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走鬼

走鬼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2-06-03 阅读: 36次 点赞: 48个 评分: 4.0分

他们夫妻两是广东人所谓的走鬼,就是无牌小贩,在一所大学附近的空地上卖烧烤。政府不管,大学不管,时间长了就成了街市。倒是附近的烂仔来收点保护费啥的,每天十块钱

他们夫妻两是广东人所谓的走鬼,就是无牌小贩,在一所大学附近的空地上卖烧烤。政府不管,大学不管,时间长了就成了街市。倒是附近的烂仔来收点保护费啥的,每天十块钱,每个月三百块,除此之外没有多的花销。
   所以他们的生意很赚钱,两口子也很勤勉,每天起早贪黑的工作。见到他们时总是一脸灿烂阳光的笑脸,尽管这笑容稍显谦卑。他们是湖北孝感人,有着南方的人精明,和北方人的暴烈。
   两口子长得都不错,没有通常底层民众苦恼麻木逆来顺受的那种表情,这令人对他们一见面就有了更加的好感。
   我陪我的女友来这边进修,租住的地方和他们一起,就这样慢慢地认识了。所以常常去光顾他们的生意。我过去是个开餐馆的,看着他们的生意兴旺的样子。我就计算着他们的收入,到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出于习惯而已。我想他们每个月能赚最少八九千以上吧,因为生意确实很好。所以闲暇的时候女人常常将新买来苹果手机拿出来玩,我觉得她是在炫耀。这是时下最流行的苹果4S,很值钱的。男人不太说话,常常埋头为客人烧烤,叫卖和送货则由女人负责。
   日子过得真是无聊,陪读的这段时间在不痛不痒中慢慢地逝去。
   男人女人都是孝感人,老乡,据他们说是在打工中认识的,有一孩子。据他们说,他们在老家也起了房子。说到这里他们常常鄙夷而自豪地,看着我们租住的房子而毫无言语,或是在地上随便吐上一口唾沫。
   想来他们在老家的房子盖得很好吧。有时候我会注意那个男人的手,因为他的手总是被烫伤。而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很在意、很敏感地将自己的手藏了起来,现在相信劳动致富的人、相信劳动光荣的人很少。所以在这汉子的心里与其说充满了自豪,不如说是充满了自卑,因此我们都努力不去看他的手。只是有时候房东会给他推荐自己炮制的老鼠油,而我则让他擦点牙膏啥的。
   于是,他便腼腆的笑了起来,而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广东了,就像所有普通的人一样,越到最后越思念故乡起来。这里,至少在饮食上和我的家乡完全相反。我们老家炖肉要炖得烂烂的,而炒青菜要炒得脆生生的,而广东这地方正好相反。所以有时候会做梦想到在家的情况,如果晚饭没有吃饱的话,还会梦到老家的吃食。
   然而有一次,我看到那女人异常愤怒的脸色,后面她的男人一声不吭地跟着但脸色也同样的难看。一回来以后就跑到房东的家里,房东老婆也是在那里做走鬼的,卖水果的。想来他们有啥事情要商议。
   然后不久就跑到我们这里对我老婆说道:“知识分子,帮我们写个状子,我们要去告状。”因为,我的老婆是学国际法的。他们毫不理会国际法和刑事诉讼法的差别,因为上述的这些名词都被他们浓缩为一个词——法。而既然我的老婆是学法的,那么就必然会写状子。不是吗?这是起码的!
   他们确实也不错,我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来的时候,我真心实意地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我的老婆却不这样认为,她嚅喏地说道:“我不会写,我是学国际法的。”于是女人和房东老婆大吃一惊道:“你不是学法律的吗?怎么连状子也不会写呢?”这话让我的老婆很尴尬,尽管刑事诉讼法和国际贸易法是有明显的区别的,至少在我的老婆看来便是如此。于是那女人和房东老婆说道:“那好吧,我来念你来写.....”于是,那女人咳嗽了一下子,念道:“尊敬领导——冒号。”说到这里她又咳嗽了一下,有些心虚似的,说道:“另起一行,我刚才念到哪儿了?”
   .........
