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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

作者: 谢川 时间: 2015-05-19 阅读: 9592次 点赞: 265个 评分: 1.0分

  第一章宗族情仇    【一】    20世纪初期以前,内地缺少食盐,“盐贵如金”是那时百姓生活状况的真实写照。所以除了官盐之外,各地都有一些胆

摘要:在那个已经远逝的年代,两个家族因土地世代仇杀,又为了抗击共同的敌人日本鬼子而携手并肩。
   第一章宗族情仇
  
   【一】
  
   20世纪初期以前,内地缺少食盐,“盐贵如金”是那时百姓生活状况的真实写照。所以除了官盐之外,各地都有一些胆大悍猛的盐贩子组织专门的人马,冒险到南方的广东、福建一带长途贩运海盐来内地高价出售。也有乡民自发合伙组织的走私队伍。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挑南盐”或“南盐帮子”。那时,湘南各地这种“挑南盐”的营生真可谓蔚为壮观。
   自古以来,挑南盐都是一件既苦又充满凶险的玩命差事。因为交通十分落后,没有公路和铁路,盐帮靠的是人力;他们的交通工具只有马匹和毛驴,为赶路程和躲避盘查,“南盐帮子”常常有意避开官道,走的多是崎岖不平的羊肠小路。
   在这条道上行走的不仅是些南盐贩子,还有一些茶叶贩子和走方货的。久而久之,这种供盐贩和茶叶贩子马帮往来的羊肠小道又被叫作“茶马古道”。一般史书上记载的茶马古道主要有五条,分布在我国的西南边境,但实际上,这些茶马古道远远地延伸到了我国的东南和内地。
   湘粤交界一带多是崇山峻岭,沿路上常有“强人”出没剪径打劫。为保安全,盐帮一般都聚有十几甚至几十个壮汉同行才敢上路。倘若遇上“强人”,他们便会抡起手中的扁担进行自卫和还击。这真是一条腥风血雨的山路!一旦遭遇拦路打劫的事情,非但马帮的盐担子和方货担子保不住,说不定还要撂下几条人命。因而挑南盐的都是些骁勇善战、身强体壮的中青年壮汉组成。他们不仅要有一身蛮力气,还必须脑筋灵泛,要吃得苦,甚至有一些防身搏斗的武功。
   原本在表姑家学木工的古兆光,十七岁那年与表姑家隔壁纸玛店老板的女儿何蕙兰发生了恋情。女方父母死命不同意他们的交往,何惠兰的父亲手执拐杖闹到了表姑家里,并将女儿反锁家中。这样闹腾了一阵,有着一身好力气的古兆光不得不中止学艺,离开了表姑家,然后就成了雨母山盐帮的一名挑夫。
   衡阳到广州相距千余里,一次挑上个百来斤的南盐担子,没有一根好扁担不行。为此古兆光的父亲便特意为他精心挑选了一根既柔韧扎实又轻便好使的柚木扁担,古兆光带着这根扁担,跟随盐帮经由衡祁古道翻山越岭到广州去挑南盐。
  
   【二】
  
   常年的风餐露宿,不但锻炼了古兆光的体质,磨炼了他的意志,还炼就他一身防身格斗的扁担功夫。不管走到哪里,他总是扁担不离手。不论寒冬酷暑,每天早上天未亮之时,他都要拿着扁担一个人来到户外,练上一阵自创的搏击招势。后来,这根扁担在他手里被耍得烂熟。每当古兆光玩弄起扁担来,只听得呼呼风响,疾如流星,活似“哪咤”手里的风火轮,水泼不进。他凭着这根柚木扁担,好几次从强人手下救出盐帮。渐渐地,他在这支南盐帮子中的威信越来越高,族人都称他为“扁担王”;每到农闲的时候就请他去给青年后生当教练,教授他们这种古氏家族独特的“扁担神功”。后来,外族人见到手握扁担的古姓成员就有几分胆怯。
   有一年的清明时节,聚居在长湖町的古氏家族组织族人来到距湾里村不远的祖山上祭祖,与同样声称对这处祖山拥有主权的丁氏家族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械斗。
   当古家众人来到祖山准备祭祀的时候,丁家的人也恰好在此祭奠本族的先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于是爆发了一场昏天恶斗。眼看着古氏家族的族老——古兆光的爷爷古松明,被丁氏家族的人围在山顶,处境十分危险。古兆光见状,硬是凭着那根扁担,带领族人一声吼叫冲了上去,吓得丁氏家族的人四散躲避。古兆光趁乱救出了族老古松明,并平息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械斗。回到村里之后,古氏族人召开大会,对参战人员封功行赏,古兆光因功劳最大,受到族老的重赏。从此他的功名雀起,四乡皆知。那时古兆光年仅十八岁。
  
