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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丛生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5-07-20 阅读: 633次 点赞: 5个 评分: 2.0分

  八月份,小二班的孩子就要升班了。常想为他们写点儿什么,又怕拙劣的文笔描绘不出他们的天真可爱。怕我以成人复杂的思维,亵渎了每个天使般的心灵。每次想着,泪


   八月份,小二班的孩子就要升班了。常想为他们写点儿什么,又怕拙劣的文笔描绘不出他们的天真可爱。怕我以成人复杂的思维,亵渎了每个天使般的心灵。每次想着,泪水自然盈满眼眶。对人间的别离,我常无助。尽管知道天下终会有不散的宴席,尽管了解对于这些宝贝,我们迟早要目送其远去,仍旧是欲罢不能。
   我从不曾想过,落笔会是从生儿开始。
   生儿,其实叫卢笛生。生儿,是我对他的爱称。情满自溢,也许就是这样。你还没发觉心中有爱,不自觉地已经表露出来。名字从三个字喊到一个字,儿化音的余韵流淌到人心里时,倍添亲切。随后,这名字就这样叫开来,每个老师都觉得分外顺口。
   作为孩子们的生活老师,我的责任就是伺候他们的吃喝拉撒睡。尤其是新入园的小朋友,常有哭哭闹闹要回家找妈妈的,王老师要给他们上课,哄孩子的任务自然就落到我身上。
   生儿刚入园的时候,我也刚入园不久。对于这项工作,我是完全陌生的,没有人详解每个环节,一切都要靠勤勉,多问多做。于是,有些焦头烂额。生儿应该比我更加焦躁、惶惑不安,而且心里没有安全感。像一只忽然被圈在笼子里的小兽,知道门在哪里,可是脱不了笼,见不到亲人。他每天来园里都是哭着的,很……凄惨的样子,鼻涕眼泪混合的透明黏液每每越过嘴唇挂在下巴上,有时也不免流到嘴里。从他模糊的哭声里,我们判断出,这是个语言能力尚且欠缺的孩子,虽然三周岁了,但他只会喊三个词:奶奶,爸爸,妈妈。
   不厌其烦地为生儿擦鼻涕,成为我的主要工作之一。很快我们都发现:抱在怀里温柔地哄劝,拿出玩具和他一起玩,领他园内四处溜达,陪他一起上课……这些对他都毫无用处!他依旧沉沦在他的悲伤里,哭得越来越惨,不停地喊妈妈,无法自拔。似乎,妈妈是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
   我无计可施。我们都无计可施。
   生儿终于能听懂的一句话是:把嘴巴闭上。每逢谁说,他都会仰望着你的脸,嘴巴周围因用力过度而现出些许“小坑”,涨红的脸色中隐约泛着青白色的隐忍,呜呜呜变成了呣呣呣,间或拿起不知谁给的一方白色小手绢胡乱抹一下鼻涕,几秒钟之后便又投入到新一轮哭喊之中。
   孩子的哭声会让人乱了方寸,陷入一种茫然无措。看着王老师嫌恶的眼神,我做出一个最无奈的举措,把生儿连人带椅子转移到教室的一个角落里,然后我搬把小椅子,坐在他旁边——听他哭——当时的感觉是,如果可能,真想陪他哭。课堂上的噪音终于因此小了几个分贝,园领导听不到哭声,也不会总来“叮咛”了。
   坦承地说,那句“快把嘴巴闭上”的话,我们都曾大声威慑过。且不说对错,且不说是否有自责。总之,生儿是软硬不吃的。我们统一认为,他听不懂别人话里的意思。甚至,有人说他的智力比正常孩子低下。我虽然不同意这个说法,但是找不到理由反驳。从生儿走路的姿势和他的反应速度来判断,他某些地方似乎是不能很好地协调的,有时走着,甚至会摔倒。
   我不是圣贤,而且自认不够善良。在生儿哭闹的间隙,也会偶尔生出烦躁。我自己已经很难调适面对新环境新工作的心态,这会儿还要带一个油盐不进的孩子。焦虑接踵而至。某一天,生儿指着门外喊妈妈,我望着他的泪眼,严肃地告诉他:在幼儿园里,我就是妈妈!随后,每天以妈妈自居。他喊,我就应。
   那些天,生儿每天在角落里呜呜咽咽,几乎一哭就是一早上。因为不能很快适应幼儿园的生活,每天中午园长都会打电话给生儿的妈妈,让其将生儿接走。生儿的妈妈是个性格温软且有些许愚昧的女人,四十多岁才生下生儿,一家人自是宠溺得不得了,以致于生儿过了周岁,还舍不得让他像正常的孩子一样排便,大小便随时都有可能便在床上或裤子里。她来接生儿的时候,温柔地感谢,自知生儿每天都哭,我们每天都要给他洗裤子和床单,她也怪不好意思。
   生儿看见妈妈时灿烂的笑脸,此刻在我心里依然和阳光一样明亮。那是一朵生动的向日葵,花盘上结满了快乐。他在大厅里到处指来指去,口中“啊啊”地表达着什么。妈妈听不懂,我也听不懂。
