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雪
作者: 宫主
时间: 2012-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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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三月雪 1 连日来东北边陲小镇杉松镇的上空晴朗无云。天上无雪,地下断流,半镇居民只能靠东山脚下那口小井勉强度日。 小井距大奎家很远,沿小路过大河
三月雪
1
连日来东北边陲小镇杉松镇的上空晴朗无云。天上无雪,地下断流,半镇居民只能靠东山脚下那口小井勉强度日。
小井距大奎家很远,沿小路过大河,再穿过一片苞米地来到小井边,一来一往得半个多小时。
太阳落山了,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八九度,刀片似的小北风嗖嗖地从眼前刮过,脸皮生疼得像裂开了几道口子。大奎妈出门时忘了戴手套,拎着水桶的手指头猫咬似的钻心疼。老太太两手轮换着,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好歹看到大河了。北风呼啸,吹得枯叶哗啦啦直响。天下黑影了,远山,近树笼罩在一团黑雾里。冰封河面,鹅卵石像一颗颗圆形的地雷藏一半露一半。老太太绕过河卵石,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快到对岸时手指发麻疼得受不了了,刚想放下水桶搓搓手,只觉得天旋地转,仰面朝天摔了下去。老太太的后脑勺磕在一块突起的鹅卵石上,鲜红的血顺着石头流到冰面上;水从倾倒的桶里汩汩地流着,浸湿了脱落在一边的棉布鞋,小蛇般向身下蔓延。北风凄厉地嚎叫着,贪婪地舔舐着老太太头发上粘着的鲜血。老太太觉得变成了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地飞到了星空里,她的儿子刘大奎伸出双臂将她抱在怀了,老太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闭上了眼睛。
2
下班后,刘大奎嗷嗷地往家跑,到了大门口见大门紧锁,屋里漆黑一团,估计老妈拎水去了。刚想转身去接老妈,手机铃响了。“大奎哥快来医院,大娘摔伤了!”电话里,一向沉稳的护士长小静变了声调。大奎的心狂跳着,二话没说,转身就向镇医院奔去。
镇医院三成大楼坐北朝南,刷着白色防水涂料的墙体闪着清冷的光。夜色下,房顶红色的彩钢瓦仿佛一大滩凝固的血。
大奎冲进走廊高声喊道:“小静,小静,我妈在哪呢?”
门卫老王探出头来,指了指楼上:“二楼急救室!”
大奎三脚两步上了楼,小静正站在急救室门口等他呢.
“小静,我妈她——”大奎哽住了。
“放心,没有生命危险!”
急救室里,大奎妈头上缠着绷带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大奎扑到老妈床边,腿一软跪了下来,颤声呼叫着:“妈——妈——”可是,无论大奎怎么叫老太太一点反应也没有。抚摸着老妈头上的绷带,望着左一条右一条的胶皮管,大奎心如刀绞,他将脸埋在双手里,呜咽起来。
小静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奎哥,冷静!先听医生怎么说!”听了小静的话,大奎猛然醒悟,擦了擦眼睛站了起来。
“病人不慎摔倒造成重度脑震荡,所幸只是皮外伤脑没有伤到脑组织。现在是暂时性昏迷,慢慢会醒过来的。”大奎多少放了点心,他问道:“我母亲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苏醒是迟早的事,但得需要时间,耐心等待吧!你去办下住院手续,先交五千元押金。”王医生说完,吩咐道:“明天早上把病人转到207病房。”
3
刘大奎是土生土长的杉松镇人,下岗前是杉松铁矿保卫科科长。铁矿改制后,经营不善,被迫停产。刘大奎是个政工干部,五十二了又没什么技术,别人外出打工赚大钱,他只好在家附近打散工赚点生活费。大奎儿子在北京读研究生,高额的费用让家庭入不敷出,无奈,在朋友的介绍下妻子王晓娟到北京做保姆给儿子赚生活费去了。
老母亲昏迷不醒,妻儿妹妹们远在他乡,刘大奎尝到了孤独无助的滋味,他不敢去想未来的事,靠回忆过去来驱走心头的阴霾。坐在靠窗的病床上,透过玻璃窗,望着远处的山岭,这里原先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小时候常带着妹妹们在这片松林里采蘑菇,拣松枝。夏天,阳光透过林梢照射在厚厚的松针上,林间弥漫着松脂的香味儿,朵朵灰色的小蘑菇静从松针下冒出头来,好奇地望着提着篮子走来的三兄妹。想起采蘑菇的情景,一丝微笑从大奎的嘴角荡漾开来。黄褐色的松针上面点缀着灰色的小蘑菇,如硬币,如指甲,如黄豆粒般大小。灰蘑菇是连成片的,不用钻草窠,蹲在松软的松针上一顿饭的功夫就能采一大筐。大妹怕林蛙,见到林蛙尖叫着吊在哥哥的脖子上不肯下来了,松林里林蛙经常有,大奎经常被大妹勒得翻白眼儿;小妹是个傻大胆,别说林蛙就是见了“野鸡脖子”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如今,妹妹们住在省城,有事业有家庭,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不用哥哥操心,这是大奎最感到欣慰的事情。为了不给妹妹增加烦恼,大奎决定暂时不把老妈的病情告诉她们。
4
大奎记得老妈的脸是健康的咖啡色,皮肤光洁紧致;尤其是眼睛亮晶晶的总是带着笑意。大奎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在井下塌方事故中去世了,母亲带着他们兄妹三人艰难度日,四十年的光景眼睛一睁一闭就这么过去了。眼前,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是自己的母亲吗?越端详越觉得陌生,母亲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蜡黄的脸上零零散散点缀着暗褐色的老年斑,花白的头发纷乱地垂下来搭在枕头上。这是母亲吗?眼泪涌上眼眶,大奎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拎着热水瓶走出病房。
走廊里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冷飕飕地弥漫着来苏儿的味道。大奎听见收里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声音忽高忽低好像在争论着什么。大奎敲了敲门,争论不仅没停止反而越发激烈起来。大奎不好贸然进去便弯下腰贴着门板凝神静听。
“大奎,听啥呢?”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大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正是老王,他低声说:“屋里有人吵架!”
