觉得香港的东西总是好的，可乐猪脚是很少有人听说的，香港的可乐猪脚那一定是美味无比的。也许能吸引顾客。可是，雨棚下面的玻璃橱窗里却还是隆江猪脚欢迎品尝，因为隆江的猪脚也是香的。这还不够，早餐还是要整，而且要整好，搞个正宗清补营养早餐。他看见对面那家营养早餐生意火爆，他就搞了个正宗的和他们竞争，正不正宗谁知道呢。最让人吐槽是雨棚上面的一块喷画广告，差不多占据了二楼的整个墙面。大大的“标记”红底黄字居于正中，两边是第五道菜的广告，喷画并不需要他出钱。下面罗列了门店经营的产品，石锅鱼，猪肚鸡，羊肉，牛肉，狗肉火锅。无所不能，什么都做。门柱的位置也不能浪费，他琢磨了很久，“行气健脾老少皆宜，补肾养胃男女健康”。他看着屋里白白的墙壁有些单调，过于冷清，有办法，两边分别挂上一副精美的挂历，那挂历的内容也很有意思，一边是红楼梦人物，一边是水浒传人物。他自己非常满意，但还是担心顾客看不懂，居然自己找来了两条红纸，写上“女士美容院”和“男士加油站”。
　　 雨棚底下摆上几桌，外面凉快透风，人们都愿意坐在外面一边吃一边吹街风。桌子最简陋不过了，市场上最便宜那种折叠桌，桌面总是油腻腻的。椅子是塑料椅，时间一长就变了颜色。桌上面摆着一个铁皮废酒盒，里面放着一次性筷子，旁边有牙签盒和酱油瓶，一些苍蝇很不自觉，它们赶都赶不走。阿标有时拿着塑料拍子打它一阵子。一个早上下来，外面的地面上总会留下一些纸屑筷子之类的垃圾，他不会打扫的，甚至希望多些垃圾，他觉得那样就会让人觉得生意很好，吃饭的人很多，味道很好，值得一吃。这里的环卫工人是个负责任的老太太，她对于工作一丝不苟，见不得一点垃圾出现在她的管区。老人家要扫街。他不让，不能扫，扫走了财气。那些时候这里正在争取文明镇街的牌子，老人家坚决要扫。为这事闹起来，后来惊动了城管，叫他把雨棚都收了起来，不许放在外面占道经营。他感到异常恼火，因为那架炒菜的家伙也要收进屋里去，油烟就会到处乱跑玷污墙壁。他瞪大眼睛忍耐了好些天，等到城管管理松懈了就搬了出来，连油烟机都省了，任凭油烟随风飘扬到街道，很远都能分辨出地沟油的成分。
　　 “老板，恭喜啊，你买车啦！”
　　 一场夏天的暴雨过后，他的门前就多了一辆汽车。人们并不知道是他的，他就提了一桶水，拿着一条毛巾，沾上点洗碗用的洗洁精，然后津津有味地洗起自己的汽车。认识他的街坊邻居总会走过来寒暄几句，有车，有钱。他只是没有女人，男人到了四十没有女人就显得有点可怜。人家问起你老婆怎么不来帮你呢？他一脸苦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难道告诉好心人我还没有呢，你帮我介绍一个吧，是个女人就行。时间一长，认识的人都知道他的情况，也就不再问那些别人不喜欢的问题了。车是一定要买的，虽然是个二手的，但毕竟是辆车，尽管他并不会开车。他那样把汽车停在大排档的门口，没事的时候就擦着汽车玩，总会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说不定有女人看上了他的汽车就嫁给了他。他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有车有房有事业，快来吧。没过多久，他又搞了条金黄的链子挂在脖子上，总是解开扣子让黄色的光芒出来乘凉。
　　 清晨。他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用冷水将头发洗涤了一次，重新找一点活力出来。街道开始有点动静了，人们会在闹钟声中爬起来，很不情愿。他要赶在顾客到来之前完成每天必须的功课，摆好街边的桌椅，接受送来的蔬菜。洗菜，泡粉，烧开水。最重要的是拜神。他扔下烟头，诚心诚意，从抽屉里拿出香，用点烟的打火机将其点燃，然后笨拙地跪在地上，肥胖的双手将香举起，缓慢地磕上几个头。财神看得出他的诚意，好了，生意兴隆的一天又开始了。这件事情是万万不能草率的，只要跟财神打过招呼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起身，把香分成花瓣供奉在香炉里。如果发现旁边的贡品被财神吃了不少，还要及时加满，放些苹果香蕉和旺旺饼。有时候，顾客也看到这一幕，只能等着，不能乱笑，不能打扰老板与神灵的沟通，也不能对神灵有所不敬。万不可不合时宜的来一句：“老板，来碗凉面。”
