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引】
　　 红，如夕阳夺目，那偶然的仓促邂逅，酿成琉璃樽里甘洌的酒，腕臂交合而饮，便植根于记忆心间。寂寞是等待的冢，有人，愿在这冢里地老天荒。
　　 传说，大漠之巅有一种回魂药，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只需收集十二个人的魂魄，加上情人的鲜血，拢于钵内，放在死者的灵前，祭七七四十九日，即可。
　　
　　 【一】
　　 临安城是一座富裕而安乐的土地，三百多年来，它一直太平着。城主心怀天下；富人多行善举；百姓安享太平。
　　 然而，六年前，一堆白骨打乱了世外桃源。
　　 临安城已经许久没有发生命案了，更别说如此大的命案。城西的双子河里，一夜之间出现了十二具尸体，整整十二具——刘家的少爷、李家的公子、东村的放牛娃……
　　 一时间，整个城池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捕快林忠青白昼黑夜，带领手下翻遍了临安城，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更别说凶手。
　　 令人恐慌的是，事情并未停歇，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人死去……而这一次，则是苗府千金小姐苗湘湘的贴身丫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苗府是临安城最辉煌而神秘的府邸，关于它的奇闻怪历数不胜数，从它的主人苗卫建立至今二十年来，就一直大门紧闭，外人不得进，里人难得出。据说，里面也只有几个一直跟随苗卫的忠心耿耿的仆人。而这苗卫，也是常年四处闲游，难得回来住上几次，关于他盖这所大宅究竟是做什么，谁也不清楚。
　　 被送进苗府那天，我刚满十九岁，以丫鬟的身份，侍奉的正是苗府的小姐苗湘湘。
　　 我是第四个，前面三个不到两年里都陆续出了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安排这一切的，是我的师傅，临安城最有名的捕快——林忠青。在这个案子上，他跟了整整六年，却始终一无所得。苗府，他已经进进出出很多次了，可这座高大清冷的宅子，看上去那么完美，毫无破绽，坚不可摧。
　　 无奈，师父只得出此下计。
　　 我是一个孤儿，是师父养了我，其中恩情自不必言说。师父是一个武术高手，可他从不教我功夫，他只是告诉我，如何让真气在体内自由自在地穿梭，如何让气息随心而走，随心而定。他说，暮生，你天赋殊能，只要学会这些，就够了。
　　 而事实上，我到现在也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本领。
　　
　　 【二】
　　 苗卫不在府里，听说又去寻幽探秘了。他总是神神秘秘，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偌大的苗府里，只有苗小姐和几个下人，显得异常冷清。
　　 苗小姐不爱说话，不爱笑，只喜欢到后院的秋千上坐着，软软地靠着晃荡的蔓藤沉思，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觉得，这样的她很美。一点都不像我，那么粗枝大叶。
　　 我吸了口气，不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其他人。后院是苗府最美的地方，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艳丽夺目，听说，这一棵棵，都是苗卫亲手所种。苗卫在临安城有权有势，却从不欺压百姓，相反，他心怀善念，常行善举，是个人人称道的大好人，而他唯一的嗜好，就是种花。他总是从每个地方带回许多叫不出名的品种，似乎，他要让这院子种下世间所有的姹紫嫣红。
　　 这后院里，除了他的掌上明珠，他是从不许别人踏足的。用他的话来说，花都是有灵性的，他不喜欢那些世俗人进来，怕玷污了这些精灵。
　　 当然，这样的理由师父是不相信的，所以，在出发之前，师父郑重地说：“暮生，我肯定，那里一定有问题。你要记住，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师父的话再次响在耳际，我四处打量了一下，只见西面院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常青藤，与这些争奇斗艳的花相差甚远，格格不入，看上去有些别扭。此外，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暮生，我们回去吧。”苗小姐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去扶苗小姐。
　　 “暮生，我看你很喜欢这院子呢。”
　　 “是，这么漂亮的花，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苗小姐笑了一下，“花固然好看，可你也要知道爹爹的脾气，他不喜欢外人来的，你可要当心些，别走错了。”
　　 我心下一惊，低头答了声“是”。
　　
　　 【三】
