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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狂热十七岁分道扬镳

作者: 赵永武 时间: 2012-06-01 阅读: 85次 点赞: 243个 评分: 3.0分

分道扬镳    我又给校长写了一封信。信中照录了上一封建议信的全部内容后,我又增添了一条:切实加强学生的思想政治工作,帮助学生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分道扬镳
  
   我又给校长写了一封信。信中照录了上一封建议信的全部内容后,我又增添了一条:切实加强学生的思想政治工作,帮助学生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之后,我写道:以上建议合理与否,向您讨教。最后,又补充一句:你可以不同意我的观点,但是,我得捍卫我说话的权利。
  
   校长背剪着双手,迈着一双外八字脚,又在庄严地丈量着他治下的每一寸土地时,我迎着他走了过去,表情相当谦恭,内心里还有些紧张;校长则有些疑惑地望着我——看来,他的印象中,并没有我这个学生的影子。我依然谦恭地称呼一声,赵校长。校长停下脚步,微笑着。校长微笑起来的表情其实很妩媚、很动人、很耐看的,可他老人家为什么经常绷着那张老脸呢,像别人都要索取他的江山似的?没必要。我双手递上那封信,说,我叫于文选。
  
   校长喉咙里制造出温和的响声来,接过信去,打开,飞快地浏览了几页,又照原样叠好,装进自己口袋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于文选?
  
   我点头,说,对,我是于文选。神情和语气都显示出,那个叫“于文选”的人,俨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似的。我赶紧又补充,上回,我给您写过信的,建议信。
  
   校长又看了我一眼说,看看再说吧。说着,已经挪动脚步了,并且渐行渐远。
  
   留给我的,自然是尴尬了。好在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并没有什么学生在流动的。但是,却有老师在流动:不远处,正有几个老师走过,向这边看着,并且指指戳戳的。我心里涌出沮丧来,还有一股愤愤不平。这就是一个矢志于改造社会的人,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吗,用自己的尊严来支付?我问自己。我抬起头来,追着校长的背影喊,赵校长,什么时候给我回音?
  
   校长转过来半个身子,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至于发出的是什么音节,我没有听清。然后,他又转身走了。
  
   却见爱民一路叱吒风云地走过来,像个得胜还朝的将军。他老远就看见我了。看见我了,脖子就很不自在地扭动几下,然后,冲我怪腔怪调喊,嗨!又跟校长勾搭上了?怪不得阳春白雪得……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会不会好好说话?爱民嬉皮笑脸道,这个嘛,比较困难,我这人就是一个下里巴人,好话老师没教给我,只教给我怪话歪话了。这样说着,并没有停下脚步。
  
   自从“门牌风波”发生后,已经好几天了,爱民吃饭睡觉一跟我在一起,要么不说话,要么一说话,就有一股怪味儿;吃饭睡觉之外的时间呢,他能离我多远就离多远。我悲凉地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了。
  
   我看着他是从“二饼”房子方向走过来的,就追上他,问,又“谈心”了?爱民换上一副得意的嘴脸说,面对敌人狡猾的审问,我机智地躲过了一个又一个急流险滩。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想不想听一个故事?想吧?我讲给你:敌人审问刘胡兰,说,刘胡兰,你叫什么名字?刘胡兰大义凛然地说,罗嗦!知道了还问什么?哈哈,今天的审问,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我问,没发生什么冲突吗?
  
   爱民说,能发生什么冲突?告诉你,于文选,不是光你有什么道理,我们这类人也有的,所谓的“盗亦有道”嘛。我死活不承认,谁能把我怎么样?谁见我摘他的门牌了?谁又见我把门牌往厕所墙上钉了?谁敢站出来为他作证?没有!坦白从宽,都他妈骗鬼的话!好了,你忙吧,我得到教室上课了。我哪里像你,不是人家“二饼”有请,咱敢旷课迟到?说着,他快走几步,跟我拉开了距离。
  
   我默默走在后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无论怎么说,我还是决计要跟爱民把关系缓和过来。午饭过后,我约爱民到抽水站大坝去游玩,跟他谈谈心。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那天的想法有些天真了。我原本以为,跟他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分歧,都摊开来谈,分清是非正谬,帮助他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我们就能和好如初了。我总是太自以为是了,想改变一个人真的很不容易。爱民拒绝改造。天然地,他对一切严肃的、崇高的、美丽的东西过敏——不,不仅仅是过敏,他还排斥,用一种蛮横的、无赖的、粗野的态度排斥。不但排斥,而且要践踏,要把它们打倒在地,再加上一只脚,让它们永世不得翻身。因为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是笼头,是缰绳,是牵绊。
  