　　 店里有台14寸的彩色电视机，显得很渺小，但总是开放着，让它叽叽喳喳地响个不停。有的顾客也看，等待和吃粉的时候看，不然还有什么好看的呢？阿标也看，眼睛总得找个地方安放。一天的日子那么长，那么孤单，他不知道如果没有电视机将怎么活下去。有人的时候，他忙活一阵子，开火，把米粉炒熟，端上去给客人吃。客人在一边吃，他在一边看，两个人都显得孤零零的。客人吃完了一句话不说丢下钱就走了。“慢走”，其实人家头也不回，因为那碗早餐剩下了一大半。阿标收了碗筷，拿上抹桌布擦了擦，越擦越油腻。他把瓷碗往装满水的大盆里一扔，又坐回自己的那张椅子上，看电视吧。看《非诚勿扰》，看《我们约会吧》，看《百里挑一》，看《为爱往前冲》。看着那些漂亮的女角居然找不到男朋友，和他一样没有对象，他乐了一阵子。乐完了就开始发困，一不小心就睡着了。那也不要紧，一天到晚，哪能不困呢？风扇呜呜地吹，他仰着头闭着眼望着天花板，嘴角流着口水，说着梦话，打着齁声。没有人去打扰他，除非有极个别饿得实在不行的或者不太懂事的，“老板，搞个汤米粉！”，还那么大声！他从梦中惊醒，使劲摇头甩掉瞌睡，然后擦去口水，“谁，谁要搞米粉。”
　　 他同样觉得肥胖不好，哪个女人喜欢一只肥猪？需要锻炼，锻炼锻炼减一下肥。怎么办呢？他一点都不觉得地板上很脏，扑上去就是几个俯卧撑，就是坚持不了几个，太费劲了。他还从电视里学来了一套健身操，好不羞涩地做起来，引得路过的行人一阵哄笑，“像一只鹅”。
　　 他在那里发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地面，手指挖着鼻孔。嘿！好家伙，我也是路过那里的时候看到的，他居然端坐在那里抠脚丫子，而且还很享受的样子，然后又去抓米粉，“好咧，米粉咧。”
　　 阿标有一件隐藏在心里的秘密，他从不愿意和别人讲起，但有一次他和几个人喝高了，叽叽哇哇地讲起了些故事梗概，就像酒喝多了就会全盘托出，消息不胫而走。他曾经喜欢上了一个人，而且据他说还深深地爱上了人家。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据他自己描述，那个女孩美丽得如同天上的月亮，亲切得如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当然，女孩也是他的同乡，讲同一种语言，那声音真美，世界上没有比那更美的声音了。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正宗”的“火夫”，刚开始在一家酒楼里打杂，后来学习配菜，烧菜的事情也只是看着酒楼大厨的样子学到的一点点。为了多学一点做菜的秘诀，他要送点礼物给大师傅，送点什么呢？那些年流行喝茶，喝普洱茶，普洱茶的价格被炒得老高老高的。他知道大师傅喜欢喝茶，但他又拿不出什么钱来，在茶叶店那里转悠来转悠去。
　　 茶叶店已经在那条街有点名望了，做生意实在，老板人很好。他走进那家茶叶店就受到热情的接待，发现老板并不会欺客，也没有看不起自己。那个年代，茶叶是暴利的产品，但那个老板还是坚持原则，君子敛财长久为万全之策。大师傅觉得茶叶还是不错的，吃了人家的东西，多少教一点手艺给人家吧。其实，大师傅知道这个家伙根本没有炒菜的慧根，不会举一反三。
　　 问题就出在第二次去茶叶店，老板不在，只有老板的女儿端坐在那在。那一次，他领会了一见钟情。女孩的一颦一笑都吸引着他，他哪里还有心思看茶叶。“你帮我挑选就好了。”人，就是那么奇怪，喜欢一个人真是很难说得清楚为什么喜欢，可是喜欢就是喜欢，怎么能够更改呢。女孩的热情被他误认为对他也有意思，其实女孩对谁都一样，人家根本还不想谈恋爱。他却一条路走到黑，隔三岔五去店里看看，买点茶叶，工资都用来买了茶叶。女孩总不可能不卖给他吧。事情总要有个突破，说不出的爱压抑着难受极了。他跑去人家那里，人家还是给他泡茶，他会喝得忘了时间，喝得有些醉了，人家也不好意思赶他出门。直到人家要收工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也该去上夜班了。他也想了很多，是不是自己配不上人家呢？那时的他还不是特别难看，挺年轻。“什么都要去争取吧。”
　　 当他把鲜花送过去的时候，人家如同惊弓之鸟，吓坏了。“老乡，你怎么这样？”人家根本没有做好准备，这倒是怎么回事嘛。女孩显得极其恼火，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瘟神”，纯洁的女孩内心里百毒不侵，连一点男女之情的想法都没有。那一刻，改变了女孩对这个顾客的看法，这个人别有用心。他们全家变得不怎么理睬他了。“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死缠烂打。”阿标就是要坚持，还是厚着脸皮去见女孩，乃至女孩的父母都已经很不高兴了，他们劝他迷途知返。“回家去吧，年轻人，你们不适合的。”可是，他并不接受建议，总觉得经历风雨总会有彩虹，这是很多年轻人的通病，想当然，然后在青春上留下伤疤。也许，青春就是这样吧，谁没有疯过傻过呢？他把自己灌醉，鼓起勇气，跑到人家那里去表白，连说话都咬舌头。女孩一家人拿着扫帚赶他，惹得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他却还在那里继续疯癫，直到民警把他弄去醒酒才消停。
