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
作者: 淡然如仙
时间: 2015-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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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凤凰山万松岭在临安城南端,唐朝任过杭州刺史的白居易曾多次探访,并在万松书院赋诗:“万株松树青山上,十里沙堤月明中”。其时,古道浓荫,松涛阵阵,山
【一】
凤凰山万松岭在临安城南端,唐朝任过杭州刺史的白居易曾多次探访,并在万松书院赋诗:“万株松树青山上,十里沙堤月明中”。其时,古道浓荫,松涛阵阵,山景壮丽秀美。可惜于南宋时,岭上为开辟大道,伐木取材,松树已所剩无几。时下元朝先克临安,后经崖山海战尽屠南宋残余势力,终是统一了天下,而万松岭上衰败的景象在深秋里则更显得落寞了许多。
林间地上的落叶极厚,此时却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吵扰,原本那股忧郁的气氛像个受了惊的少女躲进了屋子。
马贵拉着金红,金红抱着张戈,两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捆绑,跌跌撞撞地跑,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为什么累成这般模样,还要急匆匆地跑?
只因有人在追他们。
追他们的人是元兵,带头的将军叫阿里婪。
阿里婪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一般人都不喜欢二手货,他却只喜欢人家用过的东西。
例如:别人的屋子,别人的女人,别人的金银珠宝。
张怀仁是临安城里的生意人,不巧的是,他的妻子很美,屋子很大,金银珠宝很多。
所以,他死了。他的忠仆和丫鬟带着小张戈从庄内密道逃出元兵的包围,可惜还是被发现了。他们一路逃命,跑到了万松岭。
阿里婪兴致正高,带了三十几名护卫亲兵,策马追赶。
这时,山中传来嘹亮的歌声,开始尚听不出是在唱什么,到得后来一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便是读书不多的马贵也知晓那人所唱,正是稼轩居士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余音未绝,似还在山中回荡。
山道中走出一名老者,头戴斗笠,身穿葛衣,踩着草鞋,脚步轻快。在他肩上搁着一担极沉的木块,扁担两头沉落弹起,看上去别有一番美感。
来不及去诧异山野间担柴的老人家,怎么会唱出稼轩居士的词儿。马贵向他问道:“老人家,敢问前边可有躲藏的地方吗?我们被元兵追杀,还望指点一条明路!”
老者抬起头,看了三人,再又向林后望去,声音沉闷地说道:“过去二里地有条小径,上了小径再走片刻就会见到一处水潭,在水潭后面的树丛里找找,那里面有个山洞,虽然不大,但躲进去三个人还是可以的。”
马贵与金红赶紧谢他,可他不再多说,低着头向林子里跑去,也不往山路上走了,想来是怕走下去碰到元兵。
两人带着张戈,继续跑,跑得不快,堪堪一里外的乱草堆上,金红摔倒了。
她挣扎了几下,已然脱力,绝望地叫道:“你快带少爷走,不要管我!”
四岁的孩子趴在马贵背上,一声不吭,双眼布满血丝与泪水。
“金红,剪子还在身上吗?”马贵满脸汗水,扭曲的痕迹中有痛苦在压抑与绽放。
金红从怀里拿出一把铁质剪刀,手掌般大小,缓缓地搭在脖子上,声音中既有害怕也有好奇:“是这里吗?”
张戈感到马贵的身子抖了一下,听他说道:“刺进去就行了,不过,等我们走了之后,不要让少爷看到。”
她露出苍凉的笑容,眼里淌下泪水;看着马贵背着张戈越来越远,背影消失在低矮的松林中。
“老天不开眼,金红要再过一次奈何桥了。少爷,一定要活下去啊!”
【二】
山道上的路较为平坦,一行人马赶来,马蹄震得尘土飞扬,领头的将军阿里婪忽然吁了一声,勒住马,说道:“他们进了林子,留下五人看马,其余的跟上。”
追了小半个时辰,阿里婪与士兵们来到一处乱草堆,草堆很厚,被山风推到了一起,像是一张摆放在林间的小床。
床上躺着一名女子,二十几许,眉目如画,穿了一件翠绿色的绸衫,浸了汗水,贴着身子,脚上的一双绣花水云鞋染满泥尘而失去了原有的精致。她脖子上一道细长的口子里犹在流血,血淌落在床上,将枯黄的叶画出凄然的红。
她已安然入睡,再也看不到世间的色彩。
“他们跑不远,追!”阿里婪察看了地上的足迹,恶狠狠地说。
马贵背着张戈自然跑不快,更何况这时他已累极了。
在小径边上,他只能将张戈放下来,拉着他跑,似乎身后的丛林里有股凶恶极了的风正在缓缓吹来。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他知道,那些人已经追近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覆盖在枝叶与藤蔓后的山洞,并躲了进去,抱着张戈轻轻地说:“少爷,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出声。”
张戈倔强地点头应着。
这时,阿里婪出现在水潭边。
透过厚密的枝叶,马贵见到阿里婪低头观察地面的样子,瞬间感到寒冷刺骨。深深的悔意出现在心里,像要窒息似的,如果早知道这人会察看足迹,他就该藏好少爷,自己跑出去,跑得更远,更久一些。
可是来不及了。
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但或许会有很多的意外。
意外的是,从天边飞来一块坚硬的木头,带着凌冽的风,硬生生从二十多名士兵们站立的空隙中穿过,沉重地砸在阿里婪的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惨叫一声栽倒下去。
但这毕竟是一块木头而不是一把开山斧。
阿里婪如狼嚎般地喊道:“找出这个人,给我弄死他!”