   我们吵了起来。爱民斥责我是假模假式的假洋鬼子,我斥责他狭隘、顽固、价值观扭曲。在吵起来时,爱民脸上老是挂着一种古怪的笑容。这笑容足以让再强大的对手,都感觉哭笑不得,有几分嘲弄,有几分戏谑,有几分无赖,有几分胜算在握的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相比起来,我则显得小家子气了,满脸都是严肃,或者说,如临大敌的紧张。最后,爱民说,我愿意狭隘,我愿意顽固,我愿意价值观扭曲,怎么样?只要旁人不在背后议论我,神神道道的,像鬼上身一样——告诉你,于文选,你打听打听,现在别人都怎样议论你:说你古怪,那是在夸你;说你神神道道的,那是准确形容你;说你神经病,那你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学期,连我,都感觉你变质了,变味了。我说,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然跟世俗水火不容,自然会遭人嫉妒,自然会遭人非议。古来圣贤皆寂寞,知道吗?爱民说,行了吧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拉倒吧你, 站在小人的肩膀上还差不多!那个叫什么辛明的,不就是从小县城出来的吗?值得你那么抬举他吗?你想知道,别人对辛明的评价吗?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吗?听听群众的呼声吧:几乎所有人一提到他,都背后撇嘴。惟独你……或许,你们俩才臭气相通。我再告诉你一个你所不知道的秘密,去年元旦,同学们为了表达心意,也就是给老师送张贺卡什么的,惟独辛明,送什么?他父亲开着县委的小轿车来——他父亲也就是个县委司机吧——送榆林毛毯!给校长送,给王殷勤送,给班主任老师送。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要不然,他的出席县的“三好学生”哪里来……
  
   看来,我得偃旗息鼓了,我不想再吵了,再吵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
  
   爱民走后,我独自一个人站在大坝上,脸上只有悲壮,眺望着远方。远方的云烟深处,一棵瘦骨伶仃的什么树,保持着呼天抢地状,孤零零地站在一块隆起的高地上,与我隔着冬日的层层雾霭,相看两不厌。空气中,虽然也有阳光,但稀薄得似有若无了;所以,风依旧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就像冰凉的刀身在脸上拍打。那只苍鹰呢?好多日不见它的雄姿了,是不是躲在哪棵树的枝杈上,像个逗号一样?或者是,此地的寒冷,已让它觉得不适应了,飞到远方去了?
  
   团委书记王殷勤
  
   送给校长信的第二天,辛明就捎话来,说王书记要我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我就跟着辛明去了。大致能猜出王殷勤找我的原因,应该跟我给校长的信有关。虽然,这一次的反应挺及时的,但我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我分明是给你校长写信,你老让我跟“分管学生思想政治工作”的王殷勤接触什么?我没有资格跟你校长对话么?还是我的信件里有资产阶级腐朽思想?
  
   一路说着话,我们就到了团委办公室门口,正要举手敲门,门就开了,王殷勤站在门里,脸都笑成了向日葵,文选,你来了,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我赶紧回敬一个也很灿烂的笑脸,王老师,您找我?王殷勤连连点头,是啊,来,赶紧坐炉子边去。今年冷得早,还没“交九”呢,冷得……我注意到,王殷勤给我往煤球炉子边拉椅子时,转过去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但是,椅子放到位了,邀请我坐时,脸上的笑又是光芒万丈的。我当时就想,他应该是川剧世家出身的,要不然,变脸怎么能那么迅捷和熟练?
  
   说起来,我跟王殷勤早就认识。我们刚入学那年,他以团委书记的身份,利用晚自习时间,巡回到各个教室发表演讲。主题大致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你们是跨世纪的栋梁,祖国的“四化”建设需要你们添砖加瓦。内容本身就富有感召力,再加上他很有激情,足以让每一个新生都热血沸腾。过后,我曾有意与他接近,到他办公室去拜访他。可是,他的明显夸张到虚假的热情,和令人起腻的笑脸,让我又对他敬而远之了。以后,在校园里碰见时,他却还是那么热情,老远就给我预备好一张制式化的笑脸,亲热地叫着我的名字。有时候,甚至还停下来,跟我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才匆匆离开。对这一套,我总感觉,像是“亲民”游戏,不过,玩的手法倒很纯熟,不仔细琢磨,竟然还发现不出什么破绽。
  
   辛明找来茶杯,添好茶水,递到我手上,就适时地告退了。这时我才发现,辛明一到这个办公室里,举手投足间,就分明透出一股子谨小慎微;而这种谨小慎微,竟然跟王殷勤平素里举手投足间透出的谨小慎微,如出一辙!都说变色龙善变,其实它要跟人比起来,还真有些逊色呢。
  