   我听了她的起头这才明白原来他们只是想向有关部门请愿,而所谓的状纸不过是呈情书而已。于是,尽管我不是学法律的,还是多嘴道:“这不是状子的格式,到底出了啥事了?”那个女人马上瞪圆了眼睛,说道:“咋错了?肯定有个领导能管这事,我们就要把市场上所有人的遭遇告诉他,让他去把这帮坏蛋抓住,严惩!”这时她的男人轻轻地拉了女人的衣角,但那个女人很是生气地一扫将男人的手推掉。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戏剧故事里秦香莲拖儿带女拦包青天轿子的场面,想道:“这就是所谓的上访。”
   我们国家的人民似乎更相信上访,即所谓的越级报告,而不肯老老实实地去打官司。这当然有两个原因——就是,大部分的基层干部形象不是那么好,不会执法或者说不善于执法。还有就是长期人治的结果,老百姓们相信所有的事都有领导能包办,而且就是一句话就好了。于是出现了第三个难题,就是领导接不接状子,不接状子大失民心,接了状子又不符合司法程序。
   实际上我们国家千年来等级森严,而且无处不在,你只要看了包青天那三把铡刀,龙头铡,虎头铡还有狗头铡就能明白的差不多了。不光是某些基层官员,还有广大的百姓的脑中都有些封建遗毒。结果就是,国家公务人员和老百姓在执法的过程和守法以及监督上都表现出不应该的有的灵活性。所以,老百姓走路不看红绿灯,贪官污吏枉法妄为。实际上州官点火要管,百姓点灯也要管,要一丝不苟地管,毫不客气地管。使上上下下都做到以法律为准绳,为安身立命的根本。
   算了,离题万里了,我还是继续讲我的故事吧。
   原来那些烂仔们向这些小贩提出每个月交六百块钱的的保护费,而这些小贩终于忍耐不住决定反击了。所以大家搞起串联,准备集体到某位市领导那里告状,所以才有了今天来找我的老婆写状子的事。我听了他们的话,嘴里依依呀呀地答应着,但是知道他们想走这样的捷径。反而不如直接去法院起诉那些烂仔敲诈勒索好一些,快一些。
   我把我的意思比较含蓄地告诉了房东老婆还有他们夫妻俩,那个男人似乎有点听懂了,但是女人却好像并没有听懂。于是,三个人悻悻地走了。关上房门后我还听到他们三个在走廊里还大声地激烈地讨论这件事情,同时对我们也有些不满,因为我们没有帮他们的忙。
   一楼是个大厅,到了晚上吃过饭时,来了一大帮子人。大约都是那块空地上做生意的小贩们,个个都是皮肤古铜差不多三四十岁一副朴实精干的样子,我想他们多是附近的村民或是像那对夫妻一样是外地的农民。
   于是他们开始讨论,很多人都抽起了烟,一楼的大厅里很快地充满了烟雾,于是有人咳嗽起来,就有人跑去开门。讨论得很激烈,每个发言的人都情绪激昂针锋相对。但是不发言的人都默不作声,甚至偷偷地睡觉。他们也许只是想随大流,或者看到情况不好偷偷地溜掉,所以就等几个发言的人最终讨论出结果,当然要是合适他们也会赞助。我们也被叫来列席,因为我的老婆是学法律的——尽管是学国际法的。
   渐渐地意见分成了两派,而且讨论得很激烈。一派是以那对湖北夫妻为主的“主战派”,他们的意见是聚集起所有的人去市政府交呈情书;还有一派是主和派,想托当地的人去和那帮烂仔谈判看能不能够还是照老样子收钱。但没有一个想着去法院起诉,或者干脆集体去公安局报案。
   因为,他们相信这批烂仔在公安局有关系。万一告不倒他们,反而会被报复。再就是他们害怕公安或者检察机关介入拖得时间太久,耽误了生意,甚至要求他们办理税务、工商手续之类的或者取缔了整个市场。总之一人一个算盘,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怎样少花钱多办事。因此另一个观点渐渐地成为主流,大家不想惊动官府,想要自己解决这个麻烦事。
   但是,孝感的夫妻,尤其是那女人看到支持者都渐渐跑到敌对的阵营,不禁面红耳赤起来。于是,站起来拍了桌子,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大喊:“我们怎么能这样叫他们欺负,事情都这样了,不放开手和他们理论一下。要不然今天张三,明天李四,这个无底洞怎么怎么填的满。所以,还是因该去找政府,政府该给我们一条活路。”而她的对立面,则说道:“嫂子,你不要这样地感情用事,出门求财不求气。要不这样,我们大家给你凑笔钱,算是大哥的医药费好不好?”那女人听着不禁拍着桌子,大声地几乎嚎叫起来,说道:“叫人家白白地把我们打了,那咋可以,不在于钱,我就是要个说法!”
   我们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地生气,原来她的男人被人打了。
   于是,就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不能为你们一家的事,让大家从新找事做吧。现在谋生多难,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地方,换个地方到哪儿找这样的便宜生意?!”那女人听了无话可说,颓然地坐到凳子上,不再说话。我看到她似乎眼圈红了,又似乎在无声地抽泣。于是,她的男人轻轻地将她的手捉过来抚摸着,试图安慰她。但是,她赌气地甩掉了男人的手坐在自己的凳子上真的低声抽泣起来。
   这样会议便有了结果,大家决定托这里德高望重的人去和那群烂仔谈判。总之天下太平,大家又能继续做生意,而不用上税。
   于是这群人便走了,留下到处的烟头和瓜子皮,女人和房东老婆昏头胀脑地打扫了近两个小时。我们也走了,堆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看电视,上网啥的。这件事和我们一开始就没有啥关系,现在他们如此决议我们也乐得无事。又过了一会儿,那对夫妻又上来敲我们的门,女人眼睛通红,她的男人小心地扶着自己的女人坐下。于是,我找了个马扎请他也坐下,那个男人客气了一下子也就坐下了。那个女人想了想,咬着下嘴唇无头无尾地问我的老婆道:“怎么才能告倒他们?”
