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
作者: 赵永武
时间: 2012-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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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安琴遇到了麻烦。人遇到麻烦时,往往是始料不及的----麻烦就像人脚前的陷阱,隐蔽得极好,或者说,伪饰得极好,不知不觉中,双脚“扑通”一声,就掉下去了。安琴
安琴遇到了麻烦。人遇到麻烦时,往往是始料不及的----麻烦就像人脚前的陷阱,隐蔽得极好,或者说, 伪饰得极好,不知不觉中,双脚“扑通”一声,就掉下去了。安琴也是。
时间是一个周末晚上八、九点钟。地点呢,往大了说,是丈夫吴明工作的城市;往小了说,是这座城市里一条不起眼的街道:刀把儿街。这名字乍听起来觉得有趣,可细一琢磨,就有些杀气了,寒气森森的。难怪安琴一听卖烤羊肉串的小个子说一串五块钱时,心里涌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怪不得你们这地方叫刀把儿街呢。
而眼下的问题里,小个子说一串五块是在安琴享用了羊肉串之后,而不是之前。倘是之前,完全可以扭头走人----是贼船我不上了,是陷阱我不跳了。安琴刚在这个摊拉落座时,曾问过价钱。那时,小个子显然正沉浸在好不容易逮了一桩生意的快乐中,站在烤炉后的小小身板,像在跳着街舞,蹦跳得相当欢势,像个不安份的猴子了。小个子送过来一张殷勤的笑脸----那笑意主要集中在两排突出的牙齿上。一不小心就让人联想到生气了的黑猩猩--又腾出一只手,叉开了五指很骄傲地擎起来,像擎着一面旗帜了。噢,五毛,安琴想,跟自己工作的那个县城一个价。
而且更为严重的问题是,眼下只有安琴一个人在面对着小个子了。丈夫吴明正吃烤肉间,被一个电话招走了,说是一个同事的。有点什么急事。
安琴说,怎么会是五块呢?明明你举了五个手指头嘛。
小个子呲出的黑猩猩牙齿上闪亮着厚实的笑-----那笑要刮下来,保准盛一脸盆还要溢出来些,说,怎么不会是五块呢?你瞧我这手指头,又粗又长,哪根伸出来不值五块呢?
安琴瞥了一眼小个子伸过来的手掌,就赶紧闪开了目光--即便如此,胃里也很不平静:那手指头又粗又长好像还谈不上,又黑又脏却是名符其实了。手背上要再栽几撮黑毛,就是不折不扣的黑猩猩爪子了。安琴恼起来。随即生了怨气,该死的吴明,偏拣了这没有顾客的摊点-----其实,顾客满座就是饮食摊点最好的招牌了。安琴觉得眼里有了热热的感觉,下意识地向吴明不久前离去的方向张望。远处的昏天黑地中,闪烁着陌生的灯火。近处的街上,人影纷乱,车灯光纷扰而刺眼,正是一天中最忙乱也最让人烦躁的时候。人行道上,法桐枝叶下的昏暗里,星星点点撒了一路饮食摊点的灯光,闪呀闪的,诡秘而又邪祟。灯光里蒸气腾腾,也人气腾腾。恍若异境的光影里,晃着很多很多的面孔,却没有吴明的面孔,没有。安琴想起了自己对城市的感觉:所谓城市,就是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面孔扎堆儿的地方。
安琴无助地看看身前身后身左身右,邻近摊点有几个顾客漠然地瞅向这边;身后倒还有俩老人驻足观看。安琴拉住提着马夹凳儿的老头说,叔,他宰客,一串羊肉要五块钱。那老头摇摇头----安琴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谁知那老头却伸长脖子将耳朵支楞到安琴嘴前,嘴里“啊啊”两声,手指戳戳自己的耳朵眼儿:表示自己是聋子了。长了俩耳朵不过是个摆设。安琴又拉住那位提着菜篮的老太婆说,咱让这位大娘评评理。那老太婆却指着自己半张的嘴巴,“呜呜啊啊”地叫:表示自己是哑巴了。那嘴巴不过是用来表示自己尚且五官健全,不至于吓得小朋友们夜里做恶梦。安琴心灰了,也是害怕再拉一个援兵出来,人家眼睁得铜铃似的,却表示自己是个瞎子了。安琴忽然瞥见不远处电杆上悬着一只灯箱,闪着雪白的荧光,上写“有危难求助人民警察”。然后是报警电话。她记起自己不久前还见到有四个巡警,全副武装地从街上穿过。
小个子大概已捕捉到了安琴的失望情绪,安慰道,没用的,大姐。现在都啥时代了?拉登把美国五角大楼都炸啦。美国把伊拉克都连窝端了。所以说么,没用的。小个子说这些话时,显得很认真了,眼睁得又圆又亮,一只手还指天划星星的,小身板还一蹿一蹦的。看来,认认真真地胡说八道是他的专长了。
安琴质问,你宰客还宰得有理了?语气很生硬了。心里没了指望,倒有了勇气。
小个子盯着安琴恼怒的模样,不急不恼地说,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兄弟我也是混口饭吃,凭着智慧的大脑和勤劳的双手。不偷不抢的,算对得起社会了,大姐。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兄弟反驳你一句,你吃饭不掏钱还有理了。岂止是不急不恼,简直就是-----相当客气了。
安琴嚷,谁说我不想掏钱?我吃得起烤肉就掏得起钱!嚷着,从手提袋里抽出五块钱来,往饭桌上一拍,抽身就走。
小个子“噌噌噌”几步就把小身板横在了安琴的前面,你打发乞丐呢不是,大姐?语气相当阴阳怪气了。
吴明从出租车上下来时,一眼就看见安琴正跟小个子摊主对峙着:安琴身板绷得很像钢打铁铸的了,从背影看极像就义前的刘胡兰;小个子仍像跳着街舞,或者说,仍像只不安份的猴子----不,应该说是黑猩猩:两排大板牙仍呲着笑意或者怒意。周围稀稀落落已围了五、六位看官,从衣着上判断,大概都是进城务工的民工了。城市人喜欢看人咬狗;对于狗咬人,早已没兴趣了。
吴明一路嘻嘻哈哈赶过来,直戳戳矗立在小个子面前,问,咋啦咋啦?