   房子里就剩下我跟王殷勤了,我不免有些拘谨,傻傻地笑着,看着炉子里通红的火光。王殷勤说,很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是个很有思想,很有抱负的青年。如果,咱们学校的团员青年,都有你这样的素质,我这个团委书记可就省心喽。完全没头没脑的恭维话,让人听了免不了心中疑惑。他说,你先后写给校长的两封信,我都看了,字里行间都透着要为学校建功立业的赤子情怀,很好!全校的团员青年都应该向你学习!尤其是,你信中提到的,团委组织活动少的问题,提得很好,我真诚地代表校团委向你表示感谢,谢谢你关注并且支持我们的工作!我说,王老师,您太客气了。他又说,可是,年轻人,你要知道,建议,或者改革方案写在纸上时,往往看着是合理的、美妙的,但真要具体操作起来,还得一个过程。天底下最难搞、最敏感的事情是什么?是人事。一旦操作起来,必定会陷入人事纠葛中,不是损害了这一方的利益,就是损害了那一方的利益。比如,你建议中提到的,把一个学生灶分为三个,把垄断经营变成竞争机制。这方案提得好,可是,一旦施行,必然要损害学校目前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我接过他的话茬,说,难道害怕陷入人事纠葛中,就不搞改革了?难道为了学校的安定团结,就不惜牺牲学生的切身利益?语气稍嫌激烈了点。应该与王殷勤长期以来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印象有关,如果换了别的学校领导,我不一定敢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没想到,他听了我这些反问后,居然没有翻脸,反而夸赞我说,年轻人就是有锐气。我再在你的反问后面,加上一个反问: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说要改革,不是一下子就轰轰烈烈地搞起来了么?我们这么小的学校,难道还搞不起来?随后,他换了语气说,你误解我刚才的话了,我们的学校不是不搞改革,更不是不想顺应时代的潮流。我是说,由纸上的改革方案,变成改革的具体操作,需要一个过程。我也换上了尽量和缓的语气说,这个过程有多长?该不至于……他说,你为改革做贡献的迫切心情,我能理解。放心吧,咱们三中的明天,一定会更美好!当然,这需要你们这些热血青年的才智和努力。我注意到,你第二封信件的结尾,有一句话:你可以不赞同我的观点,但我要捍卫我说话的权利。这句话是从一个欧洲思想家,叫……什么来着?伏尔泰?他的一句名言转化过来的吧?原话怎么说?是“我不赞同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是吧?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了不得!我们的国家,拥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何愁不会强盛……接着,他又开始了热情洋溢的演讲,主题还是:你们是跨世纪的栋梁,祖国的未来要靠你们添砖加瓦。
  
   免不了我又要热血沸腾一番。可是,等到我告辞出来一盘点,才发现,他想要说的,全都说了;而我迫切想知道的,却还在云里雾里。一个老滑头。看来还得去找校长。
  
   辛明急切地想知道,王殷勤对我都说了些什么。午饭刚吃过,他就来找我。在抽水站大坝上,我和盘托出了我跟王殷勤的谈话内容。讲完后,能感觉自己心底的忧愤和苦闷,又浓烈了一层;我望着烟云苍茫的远方,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都像是“穷年忧黎元,太息肠内热”的杜工部了。辛明感兴趣的,却好像是王殷勤的谈话方式,他一再追问王殷勤说某句话时的一些细节,好像怀疑我的讲述的真实性似的。我耐心地作答后,他由衷地赞叹道,王书记真是个高人哪!很明显,他是受人之命,来跟你谈话的。通前彻后,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无懈可击的。他将来的前程远大着呢。这句话,分明强化了我又被王殷勤的巧言令色轻而易举“打发”了的感觉,我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孔老夫子两千多年前,就为王殷勤画像了。唉——在中国,想干点正经事,怎么这么难?辛明也感叹道,就是。一些出类拔萃的人,反倒受排斥;而一些小人,却能大行其道。随后,辛明又问我,他没有提成立学生会的事吗?我转过脸来,盯着辛明,目光中肯定有掩饰不住的警惕,说,没有。辛明躲开我的目光,眺望着远方说,其实像你这样的人,学生会主席这样的位置,才是你的用武之地。
  
   我们都不再说话了,都眺望着远方。良久之后,辛明好像是随口问我,最近跟爱民关系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吧。他说,两个性情和境界可以说是水火不容的人,居然保持了这么长时间的友谊,真是让人费解。其实,对这个问题,我最近也感到费解。想来还是习惯的力量吧,我已经习惯于跟爱民做个朋友了,就像有些夫妻长年累月的吵架,却还是夫妻一样。辛明又问我,路飞翔这个名字,听说过吧?我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熟悉,就说,听说过。辛明说,他是你们村的。现在一中的高三(二)班。我想起来,我们村是有这么个人。在村里学校读书的时候,他好像比我高一两级,经常在学期末了的颁奖会上,见他从校长手里领取向日葵颜色的奖状。我说,知道这个人,但不熟悉。辛明再没说什么,这个话题似乎就这么放下了。停了好大一会儿,他说,今天晚上,镇东饭店吃饭。我嘴馋了,我请客。我说,还要上晚自习呢。他说,今天礼拜六,哪来的晚自习。日子过糊涂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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