   那天生儿的妈妈提供了一个讯息:这孩子饭量大,有时候吃不饱也会哭。说来奇怪,我们自认从来没让生儿饿着,但又不得不承认,似乎正是从那天开始,生儿哭泣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逐渐不哭了,可以一整天待在园里。
   我们为生儿开放了特权,可以随意在教室里走动,只要他不哭。我也因此多了第一条小尾巴,不管我干什么,他都跟着我,就连去卫生间也静静地站在外面。如果我手里洗着什么,他就在一边看着。日复一日地亲密接触,我发现生儿其实能听懂很多话。我问妈妈在哪儿,他就会指指我。问他,卢笛生或者宝宝在哪儿,他就拍拍自己。他用他的肢体语言跟我对话,我教他螃蟹、水草、小鱼、章鱼……他都能一一分清。陈老师还教了他小白兔和大蘑菇,生儿很新奇,每天反复多次指着那些图案让我们重复给他听。只是,他不会说。
   发现生儿会唱歌,我很惊讶。他用一个单音节——啊——一遍一遍,旁若无人地唱《小星星》,且不走音。在马桶上拉臭臭,也挡不住他引项高歌。有时忍不住,我会随着他把歌词唱出来。他听到,就笑成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天真地看着我。班里有几个孩子太闹,常怕他们滚作一团,每回喂完饭,我说:生儿,老实待着唱歌儿哈,别到处走。他就立刻兴奋地拉开序幕,一唱数遍,乐此不疲。
   和同事们的相处渐入佳境,我把生儿的动作分解给她们听。那时生儿还不叫生儿,王老师说,你都快成了卢笛生的翻译了。大家都笑。我说,他叫我妈妈。这一句话不知催生了一些什么,后来的日子里王老师每天都会给生儿灌疏一个概念:她是妈妈!起初生儿还不适应,他总指向我,后来慢慢地,我不再让生儿叫我妈妈。王老师是成功的,生儿终于变成了王妈妈的生儿。我心里,其实有些失落。生儿的名字随后自然而然叫起来了,每一声都是我对生儿的喜爱。
   生儿的表达欲望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强烈,幼儿园里每天发生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今天王老师批评了谁,拍打了谁,谁天天来园里哭,王老师怎么生气,谁每天到处乱跑……他都会以他独特的方式诠释给我知道。我常说,很好奇生儿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王老师说,你天天像有点儿病儿似的,都魔怔了。我就笑。
   生儿怕王老师,但是不怕我。常常,我被他的小手狠狠地掐来掐去,有时掐了小朋友,说他不听还故意打我,即便是吓唬或者故意打手板都不听。园长说,在幼儿园里,老师就是每个孩子的妈妈。我想我是个失败的妈妈。
   此时我写这些字,生儿已有半个多月没来幼儿园了。他随妈妈回了远在河北的姥姥家,转而又去了北京。前天王老师在微信上联系生儿的妈妈,问他们是否能回来参加大班的毕业典礼,届时全园的小朋友都有节目。生儿妈妈回复说回不来,生儿正在北京某医院挂号做检查,近期将要安排手术。医生说,生儿之所以语言和行动都比别的孩子发育迟缓,智力上并不存在任何问题,是因为某条和视觉有关的神经压迫。我们也同时想起,生儿每回哭的时候都有一只眼睛的眼睑不受控制,合上就睁不开,需要用手帮助。
   听到消息,心里一惊。有些事,无能为力,也只能做个听众,做些无用的担心。
   生儿妈妈说,生儿在姥姥家午睡,起初每天醒了都哭着喊妈妈。她对王老师说,应该是想你了吧。在医院检查的时候也哭,妈妈哄:别哭别哭,等检查完了就带你回家,去幼儿园找妈妈。生儿立刻就止住了,喜笑颜开。王老师很高兴,她说:想我了。大家都说,相处久了,有感情。我听着,却想哭。
   昨天中午,我对郝儿说,我担心生儿,不知道手术完了会怎样。郝儿说,那是你该担心的问题吗?和你有关系吗?你是不是太闲了?我无语。
   下午整理床铺,郝儿对王老师说,我真佩服你们班小杨,每天给孩子洗裤子都乐呵呵的。卢笛生不回来累她,她还闲得难受。
   我想,我确实太闲了,以至于美好的休息日早上写下这样一篇文字。以至于,我希望生儿早点儿回来。我希望他健健康康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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