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雅城的公共汽车

　　 1、
　　 图雅城静悄悄的。因为世界上的汽油全部用完了。
　　 三年前克罗斯先生来到图雅城的时候，这里的汽车还在马路上转动着轮胎，排放出灰色的尾气。可是现在它们伫立在马路上，像定格的一排军旗。
　　 克罗斯走在马路上，走上一辆公共汽车，再走下来。没有汽车开动的声音，这让他感到不安，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失去了皮肤，城市只剩下一具骨架。
　　 三年前克罗斯先生来到图雅时惊奇地发现，这里居然没有一棵树，甚至没有一棵草。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里除了街道没有任何建筑。所有人都生活在公共汽车上，这种生活图雅人已经习惯了，而对于克罗斯先生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发现。
　　 克罗斯先生进入图雅乘坐的是999号公共汽车。999号汽车没有售票员，只有司机。克罗斯身边的女士告诉他：“你最好不要和司机说话，统治者一向很无趣。我知道你不想自寻烦恼。”
　　 “你是说，统治？”
　　 “统治。”女士左眼的第三根睫毛抖动了一下。
　　 克罗斯断定这是谎话。因为几乎所有人撒谎的时候都会不自然地流露出一些小动作来，就像这位女士的第三根睫毛就不自然地抖动了。
　　 “那么，我也是他们统治下的一员吗？”克罗斯的嘴角微微抽搐着。
　　 “是的，只要你乘坐汽车。”
　　 “只要编号的汽车都算数？999号以后还有多少辆这样的汽车？”
　　 “999是最后一个编号。”女士把头向窗外看了一下，汽车已经进入了图雅街区。
　　 “那么就是说图雅有九百九十九辆公共汽车。”
　　 “错了，还有九百九十九辆，负的。你知道任何事物都有对立面。”
　　 “那么就是一千九百九十八辆。”
　　 “还有一辆。请保持安静。”女士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0号汽车，卷烟厂。”
　　 “卷烟厂？”
　　 女士点燃一只烟说：“请保持秘密。”
　　 999号汽车停了下来，女士说：“我要去换158号。再见。”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霖。”
　　 “后会有期。”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霖对克罗斯莞尔一笑，走下了汽车。
　　 “这简直是一个疯狂的地方。”克罗斯走下999号，发现全世界都是灰色的公共汽车。
　　 一位穿着雨衣的中年男子走来，对他说：“只有999号是蓝色，我想你已经发现了。”
　　 克罗斯先生警觉地看着中年男子，微微点了下头，说：“天气很热。”
　　 “对，这里没有四季。没有所谓的天气。”
　　 “那么你为什么穿着雨衣呢？”克罗斯问。
　　 中年人皱起眉头说：“先生，请您尊重我的思想的自由。”
　　 “对不起，我是说……”
　　 “先生，外来人不应该问这么多问题的。我不会发给你这样一位缺乏主见的先生任何一件雨衣。”
　　 “我想我不需要雨衣。”克罗斯扶了一下自己的礼帽，准备起身离开。
　　 “像您这样缺乏自由思维的人是不会明白雨衣的意义的。”中年男人把雨衣的纽扣系好，快步离开了。
　　 “该死的。”克罗斯咒骂道。他把礼帽摘下，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克罗斯拿出地图，找到“汽车反对局”的地址。
　　 “乘坐211号。”克罗斯合上地图，自言自语说：“难以置信，我需要乘坐汽车去汽车反对局。”
　　 “请问在哪里乘坐211次？”克罗斯问一个在等待汽车的女童。
　　 “当然是211号街区。”女孩说。
　　 “谢谢。可是211号街区在哪？”
　　 “对不起，我不该歧视你。外来人。”女孩咬着嘴唇说：“我是无种族主义者，请你向前走，左转，再直走。你可以遇到劈啪人，他会告诉你。”
　　 “劈啪人？”
　　 “对，他是图雅的长者。祝你好运。”
　　 克罗斯断定在街道旁边吹塑料袋的人就是“劈啪人”。这位胡子有二十公分的年迈老人站在一堆塑料袋后面，正在静静地观察克罗斯。
　　 “劈啪人”拿起塑料袋，向里面吹气，而后把袋口用左手捏住，再用右手用力一拍，袋子爆炸，就发出“劈啪”的声音。
　　 “请问您是劈啪先生吗？”克罗斯问。
　　 “是我。欢迎来到图雅。”
　　 “请问211街区在哪？”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要吹塑料袋吗？”老者笑咪咪地说。