士兵们向木头飞来的地方追去。
很快就发出了打斗声。
打斗声慢慢远去,阿里婪在两名士兵的扶持下站了起来,也向那儿走去,直至水潭边安静下来,悄无声息。
马贵知道机不可失,连忙带着张戈跑出山洞,钻入小径,低矮的枝叶打在脸上,他拉着张戈,跟着向下倾斜的山势,继续逃命。
【三】
万松岭西背靠湖岸,有着许多人家,其中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屋子里,正坐着两名老者。
他们在对弈。
持白棋的老者名叫辛步年,棋风刚健,寸地不让,下子极快,错也不皱眉头。
手执黑棋的老者名叫赵安,棋风绵软,能舍能得,下子极慢,容不得一丝错。
一盘棋下完,辛步年怪赵安下得慢,赵安也不理会。
“话说小羊去了半天,怎么还没有回来?”赵安收拾好棋子,喝了一口茶。
辛步年放下茶盏,说道:“去山上看看。”
赵安也不多废话,就说了一个字:“好。”
大约六十多岁的两个老者,脚步却是稳健有劲,怕是年轻人都跟不住他们的步伐。
上万松岭,往东去,在山道上看见了羊聿明的脚印。黄土地上的脚印深浅分明,也幸好有那沉重的担子,不然以羊聿明的身手,脚印是很难看出来的。
他们跟着脚印,很快就发现了对面来的那些足迹,凌乱,沉重,还有慌张。在这里羊聿明的脚印向山道边的林子里延伸。
羊聿明的脚印在林子里变得轻灵起来,这是提气使上轻身功夫了。在落叶之间的泥土里只有淡淡的一道足尖的留痕。
相距甚远,绕了一圈,回到进林子的地方,又钻入对面的林子,上了一条小径,在遥望水潭的一棵树下,脚印变深……
辛步年与赵安对视一眼,小心避开地上的足迹,来到水潭边,就看见了留在地上的血迹,还有一块木头。
再入林子,一直跑出两里山路,终是看到了羊聿明。
一路丢下无数的木头,一块块被砍得菱角分明,形状如一。而在他身边的木头尤其多,那条能挑起三百来斤重物的扁担,就竖在他的身边。
斗笠落在地上,翻了个,底朝天,像是等着人去拿起来,再戴在头上,遮挡风雨与秋日尚暖却刺眼的阳光。
羊聿明单手握着扁担,站立着,一对小眼睛眯得很细,像是要看清楚眼前的画面,好深深地记住。他的身上穿刺了七八支箭,有的从背后射入,有的从身前,最要命的是心口那一支,几乎就不给活路了;穿过心房后,人最多还有三句话的时间可活。
周围地上有血,有人摔倒的痕迹。
落叶奇怪的一堆堆,仿佛有人刻意摆放过,但其实只是造物者的愚弄。
【四】
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后悔,但他把这点时间像砍下来的木皮一样给丢去了。
毫不犹豫地扔出木头。
这块木头是在清早给劈的,劈得四四方方,菱角分明。
他劈的时候,两个老兄弟正巧上门拜访,本打算第二天再去卖的木材,只能马上往城里赶,至少能换一点酒菜。秋后的木材贵,天冷了,大户人家屋子高,若是不烤火可挨不住江南的阴风与湿冻。
所以,他上了山,碰到了逃难的可怜人。
现今坐看天下的是元人,南宋……
他走着,走得心里的火几乎要烧光整片松林。
他又转回去,想看看,不至于那么过分吧,终究不是战场,已是你们治理下的家园了呀。
等元人向远处追,他慢慢地走近落叶堆,看着躺在床上安睡的姑娘。
松林没有烧起来,但天似乎红了,因为他的眼睛红了。他有一双小眼睛,被遮在斗笠下,愤怒的时候,就会眯成一条细线。
这个山洞是他介绍的地方,可似乎那人带着孩子就要被围死在里面了。
他看清了元兵的装束。
有弓箭,二十把弓——不用怀疑元兵的射箭技术,他们就是靠弓马先后打下了金朝、西夏、大理、还有南宋。
两三个人,他绝对不会害怕,可实际上对方几乎有三十人。
最最重要的是,他赤手空拳,只有一担木材。
就如刚才费尽全力,也只砸得阿里婪头破血流,栽了个跟头。
他挑着扁担,飞快的向林子里跑,时不时地停下丢出一块块木头。
