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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

作者: 阿悟 时间: 2012-06-01 阅读: 77次 点赞: 322个 评分: 2.0分

那如岩缝一般的深邃里似乎已经枯竭了,偶尔某个角落湿湿的,挤出一滴水来,“啪”的打在岩石上。听到响声的那一刹那,水的印迹已经慢慢地洇散消失了。  ——题记 

那如岩缝一般的深邃里似乎已经枯竭了,偶尔某个角落湿湿的,挤出一滴水来,“啪”的打在岩石上。听到响声的那一刹那,水的印迹已经慢慢地洇散消失了。
   ——题记
   一,关于我,我无法不诉说这样一个故事
   我叫梅。
   在我心里,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人是母亲。也许这样说很俗,可是俗也要说。母亲就是母亲,用她的话来说,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欠了她了。
   我不想花太多的时间去描写母亲年轻时有多美丽而现在有多沧桑。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不管我把母亲写得多形象多生动多具体,看到母亲二字,你们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永远是你们自己的母亲。但我不得不说的是,每次梦到母亲,眼缝里的那些泪水,是丝毫不受意识控制的。
   曾经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母亲了,因为我欠她的,终究要还。她不想我离开她,她爱我。
   在这个故事的开始,我想说一下我的家庭。尽管对于我来说,这个家庭一直难于启齿。我的哥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无业青年,一次又一次的给了我太多的创伤。对母亲,对父亲更是如此。
   记得小时候,家里虽然穷,可哥哥很乖,他知道为家里节省每一分钱,连花五分钱买一颗水果糖为我解馋他都舍不得。他掰着手指头对我说,你一天要吃两颗水果糖,要花一角钱,十天就要一块钱,100天就要十块钱,1000天就要一百块钱,10000天就要一千块钱。那时候,我不知道10000天是什么概念。我只知道一千块钱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
   每逢母亲上街,他就带我到木楼上,远远的看着那条通向市集的小路,一旦有人影出现,我就大叫,妈妈回来了。他摇着头说,那不是妈妈。我固执的说,是。他笑了说,那我们打赌,如果是妈妈,那我就比你馋。如果不是妈妈。那你就比我馋。我说,好。一整天下来,我比他馋了很多很多。赌,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吧!
   后面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初中,再上高中,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人也长大了。各自都有了故事,也就渐渐的不会沟通了。但从父母的口中得知,他还是很乖。下面这一段关于爸爸的,是母亲告诉我的。
   爸爸的童年太不堪回首,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如今他提起来,仍旧老泪纵横。从小到大穷怕了,父亲娶了母亲以后,和爷爷分开独自过。年轻气盛的他打算烧砖发家。技术、资金、人力全都没有。这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整个计划彻底的失败了。父亲一夜之间负债累累。接着就是十多年的还债生涯。在哥哥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家里破天荒的存下了五千块钱。爸爸妈妈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可也在这一年,哥哥的故事似乎才真正的开始。
   高中毕业,哥哥没有如愿的考上大学。年纪轻轻的,爸爸妈妈没有让他回来种地。在县城里寻了一家不错的电脑技术学校。本想他有了一技之长,将来也好谋生计。那一年的学费,恰恰的五千块。如今,妈妈和我说起这事。仍旧满脸的遗憾,她说,家里第一次有了这么多存款,才装了几天,就一张不剩的交到你哥哥手里。我数了好几遍,硬硬的五千块啊!
   接下来的两年,家里没有再欠债。但要供着我和哥哥读书,生活仍旧很拘紧。哥哥在毕业的前一个星期,带回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城市姑娘。名字和我一样,也叫梅。爸爸妈妈一见这女孩,喜得有些不切实际,又是做好吃的,又是说好听的。待得竟比我还亲些。尽管哥哥一再强调他们只是同学,可这其中的端倪谁看不出来呢?我和未来嫂子一见如故,她大我两岁,才一晚上,我们便无话不谈了。嫂子是个好女子,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是。
   毕业后,哥哥也没有如爸爸妈妈的意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他开口向爸爸要五万块钱,说要转一个书店过来。爸爸拒绝了,五万块钱,对于一个大半生都在还债的农民来说,我实在无法理解爸爸的心境。但最后,他们妥协了,东拼西凑得弄到了五万块钱。我不了解这期间哥哥是怎样软磨硬泡,我只记得,爸爸抽着旱烟,拉长了声音对我说:梅啊!咱们家有了一个书店,但是又欠债了。母亲在一旁,呆呆得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书店转过来后,哥哥嫂子就靠它来度日,生意还不错,一个月后,哥哥塞给了妈妈一千块钱,说是赚的,爸爸妈妈那颗心才放了下来,第一年,算是平安过了。第二年,哥哥又不安分了,他向爸爸再要六万块钱,说是买车拉客,书店有嫂子就够了。爸爸和去年一样,首先严词拒绝,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了解他们,毕竟是儿子,那个做父母得不希望他好呢?
