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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情在巅峰

作者: 赵永武 时间: 2012-06-01 阅读: 1500次 点赞: 558个 评分: 3.0分

殉情在巅峰    赵永武      A    锦儿说,那天天空很蓝,蓝得像一个梦幻,更像一个诱惑。真恨不得纵身一跃,跃进这深不可测的蓝

殉情在巅峰
  
   赵永武
  
  
   A
  
   锦儿说,那天天空很蓝,蓝得像一个梦幻,更像一个诱惑。真恨不得纵身一跃,跃进这深不可测的蓝色海洋里,然后,溶化,全身心的溶化。锦儿说,我从来不相信世间有所谓美景,以为美景只会出现在艺术家病态的想象里,和病态的笔下。可是那天,我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重峦叠嶂,再重峦叠嶂,一层层铺展开来,一层层延伸过去,一层层奔涌向天边。胸生层云,一览众山小,会让人产生什么样的感觉?只怕会是豪情满怀。什么样的豪情?无法言表!是的,无法言表!一切一切的语言都是贫乏的、苍白的。锦儿说,当时明明已是晌午时分,可是我仿佛看到东边的天尽头,太阳,蹦了出来,红溜溜的一个火球,轱辘辘往高处滚动。还有云翳烘托:一缕缕细碎的云丝儿,刚才还像青黑色的钢铁碎片儿,刹那间都红彤彤的了,灼人的眼睛。晨曦映红了肖晖的脸,也一定映红了我的脸。我们浑身披满了朝霞,倘是从远处看我们,一定会把我们疑为仙人的。够绚烂巴?够浪漫吧?够壮美吧?锦儿说,我和肖晖的脚前,是万丈悬崖。万丈悬崖在我们的脚前,发出暧昧的呼唤。还有风,高处的风,浩荡而刚劲。我将乘风而去,我将乘风而去!我在心里默念着,与心爱的人儿一道,乘风而去!然后,与心爱的人儿一道化为风,高处浩荡而刚劲的风,缠绕在崇山峻岭间……
  
   一
  
   人家烦得都想跳楼,你倒好,还有心思看什么破书!是锦儿。话到了手也到了,一把夺过我面前摊开的书,顺手扔到了我的床上。书发出了惨烈的呻唤。我撩起眼皮,面无表情,问,怎么啦?
  
   锦儿双手手指插进了头发,慢慢攥紧了,却又猛地松开,你知道我有多烦,啁?她嚷道。然后又在我的书桌边,脚步声很响地踱了两个来回,犹若笼中的困兽。动作、神态都很夸张,有一种表演意味,像是从某部电影或电视剧里趸买趸卖的。
  
   你烦关我屁事!这话痛快,也解馋解恨,但不能说。因为她是锦儿,我的闺中密友。更重要的,我了解她。她原本就是这么个人:情绪化的,大大咧咧的,疯疯傻傻的,咋咋呼呼的……这些词儿用在一个姑娘身上,似乎不太妙。但倘若这位姑娘不反感这些词儿,并且喜欢别人这样评价自己,那最好还是由着她吧。上帝造出这么一个人来,应该有他老人家的想法。说实在的,我跟她仿佛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跳动的火焰,我是燃过的灰烬;她是不羁的风,我是好静的树;她是河里流淌的水,我是岸边观望的石头。但两人却成了心无芥蒂的朋友。大概就是所谓的性格互补n巴。
  
   我有些纳闷。昨儿傍晚,也是这个时候,她喜滋滋地跑来告诉我,买房啦!买房啦!手指上还叮哩当啷晃着一串钥匙。她说的是跟萧阳 “买房啦”。萧阳出了18万多,她回新疆老家向母亲要了两万。20万元买了一套三居室,也买来了她跟萧阳未来的家。种种迹象表明,她已经铁定了心,要把自己嫁给萧阳了。我当时就想起了远在北京的那个男孩,肖晖,她的大学同窗,与她相爱了已经整整5年的男朋友。这边的变故,他都知道吗?可怜的男孩。但是我得尊重锦儿的选择,只好向她表示祝贺了,恭喜你!四喜临门。锦儿在我肩膀上擂了一拳,死丫头话里有话你!我说,怎么,不是吗?不远的将来,结婚是双喜,新房在新房里是一喜,还有一喜,就是……没待我说完,我和她已笑着滚作一团。
  
   我问,怎么啦,跟萧阳怄气了?
  
   他?他能影响我的心情?锦儿不屑地说。是对萧阳不屑。锦儿能跟萧阳走到一块儿,应该不单单是考虑到萧阳的家境比肖晖要好。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萧阳锲而不舍的追求,感动了她。这三年多来,萧阳一路追她追得好辛苦:她病了,萧阳寸步不离她的病床,喂药,喂饭,嘘寒问暖;她心烦了,萧阳带她到舞厅跳舞到卡拉OK厅唱歌,带她去游山玩水,带她去逛街购物下餐厅;上下班时,萧阳总在我们单位门口晃荡,等她……就这,她动辄还要劈头盖脸作践萧阳一顿,甚至当着单位众姐妹的面。萧阳在她面前,把一个男人的自尊和颜面,都挥霍殆尽了。见了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唯唯诺诺再唯唯诺诺。而锦儿面对肖晖呢,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肖晖曾先后从北京赶过来好几趟。一个白白净净的阳光男孩,戴着副黑框眼镜,不苟言笑。锦儿走在他身边,反倒拘谨了,羞赧了,文静了,像个淑女,或者像个初次面对公婆的小媳妇,就是不像她锦儿了。
  
   我猜想,锦儿此刻的烦恼应该与肖晖有关。我谨慎地问,是不是……肖晖……?
  