木头将追兵砸的哎哟哎哟地喊个不停。
但实际上更多像孩子般的打闹,没有一刀进去血哗哗淌出来要显得严肃与残忍。
由此一路的不真实,而在心理上,他已经感觉到了死亡。
这是很奇怪的一种预感。
就如知道寿命将尽躲进深山的老狼,一步一步算着距离,在死前找一个归宿之地,悄然闭目。
嬉闹的,梦境般的现实背后,有深入骨髓,阴冷绝望的大恐怖。
尽管借着树林错综复杂的地理躲去了许多利箭,但还是被两支锲而不舍的箭射穿了腹部与左腿。两箭刺穿在身上,他并未吭声,只是身子略微沉了沉,担着的木头许多掉落在地上。
前方有几棵较为突出的枫树,元兵们只见前面那个顽强的老头左绕右绕的,忽然就不见了。
他靠在一棵高大挺立的枫树下,踩着像火焰燃烧似的枫叶,血点点滴落,轻轻地喘息,在炽烈的艳美中,眯起双眼,握紧了扁担。
猎人不会将老狼追至死地,只会慢慢的榨干它的体力,让它的伤口不断流出新鲜的血液,到最后倒在地上任其宰割——若是追得紧了,老狼会返身搏命。
他就像被追急了的老狼,用轻功逃命,难以持久;被年轻的士兵追着,用六十岁老头的体力和二十岁年轻人的体力比较吗?
开什么玩笑。
能杀一个是一个吧。
他不会天真的去幻想自己能杀掉几乎三十个士兵,毕竟这是血淋淋的战斗,是力弱则死的搏杀。
战场的铁律就是将刀子插进敌人的胸膛,或者被敌人的刀子砍掉自己的脑袋。
没有怜悯,没有沮丧,没有悲伤。
所以,他像雁门关外的石头,不发一声叫喊,沉默地挥动扁担,将无数木块飞射出去,砸得元兵阵形混乱。他宛如伺机猎杀的老狼,迈开脚步,飞快的接近敌阵。“啪”,扁担打在一名元兵的脖子上,直接打断了他的颈椎,一击毙命。
元兵持刀围上来,便见他将一条扁担硬生生地使出了大关刀的气势,当者披靡,一照面就砍到了五人。
关刀有砍、挪、拖、转、挂、走,六种诀窍,也是军中最常见却是最难精的门道。
等他用上走刀,顺势劈翻第八名士兵的时候,边上弓箭已到。
肋下中一箭,矫健如飞的身影顿挫,避过身边砍来的长刀,他甩出扁担,打在对方脸上,扁担弹了回来,伸手抄住,挂刀转身,挑翻一人,猛地劈将下去。打得这名来不及起身的元兵尖声惨号,胸骨断了四根,其中两根刺穿肺叶,血从嘴里狂涌而出。
又是一阵箭雨,他抓过一人挡了侧面,不巧一支利箭刺穿了他的右腿钉入了大腿骨;这下子可真是疼煞,他浑身抖了抖。被拿来做挡箭牌的元兵还未死透,用余力倒转长刀刺入他的胸口——刀尖正对胸口中央的位置,在胸骨上顶住了。
他推开元兵,像挣扎在猎网中的老狼,用最后的疯狂与狰狞击杀了三名士兵,然后被数支弓箭刺穿身子。
阿里婪捂着头上的伤,远远地赶来,见到这一幕,疯狂地叫嚣起来:“本将军不会便宜你这条老狗,必要将你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他低头看了眼心口上残留的箭尾,平静的脸庞,对着阿里婪,用一块石头般的冷漠说道:“你且等着,我先在地府恭候。”
没有解释,没有渲泄,他就像在述说一件既定的事。以至于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是要先到某个地方去,然后对着朋友说:嗨,我先过去了,你快点来啊。
尽管死了,他还是站着,挺着直直的腰板,身后不远处的那棵枫树在正面看过去,像是扶持着他的战友,一样的挺拔,一样的骄傲。
还站着的元兵相互看了眼,年轻人眼中莫名的出现了恐惧与敬佩——并不矛盾,宛似那火焰般的枫叶,在绚烂的艳丽中有着异样的凄美。
【五】
或许是杀人者的敬意,或许是杀人者的恐惧,在羊聿明平静沉默的脸庞上,似乎有一层不容亵渎的光辉。怕是走近了,他会将扁担再挥舞起来,像大关刀那样,劈得苍天都分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