安琴一见吴明,眼里就溢出了泪水,赶紧转身掏手绢擦了擦。站到一边,等着看吴明怎么对付小个子。随之心里调侃道,两人明显就不在一个级别上,小个子就是想扇吴明一个耳光,还得借助梯子,或者得具备跳高运动员的本领了。
小个子拿眼睛来回丈量着吴明的身高,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表情很难看了,像刚被谁左右开弓扇了俩耳刮。迈前半步的一条腿却在晃呀晃的,很有些挑衅意味了。他说,一串五块,一共二十串,她给了十块就想走人。像在告状了。理不直气还很壮。
安琴愤愤地嚷,一串也就指甲盖儿大四、五疙瘩肉,别的摊点都五毛,凭啥你这儿五块?你的肉是从澳大利亚进口的?如果说刚才安琴的气焰只有八分,那么现在就有十二分了。
噢,是这么回事。吴明说,依旧嘻笑着脸。
小个子转向安琴,大姐,咱有话好好说么。怎么老想着跟人抬杠呢?难怪天南海北的人都说咱老陕爱抬杠呢。我问你,你们俩口子吃了我羊肉串没?安琴说吃了。小个子又问吃了多少。安琴答二十串。小个子两手一拍,这不就结了嘛,二十串一百块钱,天经地义么。
吴明问,你不觉得你的价定得高了吗?我怎么就觉得你像是在宰客呢?态度很和蔼了,像老师对待淘气的学生。就有了一丝嘲弄意味。
安琴强调道,不仅高了,而且高得离谱!明明是宰客么!
小个子牙一呲一呲的,态度好像也很友好,大哥,你怎么也能这么说呢-----我表示吃惊了。说着,手掌当空里一划拉,很有气势了,好像自己的巴掌下囊括了半个地球。我这么大个摊点,我这么大个小伙子,怎么会干宰客的勾当呢?不偷不抢的,不杀人不放火的,我也算对得起社会了......
吴明眼跟着他的巴掌,这才仔细勘查了他的“这么大个摊点”:充其量四、五平米的地盘内,也就一桌一炉四五张椅子,连他本人统计在内,也不过七八件家什。禁不住哑然失笑了,说,小老板说话还挺谦虚啊。
围观的几位看官也笑了,无声。
安琴此刻在想,吴明你要是个血性男儿就该扇他几个嘴巴,左右开弓了扇,起码让他知道什么叫无耻。安琴又想,我怎么能鼓动丈夫跟人打架呢?最好他能掏出手机,拨打“110”。安琴又一转念,也不妥,弄不好,还得打架。不如就在这儿拖着,等到巡警来巡街了再说。
谁知,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安琴却看到吴明指尖上晃动着一张百元大钞。那钞票在灯光照耀下,红得烫人的眼。然后,就听吴明戏谑道,大哥建议你不要卖烤肉了,这活儿来钱还是太慢!