老王满脸狐疑,踮起脚尖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望。老王吁了口气,嗔怪道:“鬼影子都没有,你小子装神弄鬼吓唬人呢!”
“你听?还在吵呢!”
推开门,大奎看见电视开着,吵架声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大奎造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王说:“大奎,你是得了职业病了,病得不轻呀!”
大奎讪笑着说:“我这人就这贱命,习惯管闲事,一时改不了了!”
两人正说着话,听见王医生喊刘大奎。大奎拎着热水瓶走出去,进了内科诊疗室。
“大奎,医药费没钱了,赶紧续,要不给停药了!”
大奎的心咯噔一下,他佯装镇静地问:“我不是交了五千了吗?这么快就没了!”
“哪那么多废话,赶紧交钱!”王医生耷拉着脸子硬梆梆地甩出一句。
大奎啥也没说,讪咧咧地离开了。常言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耷拉鬃”,回到207,大奎一屁股坐在床边,越寻思越不是味,“什么态度?大奎?叫我大奎!好歹我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你一个三十来岁的毛丫头张口闭口大奎大奎的,也真好意思!”下岗前,除了老妈和几个光屁股兄弟敢叫他大奎,都是“刘科长”“刘哥”“刘叔”“刘大爷”,最次也是个“大奎哥”,“真是‘马落平阳被犬欺,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了!”大奎摇着头苦笑着,“算啦,想这些有什么用,还是赶快想法子筹钱吧!”筹钱?说得容易,第一次交的五千元还是哥几个东挪西凑来的,还怎么张这个嘴呀?再说了,就是张得开嘴,人家也得有才行呀!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可是整整三千元呀,向谁借呢?
“大奎哥,你是我的恩人,用得着我的地方,就跟兄弟说,别把兄弟当外人!”以前孬子可是不止一次地跟大奎说过这样的话,现在的孬子不比以前了,杉松镇首富,钱多得下辈子也花不完。今非昔比,他还能记得说过的话吗?那点事兴许早忘脑后去了。
二十多年前,矿保卫科长刘大奎到县公安局办事,恰好碰见孬子的姐姐到拘留所看望孬子。原来十七岁的孬子在公交车上割包犯了事,被关在拘留所里。孬子姐姐见到大奎像见到了亲人,忍不住流下眼泪。大奎带着孬子的姐姐见到了孬子,还把兜里的七十元钱给孬子留下了。大奎相信孬子没有忘记自己的滴水之恩,几天前还找大奎在他的山场做领工,这么看来孬子还是有情有意的。尽管如此大奎还是不好意思张口管孬子借钱;他想到了两个妹妹,妹妹在省城日子过得不错,几天前来电话还说,家里缺钱用就吱声,可大奎能吱声吗?想当初两个妹妹出嫁时,身为兄长没给妹妹们置办一样拿得出手的嫁妆,如今怎么好意思张口向妹妹要钱?可是眼下老妈重度昏迷,耽搁了治疗,自己岂不成了害母亲性命的孽障?和老妈相比,自己的脸面算得了什么呢!
5
向孬子借钱好?还是向妹妹要钱好?掂量来掂量去,大奎决定还是找孬子借!