　　 月色迷蒙，恍惚间让人时隐时现，这样的夜晚，总是适合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三更时分，小姐的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声，看来她睡得很熟。我穿上衣服，悄悄来到后院。夜，静得有些可怕，连一丝虫鸣都没有，我顺着路径慢步向前，不停地朝四周观望，花丛被裙摆扫过，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寻摸半晌，不曾有任何收获，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满墙的常青藤前。月亮在此时没入云里，四周顿时黑暗下来。
　　 我顺着藤条摸索，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正在失望之际，突然，只觉身旁有些异样，不等转身，一阵疾风扫过耳际，喉咙便被一双手死死地卡住，后背猛地撞到墙上，一阵生疼，呼吸顿时困难起来，我拼命抓扯着藤条，希望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一股异香传入鼻腔，他的脸隐没在一片黑暗中，慢慢地向我靠近，声音低沉，“看来，你对这院子感兴趣，说，你是谁？”
　　 我摇摇头，“我只是一个丫鬟，迷了路。”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你敢骗我，信不信我扭断你的脖子。”
　　 我努力地想要反抗，却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我闭上眼睛，头脑里不停地回想着师父教的气随心走。气息开始在我体内游离，所到之处，皆能自由，渐渐地，我只觉得手上充满了力量，举手便向这个威胁我的男人打去。
　　 他感觉到了危险，急忙松开手，一个后空翻，便落到一丈开外，躲过一招。
　　 呼吸自由了，我大口喘着粗气，只听得他语气吃惊，“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有意思，我们还会再见的。”说完，纵身一跃，跳出了围墙，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捏着那把扯下来的叶子，害怕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回房后，我做了一夜噩梦，都是他死死地卡住我的脖子，越掐越紧，我快要窒息……惊叫着醒过来，便看到苗小姐坐在我的床前，关切地问：“暮生，你做噩梦啦？”
　　 我点点头。
　　 她说：“你若害怕，以后，就和我一起睡吧！”
　　 我摇摇头说：“不，我是丫鬟，怎么能和小姐一起睡呢。”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我看，说：“暮生，细细看来，你长得好像一个人呢。”
　　 我再问，她便什么也不肯说了。
　　
　　 【四】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师父，他沉默了好久，才悠悠开口，“这个人会是谁呢？难道，还有其他人在查这件事。”
　　 我摇摇头，连师父都不知道的问题，我怎么会知道呢。
　　 “暮生，这苗府里，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以后，你要加倍小心了。”师父语气沉重。
　　 我点点头。
　　 回府的路上，见路边摆着香喷喷的桂花酥，便停下来买些，想来苗小姐应该是爱吃的，正如她说，她打小就没出过苗府几次，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虽然我们没有多大的情分，但她毕竟对我是好的。
　　 正当我打包要走时，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从身后传来，心下一惊，连忙转身，几步之外，一个黑色身影背对而立。似乎是故意要引我走，他转了转头，便朝前面走去。
　　 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跟至一条空巷里，他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没有多英俊的相貌，没有多华丽的服饰，也没有多高贵的气质，若不是那晚他显露的不凡的身手，或许，他与大街上那些小贩并无两样。
　　 “原来你是林忠青的人，看来我们不是敌人。”他先开了口。
　　 “那你又是谁？”
　　 “总有一天，你自会知道，不过我要提醒你，千万别自不量力，苗府里面风涌云动，可不是你这样一个幼稚蠢笨的丫头可以轻易查出真相的。”
　　 面对他的讥笑，我不予理睬，因为师父教过我，越是那些口头上咄咄逼人的人，心里就越对自己没有自信。既然他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我也毫不办法，于是，转身走了。
　　 “丫头，”他叫住我，“要小心些。”
　　 我继续朝前走，心里却是有着丝丝的异样划过。这算什么，关心我吗？就如师父常常说的，暮生，要小心些。
　　
　　 【五】
　　 苗小姐吃着我带回来的桂花酥，脸上漾着绝美的笑容，“暮生，这桂花酥可好吃得很呢。”
　　 “小姐爱吃就好，下次再给小姐多带些来。”
　　 她点点头，说：“那下次，我跟你去你家可好？”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入夜，看着苗小姐睡熟的脸庞，我端起桌上的桂花酥，倒进废池里。在买桂花酥的同时，我也买了一包蒙汗药。我再次偷偷跑到后院，因为上一次，我在那面挂满常青藤的墙上，发现了异样。那晚，当我的后背撞上那面墙时，我感觉不到那是一面墙给我的触觉，因为它会随着我的挣扎而微微晃动。