　　 “我想这可能不礼貌。”
　　 “没有礼貌和不礼貌而言，哲学本身就是荒谬的。”
　　 “哲学？”
　　 “塑料袋是哲学的载体，而我们都是主观世界的人，再伟大的执行者都难以逃离自我主义的牢笼。”劈啪人说。
　　 “就非理性主义哲学而言，您或许说的有道理，但是就古典主义来说……”
　　 劈啪人打断克罗斯说：“你应该知道，一切主义都只是一个范畴。而所有范畴的外围都是远离理性的。”
　　 “那么理性是好的吗？”
　　 “理性是名词。”
　　 “名词？”克罗斯问。
　　 “对，名词，请问公共汽车是好的吗？劈啪人是好的吗？人类是好的吗？世界有没有好坏而言，一切都和图雅一样，只是一个名词而已。”
　　 克罗斯微微扭动了一下右腿的脚踝。“那么，请问211号街区在哪里。”
　　 劈啪人说：“所有人面对名词都是迷惑的，这不是你的过错，跟我来。”
　　 劈啪人带克罗斯走上一辆公共汽车。124号。
　　 “这是我的汽车。124号。”劈啪人说。
　　 “这是哲学之车？”克罗斯笑着说，他的一边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只是劈啪人的车。”
　　 劈啪人开动汽车，车子破旧不堪，行进时发出“劈啪”的声音。
　　 “果然是劈啪人，无可争议。”克罗斯想。
　　 “211号街区到了。”劈啪人说。
　　 “再见。”
　　 “祝你找到阵地。再见。”
　　 211号街区的街道上坐满了面容枯槁的男女老少。
　　 “我们都是肺病患者，先生。”一个看起来有五岁的黄皮肤男孩说。“当然我也可能患有肝炎。”
　　 “祝你康复，孩子。”克罗斯微微后退了一小步，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位妇女走来说：“这正是汽车反对局存在的意义所在，可是他们永远只是形式，你知道吗？先生，是形式。汽车反对局在图雅是没有执法权的。我的孩子是闻不得汽车的尾气的，我们被安排在这里。”
　　 妇女积攒了一些眼泪，眨了下眼，让眼泪流了下来。她继续说：“图雅没有同情，一切都是汽车，汽车，你看看这里的地下排水管道，里面都是令人恶心的烟雾，好像地下的魔鬼在吸烟。”
　　 克罗斯看了看旁边的地下管道，里面果然烟雾缭绕。闻起来，很像是烟卷的味道。克罗斯想起霖女士，她曾经在999号上抽烟，她抽烟的样子十分迷人。
　　 克罗斯说：“如果某一天我能为大家做什么，我想我会尽力的。”
　　 妇女突然诡异地一笑：“汽车反对局今天休息，您看。”
　　 克罗斯顺着妇女指的地方走去。光秃秃的马路上有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写着：“本局今天休息，请等待工作日。”
　　 “今天是星期三。”克罗斯自言自语。
　　 他走回妇女身边。“请问，汽车反对局具体在哪里？”
　　 “那块牌子就是汽车反对局。”
　　 “那么211号汽车呢？劈啪人说乘坐211号汽车可以直通汽车反对局。”
　　 “先生，211号汽车是离开211街区的唯一汽车。它与反对局无关。汽车反对局只是那块牌子。”
　　 “可是上面写着汽车反对局今天休息。”
　　 “对的，先生，那些字的内容正是汽车反对局的一部分。”妇女左右看着，没有其他人听到这些话。
　　 “请问汽车反对局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汽车反对局只是一块牌子，先生，我们听说就要有人来主持工作，据说他是外来世界的。你知道，图雅人是无法胜任这样的工作的。”
　　 “你是说危险？”克罗斯小声问道。
　　 “没有危险！您是光荣的，先生。”
　　 “我？”
　　 “先生，您不需要隐瞒。我们知道你是反对局的人。”妇女说。
　　 克罗斯左右看看，很轻松地说：“我想我需要先了解这个地方，女士，我会回来的。那么再见了。”
　　 克罗斯从兜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请给您的孩子，他实在太瘦了。”
　　 “十分感谢，先生。211汽车在你右手那条街道的拐角处。211是图雅的最左边。你只需要一直向右。”
　　 克罗斯感觉一切过于混乱，这和他来以前的设想有很大差别。他决定先游览图雅，再回来想办法。
　　 “先生，欢迎盛坐211号汽车。您是这辆车的第三位乘客。”211号的司机是位年迈的妇女。
　　 司机说：“因为我太老了，所以被指派开211号。这可是份闲差。”
　　 “我可真是荣幸，居然只是第三位乘客。”克罗斯笑着说。
　　 “可是您所坐的座位，也是被第三个人坐过。”
　　 “这可真是巧合。”克罗斯说。
　　 司机说：“不，这正是意识的力量。”
