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 >依旧吃字当头

依旧吃字当头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7-24 阅读: 230次 点赞: 6个 评分: 3.0分

一、生命中无法消受的暗香    【无题·明·吴承恩《西游记》】  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  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

一、生命中无法消受的暗香
  
   【无题·明·吴承恩《西游记》】
   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
   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
   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
   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
  
   这是《西游记》里,唐僧取经走到半路,又遇重山遮障,胆战心惊,吟的一首怀乡诗。益智、王不留行、三棱子、马兜铃、荆芥、茯苓、竹沥、茴香都是中药。唐僧这时在感叹:自从我登程上路,唐王亲自送我出城。路上遇见你徒弟三个,途中一个劲地急催龙马。上坡下涧、迈岭登山,一路前行,老是有妖魔鬼怪想来吃我啊,我不得不对这一个肉身加强防护。可叹什么时候才能够回乡交旨,礼拜朝廷?
   茴香,回乡,还乡。既是药名,亦是菜名。《本草图经》云:“《本经》不载所出,今交广诸蕃及近郡皆有之。入药多用蕃舶者,或云不及近处者有力。三月生叶,似老胡荽,极疏细,作丛,至五月高三四尺;七月生花,头如伞盖,黄色,结实如麦而小,青色,北人呼为土茴香。茴、声近,故云耳。八九月采实,阴干。今近地人家园圃种之甚多。”果然,我家乡的农户若是谁家后园里不种一畦茴香,好像就没资格称作菜园。它和芫荽、芹菜、白菜、萝卜诸类菜蔬一起为北方菜园当家,好像它们是幸幸福福一家人。我把它与芫荽、芹菜号为“奇香三剑客”,这三种东西,着实促狭得很,都香,喜欢吃它们的人,称其为奇香、异香、妙香,不喜欢吃它们的人,只觉得香味排山倒海而来,教人措手不及,应接不暇,苦不堪言。
   所幸这三剑客里,芫荽与芹菜皆我之所爱,唯茴香一味不能领受。想当初它长在我家的菜园里,菜叶茸茸细细,茎秆柔软深绿,它的茎秆上有细细的经纹,半透明,整个茎秆都深绿到半透明。我看着有点怕,本能地知道它能欺负我。
   陶弘景谓茴香:“煮臭肉,下少许,无臭气,臭酱入末亦香,故曰回香。”母亲爱拿它包饺子。茴香猪肉馅、茴香鸡蛋馅。好像茴香菜之一途,就只有包饺子和蒸包子这两样。偶尔也会拿它烙馅饼。饺子一出锅,茴香特有的香气蓬勃而出,大家吃得不亦乐乎,我躲得远远的。读大学的时候,一次吃饺子,以为是韭菜馅的,咬在口里才晓得是茴香,没办法,硬着头皮吃一个,其余的都赠送给各位同学。那个香气到现在回忆起来,好像还在嘴里。没办法,真是无福消受,它的气味仍旧给我的味蕾一个狠狠的着实的记忆,就像一场躲避不及的爱情。
   很久以前,读林清玄的一篇文章,名字就叫《生活的回香》,讲述他在寺庙吃过一次炒茴香的经历:“茴香是我在南部家乡常吃的菜,在我们乡下称之为‘客家人的芫荽’,因为客家人喜以茴香做菜。自从到台北,我就再也没吃过茴香了,如今见到茴香的样子,闻到茴香的气味,竟有说不出的感动。一般人都知道茴香的籽可以做香料、做卤味,却很少人知道茴香的叶子做菜,是人间至极的美味。茴香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可以长到与人等高。它的叶片巨大,散开呈丝状,就仿佛是空中爆开的烟火。茴香从根、茎、叶、花到籽都有浓烈的香气,食用的时候采其嫩叶,或炒,或做汤,或沾面粉油炸成饼,都会令人吃过即永不能忘。”
   他说的对,吃过即不能忘,这香气便成了我生命中无法消受的一段暗香。
   其实我们本地叫茴香不叫茴香,叫“小茴香”,不知道是不是如《本草纲目》所讲:“茴香宿根深,冬生苗,作丛,肥茎丝叶,五六月开花如蛇床花而色黄,结子大如麦粒,轻而有细棱,俗呼为大茴香,今惟以宁夏出者第一。其他处小者,谓之小茴香。”母亲从来都说“用小茴香包饺子”“用小茴香蒸包子”“用小茴香烙馅饼”。
   后来才晓得,原来茴香的原名竟然也不叫“小茴香”,而叫“小香”。李时珍说:“俚俗多怀之衿衽咀嚼,恐香之名,或以此也。”这家乡俗语竟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语言的转音。语言一道,果然是民间保存最好。
   如今我们本地饭店里有炸茴香菜丸子,多多的茴香菜叶,少少的面粉,团在一起,油锅炸熟,即时出锅,热烫焦香,这个倒可以略略下嘴。还有茴香菜辣椒粥,就是白面糊糊搅拌上一点茴香菜叶,炝油锅,下锅煮熟,可用来蘸馒头,这个也可略略下嘴。若是由它来唱主角,便能教我瞪眼干着急,如《救荒本草》云:“今处处有之,人家园圃多种,苗高三四尺,茎粗如笔管,傍有淡黄袴叶,抪茎而生。袴叶上发生青色细叶,似细蓬叶而长,极疏细如丝发状。袴叶间分生叉枝,梢头开花,花头如伞盖,黄色。结子如莳萝子,微大而长,亦有线瓣……采苗叶炸热,换水淘净,油盐调食。”这么说起来,茴香亦是可以油盐凉拌的,爱吃茴香菜的朋友可即时一试。
   至于茴香子,这个我能吃。炒菜的时候放上几粒,整道菜都是香的。还有八角茴香,这个就是炖煮菜的作料了,香味儿厚重,不可咀嚼。香气太重是会折磨人的,亦如爱情。
  
