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我丢失了一串钥匙
作者: 赵永武
时间: 2012-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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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梦中,我丢失了一串钥匙 粘稠的白雾,散漫地流荡在办公室的桌椅间。惠伦和白鸽的身影就若隐若现在这白雾里,一个好像坐在办公桌后,一个应该是坐在电脑前。
梦中,我丢失了一串钥匙
粘稠的白雾,散漫地流荡在办公室的桌椅间。惠伦和白鸽的身影就若隐若现在这白雾里,一个好像坐在办公桌后,一个应该是坐在电脑前。俩人正言来语去地,嘀咕着什么,脸上都闪烁着巫婆的神色。白鸽原本就狭窄的眉宇间,皱起了一堆憎恨、嫌恶和轻蔑;惠伦呢,一副害牙疼的表情,扯起的嘴角上凝固着轻贱的意味,露出的几颗牙齿上闪耀着阴冷的光芒。她们在干什么?要么是合计着怎么对付别人,要么是议论着别人的是是非非。莫非她们已经结成战略联盟了?极有可能!不是有首歌正在大江南北传唱么,狼跟羊都在互诉衷肠,甚至还要缘定三生呢。这年头,就是要让人对自己的想象力丧失信心。惠伦曾公开宣称,在机关里混,第一要务是保护好自己!第二要务呢,还是保护好自己!白鸽则经常叫嚣,最好的防守是什么?是进攻!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她们就是这样两盏不省油的灯。按通常规律,这样的两个家伙,很少会有眉来眼去的时候。
就在这时,我走进了办公室。她们都惊悚地瞥了我一眼,目光正像两道闪电,嘀咕声就戛然而止了。偌大的室内,只流淌着白雾翻滚发出的阴湿的细碎声响。我把手提袋丢在我的办公桌上,旁若无人地坐下了,喘气,发呆——从来都是这样,一进办公室,我就会心里空得要命,感觉活着,真不是件轻松的和有意思的事情——脑子里却异常清楚地知道,她们在我进门之前,正在议论有关我的是是非非。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然,我也很愿意这么猜测——应该是在议论我昨天丢失了一件东西。是我的一串钥匙,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通行证。有了这个通行证,我就可以打开这个世界上少得可怜的几扇门和几个抽屉。可是,它们丢了。丢得蹊跷,算得上是不翼而飞。当时,我只不过是走到主任的办公桌旁接了一个电话,顺手把钥匙放到手边的桌面上。结果,打完电话,钥匙就找不见了。只能在原本放钥匙的地方,看到一片地图样的水渍。
当时,我失声问,我的钥匙呢?她们俩都诧异地抬起脸来望着我。两张白纸糊成的脸上,各画着一对黑亮亮的问号。我对那两张脸说,我明明把钥匙放在我手边的,怎么不见了?她们对视一下,然后又看着我,脸上都是那种云里雾里的神情,就显得都很无辜了。我对着空中的雾气翻转着眼珠子,竭力检查自己的记忆会不会出错。最终确信,自己的记忆力没有错,错的是我不该把钥匙随手放在桌面上。我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望着死气沉沉的电话,回想,刚才没有其它科室的同志进来过,也没有来办事的群众进门,只有她们俩人分别从我身边走过了一个来回。如果不是她们中的一个顺手牵羊,那就是钥匙突然间有了土行孙的本领,土遁了,或者像鸟一样,展开翅膀飞走了。一切皆有可能。目前很流行的一句话。白鸽说,影子,你再回忆一下,你刚才把钥匙放哪儿了?惠伦说,我也记得,影子是把钥匙放在她手边的。接着,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说,找一下,找一下。说着,就走过来,煞有介事地帮我寻找。桌子底下,能拉开的抽屉,椅子下,文件夹里,报纸堆里……六道目光如炬,六只手紧张忙乱;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不该找的地方也都找了。都累得气喘吁吁。终是没有找着。
我对她们说,谢谢!说这话时,我脸上挂着意味复杂的微笑。说完了,就径直走回我的座位,坐下了,没发生什么事似的,甚至都故意显出了满不在乎的神态。我就是要让她们有落空的感觉。我注意到,白鸽走回电脑前时,脸色很难看,像被鬼刚抽了一耳光,嘴里还咕哝着什么;惠伦脸颊上倒是闪烁着笑意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我忽然笑起来说,我昨天晚上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被人架着胳膊在大街上游行,怎么挣扎也挣不脱。奇怪的是,我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架着我游行。更奇怪的是,连她们也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架着我游行。白鸽转过脸来,说,惠伦会解梦,让她解解。惠伦丝毫也不谦虚,说来就来,语气肯定地说,你心底潜藏着什么东西。我说,才不呢!本人,从来都是心如明镜,一尘不染的明镜。倒是眼下有些焦虑是真的,我要进家门,要打开抽屉,就得找人帮忙了。不过没事,最迟明天,我又会有一串崭新的、叮呤当啷作响的钥匙。这回,我可得把钥匙看管严一些……说到这里,我的语气骤然神秘了,而且是一字一顿,说,我得想点防护措施。
但是,今天,我并没有带来一串崭新的、叮呤当啷作响的钥匙。我觉得无聊并且乏味,况且,我少打开一些抽屉,就能少干一些事。把该我干的事情落到她们头上,不是更好吗?我闲坐在座位上,观赏云遮雾罩的景观,聆听雾气翻涌的声响,不是更好吗?看看,我是不是已经修炼到家了?