   我看着这对朴实的夫妻,同时为他们感到难受。这对夫妻既不相信我们社会的法治精神,又幻想着际遇上某个包青天能为他们报仇雪恨主持公道。这种矛盾的心态真是令我感伤。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的老婆到底没有那么世故。她详细地给那女人解释着为什么他们去上访可能没有效果,她说道:“当代的法律精神不但要求结果正义,同时还要求程序正义。”这些术语令那女人有些惊骇,她显然是不明白——什么叫程序正义。但又不愿意问,只是忽闪着一双眼睛看着我,甚至忘了哭泣。
   隔了一会,我不知道大家沉默了多久,那个男人递给了我一根烟,很简单干脆地说道:“你说打架的时候,拿啥东西打起来,事后会被判得轻一些。”我心里突然地一动,说道:“打个比方,你买个大号的手电筒,里面装满电池沉甸甸地就不错....”那个女人和我的老婆不再说话,只是带些恐惧的神情看着我俩,听着我俩的谈话。那女人突然说道:“你可不要胡思乱想,一家人都指望你养活呢!”正在闷头不响大口大口吸烟的男人,听到这话猛然地惊醒过来似的,脸上又浮现出可爱的明朗的稍稍有些谦卑的笑容说道:“你才胡思乱想呢,没事的。”
   于是我们杂七杂八地聊了些闲话,我还去买了点啤酒大家喝起酒来。而那个男人下去将自己的烧烤档生起火来,烤了些鱼干和茄子之类。大家于是喝起酒来。我的老婆和他的女人也都一起喝起酒来。他烤的茄子河鱼干味道很好,咸香火辣,配上啤酒很过瘾。我的老婆很喜欢,一边吃一边赞叹不已。但是那个男人开始只是默不作声地喝酒,后来渐渐地也话多起来了。他给我讲了他的生平,说自己是一个穷困县城里穷困乡村的穷困家庭的普通农民的儿子。他给我讲了他怎样在一路白眼的情况下来广州打工,又怎样做生意娶妻生子盖房子的事情。他讲述的干巴巴的,一脸愤慨辛酸的表情。
   我听着很是尴尬,因为他给我看他满是烧伤的手,还将我的手与他的手一起比较。我这才发现我的手秀气得犹如女人的手,而他的手才真正是男人的手,养家糊口拖儿带女的手。他讽刺着我的手,也诅咒着自己的命运,他喝酒越来越快了。没有人劝他喝酒,也没有人劝他不要喝酒,大家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个悲伤的男人而毫无办法。他的女人似乎想劝他下楼回到自己的租住屋里去,但是几次这个男人都随便地甩开女人的手,所以大家只能听着他干瘪地叙述自己的生平,以及诅咒命运不公的种种的言语。
   好在他只是愤怒,而没有更多的行动,我想他并没有完全地喝醉吧!
   过了一会儿十点多时,他们便走了,我们也睡觉了。我也陪他喝了不少酒,所以困得很。谁知道睡了一会儿,就听到有快速的敲门声,和楼下女人慌张的叫喊声。我不想开门,但是那敲门声顽固不懈,最后我不得不去开门。原来,还是楼下的那个女人,她看着我们几乎是在哭泣道:“我老公不见了!我老公不见了!我老公不见了!”于是,我问她道:“你打过电话没有,你找我们有啥用,快打电话给他呀!”那个女人顿时大哭起来,说道:“他走了,没带电话!”我只是想睡觉,倒是我的老婆把她拉进我们的房间来,说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进来歇一会吧,大家聊聊天,等一阵子,大哥就回来了。
   我偷偷地看了一下腕表,现在是晚上一两点。我很困。头很疼,而且口干得很。过了好一阵子,那个女人才不嚎啕大哭了,只是不停地抽泣。我无可奈何地坐在一边不停地打瞌睡,听着她们睡觉。不知不觉地时间过去了,到了大约四点左右,那个女人的苹果4S突然地响了起来,原来男人回来了。
   于是女人告辞了,我们接着睡觉。
   到了第二天下午时刻,房东老婆出摊回来,满脸笑逐颜开。我自然凑趣问她道:“呵呵,出了啥事,这么高兴呀?”房东老婆说道:“昨晚,那帮烂仔的头目不知道被谁暴打了一顿,骨折了好几处地方。今天这帮烂仔个个垂头丧气,再也不敢收保护费了!”
   我听了,心中不由得暗中一惊,于是借故离开了。
   之后我和老婆还是经常去烧烤夫妻的摊上,那男人照旧一言不发地烤东西,而女人还是一有空闲就玩自己的手机。

顶一下
(48)
%
4.0
评分
踩一下
(5)
%
走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