   二、闲将无事熘银条
  
   【明·陈嶷】
   有彼物兮,冰肌玉质。子不入于污泥,根不资于扶植。金芽寸长,珠蕤双轻;匪绿匪青,不丹不赤。宛讶白龙之须,仿佛春蚕之蛰。虽狂风疾雨,不减其芳;重露严霜,不凋其实。物美而价轻,众知而易识。不劳乎椒桂之调,不资乎刍豢之汁。数致而不穷,数餐而不……
  
   这段赋的大意是:有那么一种东西啊,它是如冰的肌肤,如玉的资质。它的籽实不陷入污泥,它的根须也不劳人培育扶植。它的金芽不过寸许长短,头顶却生出轻盈饱满的双珠。它的颜色既不是绿色,也不是青色,既不是丹红,也不是赤紫。它就像白龙的胡须,又像蛰居的白嫩的春蚕。狂风疾雨无法减损它的芳香,重露严霜也不能使它凋残。它是那么美,价钱又那么便宜,大家都知道它,认识它。它也不需要用椒桂之类的调料,也不需要肉汁为它增美。怎么求取都不竭尽,怎么食用也不厌弃。
   这么美好的东西,其实就是最最平常的豆芽菜。这篇赋被明清之际的史学家谈迁完整地记录在《枣林杂俎》中。作者是陈嶷,他因贤良方正被举荐,在考试时凭借这篇意味深远的赋一举夺魁,官拜浙江道御史。
   豆芽分绿豆芽和黄豆芽,都是在盆儿里发出来的。宋人陈元靓在《岁时广记》中记述“七夕”用水浸发绿豆芽:“京师每前七夕十日,以水渍绿豆或豌豆,日一二回易水,芽渐长。至五六寸许,其苗能自立,则至小盆中,至乞巧,可长尺许,谓之生花盆儿。”那时好像不为吃,是为的观赏哦!有点浪费。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谷部·绿豆》记载:“诸豆生芽,皆腥韧不堪,惟此豆之芽,白美独异。今人视为寻常,而古人未知者也。”说不定是从明代开始,豆芽才入口成菜,也未可知。随后我又看到《易牙遗意》记生绿豆芽法:“将绿豆冷水浸两宿,候涨换水,淘两次,烘干。预扫地洁净,以水洒湿,铺纸一层,置豆于纸上,以盆盖之。一日两次洒水,候芽长,淘去壳。沸汤略焯,姜醋和之,肉燥尤宜。”《易牙遗意》是元明之际的韩奕撰著的饮食专书,托名齐桓公时的名厨易牙,称为《易牙遗意》。也就是说,最起码在元明之际就开始吃豆芽了。
   外面的豆芽总归教人吃得不大放心,所以母亲有时会找一个干净面盆,生上一盆。于是接下来几天数顿,就是豆芽开会:我爱吃绿豆芽炒饼,三分之二的豆芽菜,三分之一的饼丝,这样炒出来才好吃。主要是吃菜,饼丝反而是陪衬。母亲又会把豆芽剁碎,掺上粉条、韭菜,蒸素馅包子。红辣椒生炒绿豆芽也是好菜,一定要烹醋,这样才柔脆。豆芽凉拌亦可,一盘银钩交错堆叠,清清白白的一份好意思。
   若是黄豆芽,就不可生得过长,最好只努出一个嘴儿,就炒来吃。这时的黄豆芽不叫黄豆芽,叫豆嘴儿。鼓膨膨的,放肉粒,炒得又干又香,有嚼劲。若是豆芽生出来了,长长了,肥嫩了,我倒不大爱吃了,因豆腥气有点过重了。尤其饭店里,点一盆水煮肉片,底下翻上来一大片黄豆芽,就像埋伏起来的干草垛,真是至恨。还有用黑大豆生豆芽的。林洪的《山家清供》专记:“温陵人,前中元数日,以水浸黑豆,曝之及芽,以糠粃置盆中,铺沙植豆,用板压,及长,则覆以桶,晓则晒之。欲其齐而不为风日损也。中元,则陈于祖宗之前。越三日出之,洗,焯以油、盐、苦酒、香料,可为茹。卷以麻饼尤佳。色浅黄,名‘鹅黄豆生’。”看来黑豆芽的滋味也不坏。
   如今市上常见有卖豌豆苗,这个不晓得算不算豆芽菜的一种,青鲜碧翠,蜷曲婉娈,如同美人。《清稗类钞》记:“豌豆苗,在他处为蔬中常品,闽中则视作稀有之物。每于筵宴,见有清鸡汤中浮绿叶数茎长六七寸者,即是。惟购时以两计,每两三十余钱。”那时候豌豆苗在闽地好贵啊!
   闲来无事,将绿豆芽掐去顶花和须根,只留一段白茎,旺火清炒,伴以红椒,食之鲜脆,谓之“熘银条”,适宜清风明月,良朋小饮,再吟两句酸诗,更来气氛。
  

顶一下
(6)
%
3.0
评分
踩一下
(1)
%
依旧吃字当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