　　 克罗斯看着窗外，不愿再和这位司机说些什么。
　　 司机说：“终点是21号街区。我将提醒您下车。”
　　 2、
　　 21号街区的马路是白色的。白蚁一样的颜色。克罗斯刚离开211号汽车，21号汽车便开了过来。21号汽车体积巨大，看起来可以承载几万人。
　　 “这简直是人类文明的奇迹。”克罗斯感慨说。
　　 21号汽车伸出升降梯，克罗斯走上了汽车。汽车内部有着无数小房间，门口都挂着白色的帘子。
　　 “欢迎来到繁殖之车。”一位女护士对克罗斯微笑着说。
　　 “繁殖之车。”
　　 “这里是图雅的襁褓，所有图雅人都从这里出生。”
　　 “我认为这应该叫做生育之车。”克罗斯环顾着汽车内部，摘下了帽子。
　　 “一样的，先生。人类也是哺乳类动物。”
　　 “有道理，那么女士，你认为我这样一位先生来到繁殖之车合适吗？”
　　 “新来到图雅的人必须都到这辆车上进行洗礼。这是规矩。”护士认真地说。
　　 “你是说程式？”克罗斯皱了一下眉头。
　　 “也可以这么说，总之你必须洗礼，跟我来。”
　　 “如果我不愿意呢？”克罗斯站在原地说。
　　 “你不会这样做的，先生。我们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护士笑着说。这时三个拿着手枪的白衣人出现在护士身后，他们把枪口对准了克罗斯。
　　 克罗斯连忙说：“护士小姐，您说的很对，我乐于接受洗礼。”
　　 护士说：“你不用紧张，因为繁殖之车是图雅所有新希望的诞生地，所以戒备一向很严。请跟我来。”
　　 克罗斯猫着腰走在护士后面，一路上，婴孩的啼哭让他心烦意乱。
　　 “这些孩子的哭声如同大三和弦一般大气。”克罗斯微笑着说。
　　 “看来您是一个传统的人。”护士说。
　　 “我们约莫走了多长路程？”克罗斯问。
　　 “再走三公里左右就到了。”
　　 “走路是中年人最好的运动，可是我才二十七岁，所以就是如此漫长的道路也难以锻炼我的体魄。”
　　 “先生，您很风趣。”护士冷冷地说。
　　 “男人是必须有幽默感的。”克罗斯说。
　　 “您真幽默，可惜图雅是严肃的。”
　　 克罗斯觉得无趣，便不再说话，护士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发现所有婴孩的啼哭都不同，有欢快的，有平淡的，也有绝望的。可是所有母亲的语调都一模一样。她们说：“乖，孩子，这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到了。”护士说。
　　 “洗礼不会是某种手术吧？”克罗斯忐忑不安的说。
　　 “图雅绝对不会采用那种残酷的手法。”护士说着摘下白色的帽子，温和地说：“前面是驾驶舱，你进去帮司机踩一下刹车。在此之前你的眼睛必须被蒙上，因为人来到世界的时候是蒙昧无知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这就是洗礼的全过程。”
　　 “如此简单？”克罗斯说。
　　 “这并不简单，你将影响到图雅的速度。请吧。”护士拿出一只核桃，她把核桃从正之间分开，然后将里面的瓤抠出来，只剩下两片壳。
　　 “核桃瓤的形状和人类大脑的结构十分相似。”护士一边解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液体，她把液体涂上核桃壳，盖在克罗斯的眼睛上。
　　 “这些胶水是胚胎提炼的，绝对对身体没有危害。请向前走五步，左转前进十三步。”护士说。
　　 克罗斯按照护士的吩咐走到了指定地点。“请伸出右脚，轻轻踩一下，记住千万不要过于用力。”护士大声说。
　　 克罗斯伸出右脚，踩了一下。果然一个物体被踩了下去。
　　 汽车底部发出尖利的声响，车子晃了一下。克罗斯连忙抬起脚。
　　 “原路返回。”护士说。
　　 克罗斯走回去后，护士帮克罗斯摘下了核桃眼罩。
　　 护士严肃的说：“你的功利心很强，因为你踩的太用力了。”
　　 克罗斯说：“请不要大声对我说话，几分钟的黑暗过后，眼前的光线过于刺眼，我必须集中精力克服光线。”
　　 “这就是人出生时的真实情景。”护士用一种极其满足的口吻说。她戴上帽子，向克罗斯鞠了个躬：“现在您可以自由地观览繁殖之车了。”
　　 克罗斯独自在汽车里徘徊，出于对女性的尊重，他没有进入任何一间产房。克罗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指南针，以防在这辆巨大的汽车上迷路。无论走到哪里，所经之处都是孩子的哭声和母亲哺乳时的喃喃细语。克罗斯感到无趣，大概所有男人对别人的小孩都缺乏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