   那几万块钱是爸爸托关系从银行里贷出来的。哥哥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开始拉客,又是一年,平安的过了,只是哥哥没有再给妈妈钱。妈妈似乎理解他们,两个年轻人刚刚踏入社会,钱往往是重要的,他们没有说什么,仍旧低头在地里劳作,一分一厘的积累去换那十几万的巨债。
   又过半年,哥哥和嫂子结婚了。这一年,我考上了大学,双喜临门,一切看似那么美好。第一次来到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新的世界,新的环境,我被迷醉了,整整一年,都没有再去在乎家里的情况,理想中的应该是一切都好。
   大二的寒假,我回家了,来到嫂子得书店,她正在绣十字绣,腹部高高地隆起,孩子已经七个月了。我坐下和她谈扯了一会,就回家了。是的,我本以为,一切都好,但是,在我见到母亲后,我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好,已经过去了。
   母亲变了,也许她自己还没有发觉,她动不动就发火,说爸爸又懒又馋,说奶奶倚老卖老,一年多没有见我,她似乎也不想我。见了我,脸上并没有出现意料中的惊喜,在相处下来的几天里,她总说我做的饭不好吃,我洗的被子不干净。我还不止一次的听见她向爸爸抱怨我越来越不懂事了,而只要爸爸一不在家,她又向我唠叨爸爸、奶奶、哥哥和嫂子的不是。总之,所有人做的所有事都不入她的眼,不如她的意。
   从她的唠叨里,我多多少少知道了些她变化的原因,哥哥已经相当不乖了,从他买车拉客以后,他又相继做了很多事情,转洗车场、卖黑车、挖矿……总之,一切他认为可以赚钱的方法他都要尝试,可不到一星期又放弃了。而且,每一种尝试都要亏本,亏了,又来向爸爸要钱。一年多过去,原先的那些债务一分没还上,家中的债台却越垒越高。这期间,爸爸不断的帮他找了许多工作,可在他的信念里,根深蒂固的存在着这样一句话:绝不打工。他的野心有多大?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他很可怕。妈妈一有空闲,就不停的埋怨:你说这个死人,一点也不争气,孩子生下来,要怎么养活呢?我和你爸前几日去看他们,你那嫂子,看着都造孽啊!说到这儿,母亲吸了吸鼻子,我以为她哭了。可她没有,眼眶里很干涩。我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我想说,妈你别怕,还有我,我会好好学习,将来找份好工作,我们都会过上好日子。可我始终说不出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帮她分担家务,让她不要太累了。过一会,又说:你瞧,你哥要买车,我们帮他借钱,本以为他会安安分分的了,哪想到现在连一块车皮都不见。你说这个死人,他怎么就不去打工呢?他哪里就有做老板的命了?
   母亲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埋怨着,整个假期里我都寒着心。听她讲一切事时故作坚强,却在背地里泪水汹涌。在这个家里,唯一能让我有些安慰的是爸爸也变了,一向烦躁而慵懒的他变得温顺而勤劳,他似乎对妈妈有着无限的体谅和宽容。他经常抽着烟对我说:梅啊!你瞧你妈都老了。过一阵子,他又叹气说:要是你哥争气一点,我和你妈就不用这样苦了,你知道吗?前些阵子栽烤烟,天不下雨,我和你妈三点就起来去坝子里挑水,怕天亮了人多了就没有了。三点钟啊!咱家的狗都还在睡着呢!过一阵子,他又叹气说:梅啊!指望你哥是指望不上了,我们就指望你了,你好歹还是个大学生,得好好学习,将来有份工作就好。
   我的心情和爸爸的诉说是同步的。真的,我感到从未又过的恐慌和压力。两个多月的假期,就这样慢慢地把原先所有的美好腐蚀了。在我来读书的前一个星期,哥哥家的宝宝出世了。我见过他一眼,眼睛还只能睁一条缝,小嘴静静地闭着,头发很黝黑。哥哥整日把他抱在怀里,脸上露着微笑,兴奋得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爸爸妈妈也是如此,不管多忙都要抽出时间往城里跑一趟去看他们的孙子。那一个星期,我才觉得一家人之间有了少许的和气。
   回到学校,舍友们聚在一起分享着假日里的快乐。我没有那样幸福的经历,她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在我眼里都成了故意显摆。一瞬间,我觉得她们陌生了,卷缩在床上,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这一刻,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很想很想有一人来抱着我……
