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坑

老胡家门前有个大坑。那坑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鱼池或积肥坑，而是书记家要盖小洋楼，洗石灰留下的。他为什么不在离住家远点的地方洗呢？原因有二：一是老胡好说话，二也许就因为人家是书记。
　　 老胡门份小，也无兄弟长气，是个树叶掉下来也会躲的老实坨子，妻也是远乡人，所以自知处境，平日向不与人纠葛。书记打算在他门前挖坑，老胡是有耳闻的：他原本不是个计较的人，但这次却实在是不放心。因为门前左边是书记家院子，檐前六七米是别人家后墙，院子与右山墙之间一米来宽是他纳凉、做活进出的路径。拢共就那么点大，挖个坑就更狭窄。这还不是主要的，且不说夏天的蚊蝇滋生，孙子还那么小，万一跌下去了，万一坑里有很多水……
　　 老胡决定去求求书记。他拎起两瓶酒，忐忑地走进了那很近，却极陌生的大院。书记倒也客气，说：“邻里间的，玩就来玩，拿什么东西？”说话间递给老胡一根烟。老胡手足无措地接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要得要得，您为大伙忙前跑后的，是该慰劳慰劳，再说这也确实拿不出手。最后书记发话了：“一个大坑在门前，确实不太合适，但是，你看我工作又忙，石灰坑太远，用起白灰很费人工的。这样吧，房子盖起来我就亲自回填。”哎呀，哪里好用您亲自动手，到时我来负责。对这个结果老胡也算满意，回家路上，腰也不自觉的挺了挺。
　　 书记家的小洋楼很快就盖起来了，里里外外雪白雪白，在阳光下很是耀眼。书记也时常叉着腰，站在阳台上看风景。老胡越来越犯嘀咕：房子盖起来了，自己也打算免费填上，可问题是坑里还剩不少白灰。于是他又搭上两瓶酒，去看看书记。书记的院子很宽，很干净。他站在大厅前不好意思进去：实在是干净得无处落脚。
　　 书记两手一摊：“老胡呀，实在是忙！你看我院墙还没粉刷，本打算不要那点白灰，可电视上总在宣传，浪费就是犯罪！你总不能让我犯错误吧？等我有空，一定处理”。这时楼上有人喊了：老四，磨叽个啥，晾我们仨，好意思么？”老胡赔笑说：那是那是，您忙。听着楼上稀里哗啦的响声，老胡走出了那洁白的洋楼，腰也似乎没劲了。
　　 老胡思前想后，决定给坑围个篱笆，省得瞅着就揪心：两三岁的孙子，成天挪坛捞罐，正顽皮的时候。老夫妻俩费了半天功夫：到处翻寻竹竿棍子，好不容易圈起来了。这下老胡放心了，晚饭还喝了点小酒。
　　 书记家有头大水牯，那气度！很有些书记的范儿。书记的院子很干净，花坛呀小鱼池什么的都很整齐，栓牛肯定不合适。而老胡用来围坑的桩子，有两根很是粗壮，简直是天生用来系牛的。于是书记老婆旁若无人的每天就把牛栓上。牛不像书记那么讲卫生，拉得满地都是，臭烘烘的，搞得苍蝇满天飞，还没事老用篱笆挠痒痒、磨角。老胡也是敢怒不敢言，看看篱笆不管用，又生怕牛踩着孩子，只好关上前门，一家人从后门出入。
　　 好一场雨！电闪雷鸣的，把那牯牛吓得又蹦又跳，结果牛蹄一滑，扑通一声就撞进坑里，一根竹片顺势插进了牛的大腿根。牛惨叫着，挣扎着，可惜坑很深，叫声也被雷声所覆盖。等书记老婆打完麻将，记起牛来已经是后半夜……帮忙的人很多，老胡也奋勇争先地找绳找锨，弄得一身泥浆。牛终于是拽上来了，但是，受伤的牛大腿，流血过多，再加上长时间浸泡在石灰水中，牛趔趔趄趄的，几乎站不稳。耕田怕是不行了，最后只好贱卖了事。
　　 这一番折腾，牛血、泥土、石灰混作一池不黑不白的泥浆。看来白灰也只能浪费了，老胡很是内疚，专门前去慰问书记：揣着三百块钱。书记客气一番，‘勉强’地接受了。
　　 书记心里其实很怪罪老胡：没事弄几根桩子干嘛？不然老婆也不会把牛栓那儿，牛也不会……但是，老胡也没多大油水。书记毕竟是书记，咋能和村民一般见识？认倒霉吧！
　　 故事到这儿也该结束了，问题是书记老婆死活不依：六七千的牯牛，换了三两千块钱，心疼着呢。书记被闹得头疼，只能想想办法。
　　 怎么这么巧！三峡水电站中继变电站，正在这里架设输电线铁塔，于是有变电站工作人员前来人洽谈，从村所属耕地里征用高压铁塔地基事宜。书记表示很为难；土地承包到户，工作不好做，还有村民不太懂科学，害怕高压线会造成安全问题……然后书记出了个主意：能不能稍改线路，从东边上山过？书记拍胸脯了，从荒地过线，村民的工作我负责，保证没人闹事。
　　 工作人员哭笑不得：这开的是哪国的玩笑，规划好的路线，怎么能随便改动？没办法，只好潜规则了……书记老婆在房里数着钞票，乐开了花。
　　 施工很顺利，没到冬天这块就完工了。然后有一天老胡正蹲在路边田里看油菜苗，只听得吱地一声，一辆车停下来，摇下车窗，里面探出个脑袋；“喂，老同志，你们村书记家在哪儿？”哦，找书记呀，老胡回过身：村里最气派的那座楼房就是。“谢谢您！”车慢慢地掉头驶往镇上方向。书记又该有财来了，老胡寻思着。
　　 夜里，老胡正在看电视，就听见警车呜哇呜哇地进村了，听声音车停得很近。他走出家门，只听得有人敲打着书记的大铁门，书记家的狗也汪汪凑着热闹。一阵骚动后，警车叫唤着开走了，然后老胡就听见书记老婆哭天喊地的咒骂：哪个黑良心的多嘴坑人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