惠伦忽然抬起头问,影子,钥匙找见了么?她的嘴一张一合间,像在吞云吐雾;再加上她脸上狐媚的笑,活脱脱一个山林女妖了。白鸽也转过脸来,两道红彤彤的目光射向我。我嫣然一笑,我老公昨晚打回来电话,怎么着,说我的钥匙在他的公文包里。这个荒唐鬼!出差嘛,竟然把我的钥匙也带走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的。说完话后,我看到,她们的脸前有云雾飕飕地掠过,很有那种历史的沧桑感,和凝重感。
一阵浓雾翻卷过来,把我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
我想我得采取点措施,让她们俩咬起来。只要她们俩咬了起来,我就能知道是谁在跟我捣蛋,并且为什么跟我捣蛋。在她们俩人之间,是很容易挑起事端的。我只须跟白鸽说,领导跟我说,你们办公室那个白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有人反映她,整天对着电脑傻笑。搞网恋了吧?我只须对惠伦说,领导知道你那件事了……就是那件事。然后,她们俩肯定会狗咬狗,两嘴毛。然后,她们都会向我靠近,再然后,我就会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可是,还没等我实施我的行动呢,就又有针对我的怪事发生了。
怪事发生时,办公室里依旧是大雾弥漫——我想,我其实是说了一句废话,事实上,我们的办公室里,随时都弥漫着妖雾——灰蒙蒙的雾。我像往常一样,进办公室后,先坐下来喘气,发呆,好凝聚自己四下里游荡的精气神,以便于投入工作状态中,或者战斗状态中。好大一会儿之后,我才懒懒地拉开没有上锁的抽屉,那里通常放着几本闲书,和卫生纸什么的。随后,我就惨厉地惊叫一声,跳将起来。一只被剥了皮的,裸露着粉色血肉的青蛙,气定神闲地,俯卧在抽屉中央,两只眼睛鼓鼓的,瞪着我,也瞪着这个残忍的世界。白鸽第一个从浓雾中闪身出来,怎么啦?紧接着是惠伦,怎么啦?我下意识地,一把推进抽屉,说,没什么,没什么。她们惊疑地望了望我,留下四道白森森的目光,就飘然隐去了。我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整天神神道道的。应该是白鸽的声音。我把椅子从办公桌边拉开了,颓然坐下,大喘气。能听到耳边有雾气流窜的“咝咝”声,像蛇在吐芯子。能看到我的脸色是惨白的,那种被漂过了的惨白。能感到雾气渗入肌肤的阴冷,被鬼的手拂过似的。她们两个中间,有人跟我铆上劲了;或者是,她们两个都跟我铆上劲了。我得罪她们了吗?她们为什么要这样?我是不是在梦中,噩梦?明显不像是在梦中,抽屉里那只剥了皮的青蛙,还在那里千年如一日地蹲着呢。
从不翼而飞的钥匙,到剥了皮的青蛙,接下来,又会是什么?
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沦落到跟这样的人朝夕相处?