另一条宽阔的街道。法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好似给街道覆了拱顶。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街道上显得光影迷离了。偶尔有出租车从车上嗖地驶过,白的黄的红的车灯光,“滋滋啦啦”撕碎了昏暗和静谧。显然跟刀把儿街完全不同的氛围了。
安琴跟吴明并肩走在斑驳的光影里。他们这是走向航空招待所。本来吴明在厂里有宿舍的,可跟吴明同宿舍的小刘来了女朋友。以前安琴来时,都是小刘作出牺牲。这回轮也该轮吴明了。俩人一路上都少言寡语的。关键是安琴心里不痛快,郁闷而纷乱。从小个子那儿全身而退后,一直就不痛快。一百块钱吃了二十串几乎是从澳大利亚进口的烤羊肉,搁谁也不痛快。吴明毕竟心理承受能力强些。他眼下的心态很奇怪,不能单纯用“痛快”或是“不痛快”来界定。既觉得晦气,又觉得好玩;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趣,各种情绪处于杂糅状态。甚至于有时候还想大笑几声。他知道此刻安琴心情一定很糟。她心疼钱。这人平时家里的收入支出都记着明细帐呢,甚至都精确到了“分”-----如果有“厘”这一单位钱币的话,也一定会精确到的。偶尔在超市买一回东西,回家后也要掐来算去的,口算完了扳指头算,扳指头算完了笔算。好像在用自己的大脑跟收银台的电脑较劲似的,表现出了极强的钻研精神,和对数字的痴爱情怀。但今天这事,心疼钱,或许还在其次。她这人凡事爱较真儿,认死理儿,丁是丁卯是卯绝不含糊;也爱跟人辩理。有时候好不容易俩口子团聚一回,家里却常成了辩论会场。今天这麻烦得以过去,是明显走了妥协路线,她能接受吗?她愿意接受吗?想到这里,吴明为自己有些担心,又不免有些幸灾乐祸,也好,多碰几回这样的事,让她异常敏感的神经也麻痹麻痹。
一路走来,安琴明显能感到吴明若无其事的神气。有时候她也想,亲手把钱奉献给诈骗犯的人都满不在乎,自己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可心情却怎么也明朗不起来。想想吴明这人,有时候真让人说不清道不明。比如那回,也是一个周未,她来城里探望他,坐公交车让人把包给割了,四、五百块钱给素不相识的贼解了饥渴。她眼泪长行短行流着向他哭诉,他却自始至终嘻嘻哈哈的。她恼恨他没心没肺的。他却说,人这一辈子,在啥地方,啥时辰倒霉是定数,不倒这样的霉,就倒那样的霉。就当是折财免灾吧。再说,天有一亏,地有一补,你今儿个丢了钱,说不定明儿拣回个金元宝呢。这世界一直动态平衡着哩。她嘲弄道,你倒会想。他正色道,不会想又能咋的?事已发生了,不会想只能是自己把自己怄死。就这么个人。
正走着,吴明忽然说,给你讲个笑话。安琴没吱声,只顾走路。吴明又用胳膊肘轻轻顶了安琴一下,给你讲个笑话。安琴烦躁地说,讲!吴明就讲了起来。说是有只老鼠不小心落入猫的爪下。老鼠说,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猫说,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老鼠说,为什么受伤的人总是我?猫说,因为牵挂你的人是我。讲完了,吴明没有收获到期待的笑声,却听见安琴自嘲地说了声,咱俩今儿个就是那老鼠。
行了行了,不要再想那倒霉事了。不就是掏高价吃了一回羊肉串吗?没完了还。咱俩一周才团圆一回,吴明没好气地说,他多拿了咱的钱,听我的难听话也不少啊。算了算了,咱就当他拿去吃药了。
安琴嘲笑道,这么一想你是不是觉得舒服了点?
吴明噤了声。
俩人默默地往前走。
起了微风。脚下,树影婆娑,恰如人的心境。还有风声,飒飒飒飒的,细而柔。
已过了晚上十一点多钟,按说安琴不会再遇上麻烦了吧,谁知却有了更大的麻烦。麻烦有时喜欢凑热闹,爱接二连三地纠缠某一个人。很像个爱搞恶作剧的孩子了。麻烦找上门来时,有逐渐亢奋起来的敲门声伴奏,先是“笃笃笃”,接着是“嗵嗵嗵”,然后是“咚咚咚”,传递给门里人的情绪是不耐烦的,气势是不可抗拒的。
吴明正爬在安琴身上做活塞运动呢。全身心地投入了,并且渐入住境,耳膜却突然被人像破鼓一样敲,不免有些恼怒了,厉声问,谁?回答他的是更生猛的敲门声。安琴也已慢慢有了感觉-----本来是准备甩开膀子放纵一下呢,也好让不良情绪一扫而光-----正准备插上双翅在蓝天白云间飞翔,突然天空里却雷声轰鸣,就被惊醒了。惊醒了就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格格格格地,笑声很压抑也很放纵了;牵扯得浑身肌肉也一抽一抽的。吴明突然捕捉到了异样的快感,还想拼力一搏,跃上山巅,却被安琴一把推了下去。
吴明气恼地嘟哝,谁呀这是?半夜三更的,犯神经。嘟哝间已披挂好了衣裤,拍拍被子里笑得全身抖动的安琴,快穿快穿。
安琴强忍着笑,刚穿好衣服,门就洞开了,涌进俩公安来,一胖一瘦,脸都紧绷着,绷成了三九天河里的石头。门边的吴明张皇失措了,颤声问,你们……?安琴却腾地从床边站起来,问,你们干什么?语气很不友好了。
你们干什么?瘦公安顺势回击了一句。态度加倍的不友好。瘦公安其实并不太瘦,只不过因为身边有个胖子作衬托。仔细看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而且被刻意腆着,也因之显出了一定的威风----大概这也算是形象工程吧。只是脸瘦,瘦得很有特色,像个倒放的等腰三角形了。脸颊上的刻纹也硬、深而且直,大概因为脸习惯性地绷着。很森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