　　 快步走到那面墙前，我用手扣了扣，果然，它里面是空的。我在四周摸索着，希望能找到机关，可惜，摸了良久，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就在我打算放弃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这样就打算放弃了么？”
　　 我知道是他。早已做好了再遇上的准备，所以，也就不觉得惊奇。
　　 他走到我面前，“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不愧是林忠青的弟子，我们合作如何？”
　　 “我不会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合作。”
　　 “我叫楚风，受人所托。”
　　 我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问：“怎么合作？”
　　 他一笑：“苗小姐不大对劲。”
　　 “什么意思？”
　　 “据我的所知，苗卫他根本就没有女儿，而且，从他辞官当了闲人之后，他就没有成过亲，哪来的女儿？”
　　 这个传闻我也听说过，苗卫原本是城主的大舅子，在城中也算是显贵之人，加上苗氏一族商道得意，富可敌国。原本风雨俱得的苗卫，却在二十年前突然辞官，穷奢极欲地盖起了这样一座豪华府邸，不为自在逍遥，也不为如花美眷。简单的几个仆人，严厉的出入规则，把这房子生生坐落成一个“谜宫”。
　　 “可他不是说，苗小姐从小被他送到一位高人那儿习教了么。”
　　 “这只是一个借口，说到底，这个女儿是说有就有，凭空冒出来的，你是苗小姐的丫鬟，可以监督她的一举一动，而我，就负责这个院子，我相信，我们如果联手的话，不用多久定能查出真相。”
　　 我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便答应了他。
　　 他说：“暮生，毕竟已经有三个丫鬟失踪了，你千万要小心些。”
　　 他语气温柔，我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亦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只简单说了两个字，“谢谢。”
　　
　　 【六】
　　 在我看来，苗小姐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她与那些平常的富家千金并无两样，整日不是吟诗作画，便是下棋赏花，日子日复一日的单调。
　　 我也会趁着夜晚再次溜进后院，只是，再也没有遇见过楚风。我想，终究只是我太蠢，轻信了他。
　　 时隔一月，中秋佳节，团圆之期，举城欢庆。
　　 那天，苗小姐把自己打扮得很美，一颦一笑皆如仙子下凡。
　　 我由衷地赞叹：“小姐，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她掩面而笑，“是吗？只是暮生，再美的人都会老呢。”
　　 “我想小姐老了，也会很美的。”
　　 她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小姐，今晚是团圆之夜，不知道苗老爷会不会回来和小姐相聚呢？”我试探性地问。
　　 “不会的，爹爹向来喜欢闲云野鹤，常年不归，都快把我这个女儿忘了。”她顿了一顿，接着说：“暮生，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只是见小姐许久没有父女相聚了，怕小姐孤单。”
　　 “暮生，你真傻，有你陪着我，我怎么会孤单呢？说实话，我真舍不得你呢？”
　　 “小姐，不如今晚我带你出去玩吧。”
　　 她迟疑地看了我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城西桥头，一片繁华，人群喧嚣，好不热闹。
　　 苗小姐兴奋了一路。然而，我却没有丝毫兴致去赏这番景致，心心念念想的全是师父。我把那面空墙告诉他后，他便拟了一个计划，今晚，他要亲自去找线索。而我，则负责把苗小姐引出府。
　　 “暮生，你怎么啦？心不在焉的。”
　　 我摇摇头，“没事。”
　　 “暮生，还记得你给我带回来的桂花酥吗，我还想吃呢。”
　　 我一笑，“小姐若想吃，我带你去买。”
　　 “这儿风景优美，我还想再看会呢，暮生，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朝着城西跑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我抱着一大包桂花酥回来，苗小姐拿去一块塞进嘴里，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了。”
　　 又逛了一会，苗小姐见我一句话也不说，问道：“是不是出来的时间长了，太累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见夜色已浓，想来师父已经离开，我点点头。
　　 苗小姐似乎也倦了，回到屋里，一上了塌便沉沉地睡去。
　　 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后院，空无一人，一股微妙而腥淡的气味浮在空气中，时隐时现。我呆呆地站在常青藤前，望着那一滩血迹不知所措。
　　
　　 【七】
　　 师父失踪了。
　　 从那一晚我们的计划起，我便再也找不到他，我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师父他是否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