   锦儿坐下了,坐在我的床边,眼里泪花闪烁。
  
   我望着她。心里说,亏她这时候还想到了肖晖。但是我的脑子里,却顽固地闪烁着一个镜头。那是在不久前,锦儿带我们到萧阳家玩。萧阳的父母还在家,但锦儿一进门,就换了人换了脸,完完全全像一个女主人了,挥洒自如,甚或还有些颐指气使。弄得我们几个姐妹都替她担心,不时察看真正的女主人萧阳的妈妈的脸色。能看出来,那女人脸上的表情比较复杂,是很有意味的那种。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认定,锦儿是要把自己打发给萧阳了。女孩是物质的动物。萧阳的家宽敞、豪华、气派,远比她给我描述的,远在北京的肖晖的家,更能让一个女孩砰然心动了。更重要的,萧阳的父母在这座城市里,大小也算个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这时候,锦儿像是在喃喃自语,肖晖,他可怎么办呢?随后,又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你说,肖晖,可怎么办呢?
  
   很明显,她这是在为肖晖担心了,担心肖晖被她淘汰后“怎么办呢”?也就是说,她此刻陷入了两难境地,在面对着一个爱她的男孩,和一个她爱的男孩时,她不知道何去何从。我不由想起了自己,想起自己至今还无人问津,不免有了悲凉、伤感和嫉妒,更有了一股子自怨自艾。我望着锦儿,愣愣的。无言。
  
   锦儿说,我们说好不分手的。语气很凄怆了。
  
   我想起锦儿曾多次向我描述的,她跟肖晖在大学校园分别的情景。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月色很好,浪漫而迷离。本该是情侣团圆的时分,她却跟肖晖面临着分别。肖晖被他守寡多年的老母亲召唤回了北京,而她,却在学校所在的这座城市找到了工作。原本企望的长相厮守,一下子,被某种狰狞的东西,给打碎了,嘻哩哗啦碎了,碎得都拣拾不起来了。俩人的爱情里,骤然有了万水千山的距离和内容。他们在校园的小花园里,相拥无言,惟有泪相流。那是怎样一种肝肠寸断啊!月光在肖晖的眼里,晶晶亮亮的;月光在她的眼里,也是晶晶亮壳的。她感觉自己在一个梦里,似曾相识的梦,噩梦。直到夜色阑珊时,她才说了一句话,三个字:不分手?肖晖应道,不分手!然后,俩人拥抱得更紧了。耳冀厮磨,耳鬓厮磨。泪水跟泪水都掺合到一块了,蔓蔓串串的,一条小河……
  
   锦儿说,我该怎么办呀?
  
   我爱读书,我爱沉思,锦儿在生活中遇到大大小小的事,都愿意向我讨教;我也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好姐妹,但是,她现在面临的是婚姻的困境,关乎人生的选择,我能给她出谋划策吗?
  
   锦儿催促我说,说话呀!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你最好……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仔细想想。其实,你早该认真想想了。
  
   我想了!我想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我真想打自己一顿,或者找人打我一顿……说这些话时,锦儿头上的短发狂乱地抖动着,活像一只亢奋的狮子。都歇斯底里了。 那天,锦儿跟我谈了好长时间,说了很多话。她说,其实,跟萧阳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老有一种犯罪感。而且,总以肖晖为参照物,来观察、了解、把握萧阳的贤愚美丑,总感觉萧阳哪儿哪儿都是毛病,特没有男子汉风度。她说,就是在决定跟萧阳买不买房这件事时,她也在内心里激烈地斗争了好几天。但是她不敢来向我讨主意,怕我笑话她势利、俗气。最终决定不下时,她就想着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老天:抛硬币。如果硬币落在地上,正面朝上,她就跟萧阳拜拜;如果是反面朝上,她就跟萧阳一起买房。硬币在空中优雅地、滞缓地翻滚着,翻滚着,翻滚着,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了。终于,铮——落到了地面上。她双膝跪地,一把捂住了硬币,像捂住了一个宝贝,更像捂住了自己的命运。好长好长时间以后,她终于挪开了自己的手。硬币,反面朝上。一阵致命的眩晕之后,她差点瘫倒在地……
  
   窗外,路灯早已经亮起来了,昏昏黄黄的光雾,凄迷而惨淡。几痕疏疏的树枝,映在窗玻璃上,更平添了几分没因由的愁怨。锦儿说这些话时,蜷在我的床上,温驯得像只等待主人爱恋的小猫;泪水也是长线短线地流,让人惊叹于像她这样咋咋呼呼的人,竟然也有这么宽广的泪水。我静静地听她诉说着,逐渐地,被一种感动,悄悄地攥紧了身心。
  