   【三】
  
   古氏家族在当地方圆百里成为出了名的强势家族,人们对古氏家族的成员都心存几分畏惧和敬重,只要听说是古氏家族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礼让三分。要是古氏家族的人在外面犯了科的或是做了小偷小摸一类的贼子,外族人也不敢轻易将其怎么样,而是主动把人犯交由古氏家族去处置。
   那时候,古氏家族的族规是颇为严厉和残酷的。据说有个古姓男子到洪桥镇去赶集,路上腹饥口渴得难耐,便顺手在路边的旱地里挖了两个红薯,被人发现后告到古氏族老那里。族老当即召集大会,不容辩解地按族规处置,硬是用铡刀斩断了男子的五个手指。
   族老古松明有个叫古文清的本家侄儿,与本族一个叫古美艳的女子私通,被认定是犯了乱伦的死罪,因为论辈份古美艳是古文清的曾祖母。这还了得,简直是有辱古氏家族的列祖列宗。古松明气得牙齿打颤,无地自容。他不得不秉公执行家族规矩,将乱伦的一对男女处以极刑。
   用刑的那天,古氏家族召集本族几百个男女老少从远近的村子汇聚到古氏祠堂门前的禾坪上观看,以此杀一儆百,教育族人遵规守法。这件事就是在今天提起来还让人胆战心寒。
  
   【四】
  
   那正是盛夏时节,天气酷暑闷热。禾坪的四周层层叠叠地站满了观看的人,禾坪中央的空地上叉手叉脚地跪着古文清,在他旁边一个竹篾编制的樊笼里则装着已经半死的古美艳。
   古文清被剃光了头发,那光秃秃的脑袋就像一只倒扣的陶罐,他面色死灰而又呆滞,只有一双没有神彩的眼睛半晌这么轮一下,显示他还是个活物,僵硬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招牌。在他的背后摆着一张油漆斑驳的杂木方桌,上面凌乱地放了七八只粗瓷碗,一盏暗淡的油灯在白日的阳光下晃动着一星惨白的火焰。地面上燃着几贴纸钱,黑色的纸灰被微风一吹,轻悠悠地飘动起来,一如几只从冥冥鬼域阴间飞出来的黑蝴蝶。
   族老宣布了古文清和古美艳的罪状之后,将一支枯若干柴的右手缓缓一挥,接着就听见“咔嚓”一声,雪亮的大刀随着刽子手的臂膀在空中一闪,古文清的躯体訇然倒在地上,抽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一滩鲜血慢慢地浸入躯体下面的黄土里,渐渐由红变紫变黑,像一朵凋谢的硕大的紫黑色罂粟花。
  
   【五】
  
   话说公元一九三八年农历三月二十七日,也是清明祭祖时节,古氏家族一百多号人抬着供品,赶着猪羊,从长湖町古家祠堂出发,向祖山前进。一路上吹鼓手们吹起七八支长号,十几支锁呐,敲锣擂鼓,爆竹喧天,引得四村八舍的乡民出门观看,场面好不壮观。
   古氏家族这一队祭祀的人马在族老古松明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朝西南方向的祖山上进发,眼前不远处就是古氏家族的墓群。
   相传长湖町是古氏家族世代居住生息繁衍的地方。在长湖町与湾里村的交界处,有一座被风水先生赞不绝口的小土岗。它头枕雨母山之尾,脚沉清水河西岸,山丘舒缓微凸,虽然是座不高不大的小土岗,但却依山伴水,视界开阔。黄土岗坡的底下沿河岸长着茂盛的松树和權木丛,半人高的蒿草蓊蓊郁郁地覆盖了整个山坡。这里安睡着古氏家族历代的列祖列宗,一座座坟堆恰似供奉于神位案桌上的长形馒头,错落有致地布满了山坡,一块块青石墓碑耸立在坟墓上。
   当古松明领着这队祭祀队伍来到坟山上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们大吃一惊。古松明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收拾得干干净净,整齐有序的祖先的墓地已经被人捣腾得面目全非。山下的松树全部伐倒,墓间的干道被挖得坑坑凹凹,青石墓碑也被尽数砸断或掀倒在地,坟堆上布满了人屎、牛粪和深深浅浅的牛蹄踩踏的印痕,整个坟山满目疮痍,一片狼藉。那些倒伏枯萎的墓草在风中摇晃着,仿佛也在为躺在这片山坡上的亡魂们哀号低泣。阴郁的冷风在墓地上盘旋呼啸着,发出恐怖的叫声。天啊,这片坟茔下的亡魂们已经被强烈地惊扰,他们失去了安息之所,成了一群附着在风中的孤魂野鬼,在山谷里呜咽呻吟,四处游走,无家可归。
   这种以羞辱先辈亡灵为乐事,从而达到一泄仇者心头之恨的恶劣行为,或许在各个民族的早期发育阶段都有发生过,最典型的当属战国时期的伍子胥鞭尸。就是近现代的历史长河,也曾发生像一战、二战、局部战争以及部族冲突之类的大规模杀戮。人类的劣根性顽固地阻止着文明进步的车轮,人类每前进一步,都付出着沉重的血的代价。然而让人类困惑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丑恶与暴虐还在时不时地沉渣泛起,它们变幻着形式,像病毒一样繁衍漫延,这是人类文明的悲哀……呵呵,扯远了,暂且打住。
  