   我找了一份家教,目的很简单,为了钱。每天两个小时,一个月七百块。我想自己赚生活费,我想让爸爸妈妈知道我自己也可以做事情了。我想给他们些安慰,我想间接地告诉他们以后可以依靠我。每个周末,我都去手机店里发传单,有时很苦,还要受气,晚上回来躺在被子里,委屈就像一张网一样盖了下来。有时想放松一下,耳畔就回响着爸爸的叹息声,那十几万的债,爸爸妈妈的艰辛,哥哥嫂嫂的生活,压得我快要窒息,而这一切,我无法向朋友诉说。
   大二这一年的生活,我真的不愿意再想起,时间好像很痛也很快。妈妈打电话告诉我哥哥赌博的时候刚好是大三第一个学期期末考试,我刚好考完一科文学理论。妈妈在那头说:你哥他不是人了,他去赌博了,他把家都输出去了,他向所有的亲戚朋友借钱……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走进考场,字没写几个试卷就湿了。我使劲吸鼻子,然后张大嘴巴吐气。我听见春天在叫我,我扭过头去看她,她的眼神是怜悯的、鼓励的。我知道她在安慰我,要我好好考试。我回过头,这时候已经没有能力去感谢她了。
   接下来几天考试的日子,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想铁定是要挂科了,但也许上天怜悯,我没有挂科,还考得不错。考完试,我就急忙的回去了,我先去嫂子的书店,侄子一岁多了,在屋里走来走去,见到我,异常兴奋。嫂子在织毛衣,神情黯淡,面色憔悴。那晚,我在哥哥家住了一夜,哥哥很晚才回来。回来就把儿子搂在怀里,叫嫂子给他下碗面条。见了我,也和见了陌生人一般,不和我说一句话。我原本很想和他说句话,和他好好谈谈心里的想法,可看到他的表情,之前想好的那些话又给活生生的吞了回去,至此,我才知道,在他面前,我只是妹妹,我已经没有说他的资格了。
   第二天傍晚,我见到了妈妈,她刚从地里回来,满身尘土。见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哭开了,一边哭一边骂:你哥这个死人,他还吃喝嫖赌样样都会,我和你爸一夜到亮都睡不着觉,生怕他还不起账被人砍死掉。说着,她用沾满泥土的手去擦鼻子和眼泪。脸上顿时就出现了大道大道的泥痕。她接着说,你嫂子打来电话,也是哭,说他又去了,亲戚朋友也经常打来电话,不熟悉的人也经常打来电话,家里的电话天天响个不停,我和你爸都害怕去接。
   看着母亲的举动,我惊呆了,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看着她大颗大颗的泪水,心像被撕开了一般,我想上去抱着她,叫她一声妈,可是我站不起来,也开不了口,只是陪着她哭。
   她脸上的泥痕在不停的更换着,她拧了一把鼻子,说,前些日子,他说朋友逼他很紧,要他马上还七千块钱。我向你二婶家借了七千块钱给他送去,昨天,我无意间听见你二婶二叔都在骂我们呢,真想不管他了,可那里忍心,外面的人都是些厉害的,要是真把他砍死了,那他儿子谁来养啊。那些年,家家指望着生儿子,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早知道,当初还不如不要了。
   你们都没劝过他吗?我问。
   母亲又拧了一把鼻涕,劝?他连我和你爸的电话都不接,你嫂嫂这么一个弱女子,说两句就要被他骂。他说去上厕所,一去就不回来,有时连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着算个什么人啊,就算不为我们想,也要为他的儿子想想啊。说完,她把沾满鼻涕泪水的手朝裤子上蹭了蹭,起身去喂鸡。我坐在椅子上,泪流不止,心里顿时对哥哥生出了恨。
   过年的前两天,哥哥和嫂嫂回来了,除了嫂嫂外,没有人和哥哥讲话。他整日无所事事的走进又走出,或者就是站着一动不动。看着他这样,我想,他还是可怜的,连最亲的人都不愿和自己说话了,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吧。心里有些不忍,恨意也少了,我想主动叫他一声,可挣扎了很久,始终没有叫出来。
   第二天,我和爸爸坐在院子里,爸爸吸一口烟,叹,梅啊,咱家的债,可能哟啊到我死哪一天才还得清了,真没想到,咱家就穷成这样了。我说,是啊,你们一穷,我也就穷了。爸爸说,梅啊,咱家就只能指望你了,你妈她……我打断他,爸,你不要这样说,我压力大。说到这儿,委屈又涌上心头,鼻子很酸,我听见自己的哭腔,使劲忍了忍,像是安慰爸爸一样,说,爸,你和妈要是累了,就歇歇,少苦会,等我毕业了,我会争气的,再说,哥哥可能只是一时昏了头,说不定过完年他就想好了,时来运转呢。唉,爸爸叹气,不再说话。这时,我抬起头,恍然发现窗台上映着一个身影,那是哥哥,他在那儿,听我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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