   忽然,锦儿的手机响了,阳光总在风雨后,很动听的一支歌儿。锦儿忽一下从床上蹿起身来,约我跳舞的。说完,脸上已经绽出了笑容,几乎毫无过渡。接听电话。果然,是有人约她跳舞去。不像是萧阳约她。萧阳要约她,是万万不敢只打个电话的。得亲自来,就讲究一个“亲自”。还得要忍受莫名其妙的羞辱。这样的一幕,我曾亲眼见过。
  
   接完电话,锦儿已经向门口窜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盯着我的脸,不想了!不说了I烦得人脑袋仁仁都疼。走,跳舞去!别整天闷在屋里,玩孤僻,玩深沉,小心屁股下生蛆。
  
   我愣愣的,摇摇头。她惹得我已经“太息肠内热”了,她却风息浪止了——不但风息浪止,而且笑逐颜开了。这瞬间的变幻,我真的接受不了。
  
   这就是锦儿。
  
   顷刻间,她已如脱兔一般窜出了我的宿舍门。没影儿了。
  
   B
  
   锦儿说,面对如此良辰美景,我忽然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良辰美景是老天眷顾我和肖晖的,是特意为我们的殉情,创设的壮丽背景。我想放声高唱。但搜尽记忆中的歌声,却找不到适合此情此境的。甚至在一瞬间,我脑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个念头,这次殉情之后,一定要写一首表现此情此境的歌曲,供天下有情人殉情时慷慨悲歌。随后,却又自嘲,死了死了,万事皆了,写鬼歌让鬼唱啊。我又想吟诵几句诗。只可恨自己文学修养太差,一时间也找不到符合此情此境的诗句。我嘴张了好几下,终于吟了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感觉我用了很大的气力,发出的声音却被高处的空旷,稀释了;被高处的罡风,撕碎了,不但微弱而且怪腔怪调的。我想哭,嚎啕大哭。这时,肖晖却“扑通”一声跪下了,面向东边的群山和天空,跪在了山顶之上,跪在了山顶硌人的岩石之上。他仰天长啸,肖晖无用啊!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幸福地活着,却要让她跟我一起去死!声音惨烈而怪异。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也”扑通”跪下了,与他并排而跪。就在这一瞬间里,我恍惚间觉得,我正置身于某个爱情悲剧里。而悲剧的主人公,就是肖晖和我。一时间,与肖晖五年来的爱情经历,如电影一般,一幕幕闪现。细想想,我们这一路走来,确实充满着坎坷和艰辛啁。顿时,我泪如雨下。
  
   锦儿说,我们在山顶相拥而泣,就像当年分别前夜在学校的小花园里一样。不一样的,是那次我和他将天各一方;而这次,却是我和他的爱情,将要走向永恒。太阳在头顶盘旋,烘烤着我们的头发和身体。耳边鸟鸣啾啾。各种各样的鸟:画眉的啼叫,永远那么明媚那么喜气那么婉转;杜鹃鸟呢,叫声就凄厉多了,惨烈多了,叫羞叫着,嘴里就沁出血来。远古的那一出爱情悲剧,通过它年年月月泣血的啼叫,走向了永恒;还有其它的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唧唧咕咕的,在林梢,在草丛,此起彼落。蛇丝子在身边的灌木丛中窜来窜去,制造出“沙沙”的碎响。自然界一如既往。没有因为有一对相亲相爱的情侣,将要走向死亡,而出现哪怕一丁点儿异象。刚才我所感觉的老天在眷顾着我们,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又想到了山外的尘世生活:城市街头涌动的人流、车流;乡村里人家屋门前鏖战正欢的麻将摊;机关单位里办公桌前的嬉笑打闹……别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消磨着自己的生命。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对相亲相爱的情侣,马上就要殉情自杀,没有。一种幻灭感,裹着一种孤独感,挟着一种无助感,袭上心头。我对肖晖说,咱们开始吧。
  
   锦儿说,我把自己的手机,扔下了山崖。没有响声。肖晖也把他的手机,扔下了山崖。依然没有向声。两块手机,在空中划过了两道优美的抛物线,坠向了无边的虚空。我把随身背着的白色挎包,奋力抡向空中。挎包像中了枪坠落的大鸟一样,滞重而笨拙地坠落,坠落。肖晖抹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轻巧地掷了出去。手表像知了一样,向远处飞窜而去,渐渐消融在白花花的天光里。我掏出了自己口袋里的钱,有几枚钢铺儿,想都没想,就抛洒了出去,纸钞像树叶儿一样,悠悠地在空中飘荡着,飘荡着;钢镚儿则像苍蝇飞过一样,刹那间没了踪影。肖晖摸出了自己的钱包,像扔手雷一样,扔了出去,动作间透着一股仇恨和坚决。我们身无长物了,刹那间隔绝了与尘世的一切缘分。我抱住了肖晖。肖晖也抱住了我。肖晖哽咽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也哽咽了,没有了。随后,我乞求肖晖,抱紧我。再紧一些!再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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