　　 时间一长，他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人家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他的无理取闹。他觉得受到了伤害，痛苦不堪，这怎么收场？他还是不死心，想到了一个办法，每天晚上的同一个时候就拨通女孩家的电话，说些什么呢？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就播放录音机里的歌曲，“失恋战线联盟”。
　　 有一天，他又拿起电话拨打女孩家里的电话，可是号码已经不存在了。他跑去那间令他伤心的茶叶店，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大门紧锁，上面贴着写有“旺铺招租”的红纸。人家搬走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至少阿标是不知道的。
　　 南方的小镇，那些年正值风花雪月。明里暗里，风情万种，由不得你不解风情。阿标也就是在那时没有经受得住诱惑，他身心都沦陷了，每个月都要去风情发廊光顾两次，找那些来自各地的鲜艳“花朵”玩乐一番。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蜜蜂一只浪蝴蝶，“花朵”却对他说，你是“陛下”，你想怎么快乐都成。人生好像就是那么一点乐子。眼看着人们一个个走向堕落，可不能那样了，道德看来是没有办法约束他们了。我们的国家当机立断，纠正了那股歪风。“玩乐的代价太大了，散了吧。”
　　
　　 标记大排档不远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梦中美”商店，遮遮掩掩的装饰显得有几分神秘。人们不时往里面张望，有什么好东西呢？老板娘是个单身的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笑起来很是爽朗。她有两个小孩，每天见他们在一起吃早餐。一个女人挺不容易的，靠卖那点小东西养这两个孩子，孩子的父亲去哪里了呢？没有人知道。她平时除了看店看孩子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她搬了张椅子和阿标攀谈，一聊就是一整个下午，比网聊还要起劲。喝茶，喝茶，阿标泡了茶。他们的谈话声有时高，有时低，有时捧腹大笑，有时沉默不语。看起来都很快乐，阿标的脸都红了，不知道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小声的部分不得而知。一天又一天，就那样消磨时间也不错，不过，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但也奇怪，说是说，笑是笑，也不见“梦中美”的老板娘帮他洗个碗抹个桌子。一个是寡妇，一个像是“鳏夫”，当然他不是丧偶，但比丧偶更惨。两个人是不是干柴烈火呢？大家都拭目以待。大家都喜欢看热闹，指指点点，说说人家的秘密，或者演绎一下人家的故事。其实人家什么情况管你什么事呢？但自古都爱管，“两个不正经的男女”。
　　 中秋节的夜晚，月儿圆得让人温暖，也让人惆怅。那些一个人过的节日，多少充满了一点点忧郁。不用说，阿标的日子不好过。他看着那天的生意已经接近了尾声，就轻声叹了一口气：“又是一年了。”
　　 他收了铺子，看看周围还有没有眼睛，等着那些个“泥腿子”从“梦中美”小店买了东西出来，他就潜了进去。那里是紫色的光芒，有点眼晕，香香的，像梦乡。
　　 “你来了？”
　　 “来了。”
　　 “想好了没？要哪一个？”
　　 “都有谁？”
　　 “苍井空，波多麻结衣，吉泽明步，美竹凉子……都是喷血级的美妙，和真人没有什么区别。”
　　 “要那个和台湾那个林什么的很像的那个吧。”
　　 “波多麻结衣？”
　　 ……
　　 第二天，太阳红着脸蛋爬了上来。阿标起来得晚了一些。秋风吹来，带走一股潲水的味道。
　　 “吃早餐吗？我请你。”一个工厂的小伙子显得很大方。
　　 “这个地方？不吃了，前天吃了一碗粉，肚子疼了一天，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