他拿起了电话,想一想又放下了。在电话里说,不够尊重,还是亲自去一趟吧。他把老妈托付给小静,匆匆向孬子的木材加工场走去。
天阴沉沉的,竟然飘下几朵小雪花。雪花落在脸上化成了小水珠。大奎希望雪越下越大,有了雪就有了水,大家再不必走那么远的路去小井挑水了。可是,雪花刚落下来,就被小北风抡起的大扫帚扫到路边的小沟里,灰色的水泥路面干巴巴的。路两边一栋栋低矮的平房静默着,房顶的灰瓦蒙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积雪上面沾染着点点灰尘,像极了懒汉子的被褥,脏兮兮的;再看被风雨侵蚀浸染的木篱笆外,行道树瑟缩着,好像急着回家的人伸着脖子焦急地等着公交车的到来。
一阵北风刮过,大奎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将羽绒服的帽子往额前拉了拉,脖子往里一缩差不多只剩下眼睛和鼻子了。街上行人稀少,刘大奎低着头自顾自地走着。一阵警笛嘶鸣,大奎下意识地回过身去,没等他看清,警车已经从身边飞驰而过,车轮掀起的灰尘呛进鼻子,大奎连着打了几个喷嚏。看样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警车不能这么没命地跑着,肯定出事了!要是以前,他这个保卫科长早赶到出事现场去了,今天成了打酱油的,失落感叫他耷拉下脑袋,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北风推着他往前走,路过镇政府大门口时,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看大门的老于正朝他招手呢。大奎穿过马路,来到老于跟前。
“刘科长,听说你老妈摔坏了?严重吗?”
还有人关心他家的事情,刘大奎感到一些安慰,他简单地给老于介绍了老妈的情况后问老于:“警车来镇里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孬子把吴书记给攮了!”
大奎吃了一惊,“什么?危险吗?”
“没事,胳膊划了一道口子!”
“你可吓死我了!说话咋大喘气呢?”孬子嗔怪老于,“快说为啥呀?”
“还不是为了赵家沟卖给外地人的事!这孬子,也忒霸道了,啥好事都得仅着他,一个豆儿咬不着都不行!”
“赵家沟卖给外地人了?”孬子又吃了一惊。
“可不是吗?听说是省城一个房地产开发商。这年头有钱就是好使,你说省城离咱这隔了多少座山,手爪子也能伸到咱这儿!”老于感慨地说。
“赵家沟卖了?彻底卖了吗?”大奎追问道。
“没定下来孬子能这么闹吗?听说这件事是县里的一个大领导给牵的线,手续都办好了,双方都签字画押了。这个孬子,别看在镇子里霸道,到县里不好使!”
赵家沟卖给了外地人,大奎像丢了宝贝似的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小时候那首歌,“山里的孩子心爱山,从小就生长在山野间,山上的果子香喷喷,山下的泉水清又甜。”卖了赵家沟,杉松镇再不会有香喷喷的果子,再不会有泉水清又甜了!他又想到那片松树林,地上是黄褐色厚厚的松针,松针上一片一片灰色的小蘑菇。他还记得小灰蘑菇炒尖椒的味道,还记得山梨树上一嘟噜一嘟噜小黄梨的样子。恍惚中,自己正和两个妹妹在松林里拾松枝,松枝在灶坑里噼噼啪啪熊熊燃烧的样子,妈妈在灶膛边忙碌着贴玉米饼子的身影,满身蜂窝眼的玉米饼子甜丝丝酸溜溜的味道一起涌过来。他觉得心慌,额上开始冒汗,腿软软的,他定了定神,从兜里摸出一块奶糖,连糖纸一道塞进嘴里。
老于关切地问道:“刘科长,看你脸色蜡黄,是不是低血糖呀?这个岁数了,可得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要是倒下了,自己遭罪不说谁伺候你老妈呀!”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雨天。出了这样的事情,再找孬子借钱,自己还是人吗?大奎迷迷瞪瞪地回了医院。
6
送走小静,大奎想泡袋方便面,可热水瓶是空的,他只好来到收发室。收发室的水也是老王到小井挑的,大奎不好意思多装,只装了少半瓶。
强子从大门进来了,看见大奎拎着热水瓶走出来,忙说:“大奎哥,我正要找你呢?”伸手拽了大奎一下,“上楼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强子说:“告诉你个事!”
现在除了钱没什么能引起大奎的兴趣,他随口问道:“啥事?”
“赵家沟卖给外地人了,才他妈十五万!我呸——镇里这帮败家的,连祖宗都能卖了!”常言说得好,矬老婆高声,又瘦又小枯材棒似的强子一激动声音像小喇叭似的。
“这事我知道了。”大奎淡淡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强子问。
“我刚去找孬子,走到镇政府门口老于说的。”
“孬子真是个纯爷们,一杵子造下来两颗大门牙,吴书记这个大老鼠,还用什么嗑苞米仓子!”强子幸灾乐祸地笑着,两道八字眉一挑一挑的。
大奎乜斜了强子一眼,说:“不是把胳膊攮坏了吗?怎么又变成打掉牙了呢?过几遍嘴儿全走样了!”
“哎呀,要是我,我就打他个乌眼儿青,叫他光屁股推碾子磕碜一镇人!”
“这回吴书记肯定和孬子翻脸了,说不上还能把孬子送进去!”大奎有点担心。
“翻脸?他敢嘛!吴书记干吃哑巴亏,屁都没敢放一个!这叫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你还不知道,孬子就是个不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