浓烈的悲凉感,还有幻灭感,油然而生。
我想哭。
但是,我没有哭,我对着浓雾中她们的身影说,刚才,手被抽屉夹了一下,还以为是被毒蛇咬了呢。我知道她们会嘴上问着,疼吗?或者,要紧吗?心里却像不期然邂逅了她们心仪已久的帅哥一样,乐开了花。然而,她们今天却都没有吭气,连温情默默的面纱也要撕破了吗?我只隐约听到,有一声险恶的讪笑,像蝙蝠似的,从哪个角落飞了起来。我回报了一声讪笑,同样险恶。我很想从网络上查查,看蝙蝠有天敌没有。
我决定对她们各个击破。我首先把惠伦叫到了局会议室里。因为空无一人,会议室里没有迷雾,显得宽敞而且明亮,。只是几株赏叶植物显得张牙舞爪的,透出一种狂躁的劲头。我跟惠伦隔着会议桌相对而坐。我有一些临战前的紧张。眼前的这位对手,虽然长得面若桃花,五官精致,时常笑眯眯的,体态上也流露着慵懒的味道,但明白无误的,却属于白骨精一类的,最好不要招惹,最好敬而远之。经常在梦中,我梦见她对我甜甜地笑着,笑着,突然,她的笑容背后就闪出一个骷髅头来,让我心惊肉跳的。据她说,她读初中时,经常纠集一帮女生把哪个男生围殴一顿,只因为那个男生她看着不顺眼。她还说,她曾经往女英语老师的小挎包里,塞过剥了皮的老鼠,气得那个老师当堂哭了起来。此刻的她,脸上挂着轻浅的笑,用那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望着我。佛祖的姿态。我用尽量诚恳的语气对她说,我一直把你当最知心的朋友,今天想跟你了解一些事情,希望咱们在门里说的话,出门后就全部忘掉,好吗?她用一只手托起了腮帮子,嬉笑着说,什么事,这么严肃的?我说,恐怕你也清楚吧?她摇摇头,依然淡定地笑着。我说,有人在成心跟我做对,而且接二连三的!语气都显得生硬了。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悠了几圈,严肃了脸说,能看出迹象来。我想,如果我是街头的泼妇的话,一定会扑过去,在她的脸上咬下一块肉来。我有板有眼地说,我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知道是谁干的!她两手扶在桌面上,坐直了身子说,如果我摊上这种事,我会直接捅到领导那儿去的。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放射出真诚的红光来,很像兔子的眼睛。她继续说,其实……单位里,很少有事情能瞒过我的法眼的。傻妹妹,还是那句话,在机关里混,第一要务……我接上她的话说,保护好自己;第二要务呢,还是保护好自己。她站起来,歪着头,盯着我的眼睛,问,问题是,你做到了吗?然后,移动了脚步,笑眯眯地对我说,傻妹妹,其实,你并不傻。不过,就是心思飘忽了一些。醒醒吧!有时候,脚后跟都得长眼睛的。
我还能跟她说什么?败下阵来的心绪是灰蒙蒙的。
于是,我的对面坐着的,就换成了白鸽。作为一个女人,白鸽身上老迸射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好像她时刻都准备着,要跟这个世界决斗似的。这样,她的身后就随时都好像郁着一团灰黑的雾气。不过,这个女人是很好对付的,长期较量下来,我总觉得她的心智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水平。机关里的男同志也亲切地称她为“猛女”。她时常会有惊人之举,比如在会场,哪个男同志将要坐下时,她会悄悄地抽掉椅子,让那个男同志全身心地跌坐到地上,惹出一场痛快淋漓的哄笑来;比如,只要没领导在场,并且气氛适合,她会被男同志们几句话撩拨得像斗鸡场上的斗鸡,抹胳膊捋袖子跟男同志摔跤,经常是她被男同志压在身下,并且还是压死都不求饶;比如,哪个领导哪句话没说合适了,她会对那个领导穷追不舍,死缠烂打,非要讨个说法不可……此刻,她语气神秘地对我说,我掏心窝对你说啊,有人下工夫要整死你啦!她先藏了你的钥匙,然后,又想着让你把怀疑目标转移到我头上,今天,又在你的抽屉里做手脚。你知道就行了,防备着就行了,千万别往外声张。到时候,抓她个人赃俱获。其实,你目前的做法最高明,当姐的我佩服。唉,当姐的就是没有你这些心眼,才整天在单位受人欺负。我问,这个人为什么要整我?白鸽眨巴眨巴红彤彤的眼睛,说,你猜猜!
我依然按时按点去上班,坐在云雾深处,很像那棵乱云飞渡仍从容的庐山松。其实,我内心里一些灰黑色的情绪,就像办公室里的云雾一样,随时都处于翻涌状态。我已经跟远在东莞的表姐通了电话,说想去她那里发展,她满口应承了。但是,我能舍弃下这边的家吗?我甘心就这么背着个被人打败的名声,落荒而逃吗?可是,就这样跟这俩妖精耗下去,有意思吗?何况,现在的状况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
内心里就这样撕扯着,矛盾着,我依然坐在云雾深处,像那棵松。
怪事也总算落到她们头上了。
惠伦拿着一沓文件去让领导签阅,那一沓文件里却夹着一份任命文件。是任命惠伦的,任命她为某个夜总会的领班,职责是领着一班衣着暴露的女孩,去伺候客人。文件落款处,竟还赫赫然盖着单位的公章。领导当时就勃然大怒,连声斥责“胡闹”,连声责问“怎么搞的”。惠伦当时汪汤汪水的眼泪就荡漾在眼眶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不敢肯定,这件事是不是我干的。如果是我干的,我搞不明白,我怎么会弄到公章,并且盖到那份文件上。我只隐约觉得,这份文件,应该是我起草的。
白鸽也开始倒霉了。她是机关电脑打字员,领导交办打印的一份很紧急的文件,她都快要打完了,却被人删除了,连一丁点痕迹都没有剩下。而且,更要命的是,领导交给她的草稿原件也不翼而飞。当时,就把她气得像舞台上的张飞一样,哇呀呀乱叫。
办公室里,暗流汹涌。连雾气的颜色也越来越深重,竟然有了夜色的质地。
我坐在云雾深处,讪笑。笑声,很像童话中的巫婆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