   【六】
  
   跟在族老身边的古兆光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惨状惊得目瞪口呆,心如刀铰一般的抽搐着,疼痛着,腮边的肌肉剧烈地抖动,一股愤怒的火焰自心底升腾。
   面对这样惨无人性的蹂躏,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他们愣在了那里,足有好几分钟之久,等到清醒过来,他们一齐将目光投向古松明的身上。
   族老古松明的眼中射出两道深绿色的光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大吼道:“狗娘养的,姓丁的,我操你祖宗,灭了你全族!”
   古松明说完便颓然地蹲了下去,双膝跪在地上,用手抖抖索索地捧起一抔黄土,然后将头用力撞在一块石碑上,嚎陶大哭起来。
   他的额头顿时浸出一片殷红的鲜血,可是他的身体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心中除了愤怒和仇恨再没有别的。他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缓缓地抬起头来,然后一挥手,将身旁一棵锄头把粗细的小树击成两截。
   过了一会儿,古松明从地上立起身子,将古兆光和另外几个年轻后生叫到身边,简单交待了一番,便一挥手,高声对众人喊道:“走,找姓丁的算账去!”言毕,便领着这一帮怒不可扼的族人骂骂咧咧地向丁家祠堂奔去。
  
   【七】
  
   长湖町距湾里村丁家祠堂只有两华里的路程,中间隔着清水河。族长古松明迈着大步在前头走着。这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子骨却还是那么硬朗,他是古氏家族第十三代族长,年轻时也曾是一条威震遐迩的硬汉子。有一回,他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只半大的老虎,并以此名扬乡里。
   那是民清之交,有一年的八月,秋风自北向南越过南岳衡山,把湘江流域广袤的原野吹得一片枯黄。
   天气开始变凉,大雁纷纷南飞。农民早早地收了稀薄的庄稼之后,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进入农闲秋藏时节。
   妇女们开始准备过冬的衣被,男人们则做点零星的杂事,或者干脆蹲在禾场上晒着太阳聊天,乡村呈现出一派悠闲的气氛。
   古氏家族自古以来便有着勤劳勇敢、发奋图强的传统。即使是在农闲时节也没有人在家闲着,他们或做一些修理屋宅农具的工作,或是整理田间的沟渠,或到雨母山上去猎捕獐麂豺兔。尤其是这狩猎,更是男人们最乐意从事的活动,几乎家家户户都备有鸟枪土铳,一到秋收之后,就三人一伙五人一帮扛着猎枪到山上转悠。也有胆大的,孤身一人就进了山。
   那天,古松明和族兄古和义两个人带着干粮和猎枪,早早地走进了雨母山的密林之中。他们来到一片尚未完全长成的松树林,然后攀过一座山梁,眼前有一条小溪在错落的大石块之间缓缓流淌。因为是秋天,水量没有春夏那么充沛,原来淹没在流水中的卵石暴露在水面之上,那些原本湿润溜滑的青苔在阳光的照射下干枯得卷了起来。
   天空飘浮着灰色的云朵,云块在地面投下一片片硕大的阴影。这迅速移动的云影使山坡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阴暗,充满着令人不安的沉郁意味。
   他们在小溪边一块大石头旁停了下来。古松明一面观察四周的地形,一面聆听林子里的动静。可是,四周静得出奇,甚至连鸟的叫声也没有,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凝重而又郁闷。
   凭着以往的经验,古松明感到有种不祥的气息正在降临,危险在悄然迫近。为了稳妥起见,古松明示意古和义转到离他不远处的另一块大石头的背面躲起来,他自己则藏在原来这块石头下面屏息观察。
   古松明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去,手中的猎枪也随着眼睛的扫视而悄悄移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让两个以打猎为乐的男人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八】
  
   突然间,从古松明右侧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随即刮起飒飒的冷风。还未等他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随着自己右腿发出的一阵火辣辣撕心的痛感,一只浑身有着黄黑条状花纹的半大老虎已从他身边飞窜而过,也许是石头的遮挡,老虎的利爪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地抓了一下,撕下一大块皮肉,纵到石块的另外一侧去了。
   古松明只觉得右腿火烧火燎地疼痛,撕破的裤腿处露出鲜红的伤口。慌乱中,他手中的土铳也掉到了地上。藏在另一处石块背后的古和义望着这番情景,心儿立马提到了喉咙尖上。他来不及屏息瞄准,便匆忙地朝着老虎的方向放了一枪。随着这一声枪响,冒起一股剌鼻的硝烟,几十粒铁砂散射而出。老虎的尾巴中了几颗铁砂,这只饥饿已极的老虎大吼了一声,丢下半截尾巴纵身朝枪响的方向飞窜过去。
   古松明稍许迟疑了一下,随即猛然清醒过来。他趁机从石块后面一跃而起,反手自腰间解下一柄尺来长的短把双刃尖刀,绕到了老虎的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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