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颠
作者: 柳雅散人
时间: 2015-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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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这里的鄱阳湖北岸一带,人们把介乎疯子与常人间的那类人喜欢称作神颠。那一年他才二十多岁,就被冠以了这个不雅绰号。慢慢地从那湾里沈家传开了去,几乎整个滨沙
摘要:这里的鄱阳湖北岸一带,人们把介乎疯子与常人间的那类人喜欢称作神颠。那一年他才二十多岁,就被冠以了这个不雅绰号。慢慢地从那湾里沈家传开了去,几乎整个滨沙镇的人都知道了。
这里的鄱阳湖北岸一带,人们把介乎疯子与常人间的那类人喜欢称作神颠。那一年他才二十多岁,就被冠以了这个不雅绰号。慢慢地从那湾里沈家传开了去,几乎整个滨沙镇的人都知道了。
神颠叫久了就成了他的名和姓,以至他快奔五十岁的知天命年龄了,包括村里的人若说起沈富贵这个名字,都会觉得陌生和遥远,而若说起神颠,则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小孩子如果闹了,只要喊一声神颠来了,哭闹的小孩都会像扯掉了音响电源,戛然止住。
其实二十多年前的神颠——不,那时候名叫沈富贵,看上去还是挺不错的。有张秀气的书生脸,身材适中,用一句城市的话说,称得上帅哥。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只有个姐姐远嫁外市。从小就向往机关衙门工作的沈富贵有远大理想,长大了要考北大清华,今后好当官。
谁知“理想”这两个光辉的字眼有时候也会坑害人。沈富贵连续三年高考,不但没考上北大清华,连所名牌点的大学都未考上,可又次点的大学不愿念,固执沉浸在难登的梦里。他不知退一步海阔天空,或许那牛角尖一根筋的梦做久了会坏脑瓜子,终于在一天的早饭后,沈富贵丢下碗就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夹只不知哪儿弄来的破公文包往外走。母亲一愕,富贵,你上哪儿?沈富贵怪异一笑,娘,我上班去。
母亲没想许多,只道是儿子偷考上了镇里的什么单位,故意地给她来个惊喜。于是把脸上的那朵快要凋谢的鲜花绽开,替他下湖洗衣。
那一天的阳光有点滑稽,看上去也有太阳,却亮得有些翻白,像是喝多酒的人那种醉眼蒙胧,一会儿笑兮兮地显出晴,一会又傻乎乎地带着阴。沈富贵来到镇政府的办公室,秘书小张问他有啥事。沈富贵一屁股坐到办公椅子上,将腋下夹着的破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张秘书,今日个起我是这里的镇长,请你把书记叫到办公室里来一下。
秘书小张一愣,新调来的镇长?怎么于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抬望见这人还真有点镇长派头,只不过派头有点过大,初来乍到不去见书记,反而要书记先来参见你这个镇长,看来这个人若不是背景太硬,便是脑子有点问题。于是忙沏上一杯茶,半带敬畏半带小心地说镇长,请问您是……沈富贵没等他说完,就一边伸手接茶一边把二郎腿架了起来,张秘书,你放心,省里的批复就在路上,我这是先来上班的。
听了沈富贵的后两句话,小张的那个气呀,堂堂一个秘书,竟然被这个神经病样的人给糊弄了,不觉脸笼乌云,勃然变色。你这个神颠,敢到镇政府来发神经,胆子真够大的!
沈富贵的脸却没啥臊红,还微笑响响地呷了口茶。张秘书,你是不相信咋的?昨晚我已从北京大学毕业了,行政专业的,省里让我来当镇长,不信我可以同省委书记打电话,你来问。小张气得一把夺过沈富贵手里的茶杯,把往日的温文雅尔都不觉抛到了爪洼国,你这个神颠,若再胡闹,我就让派出所的人把你抓进号子!
秘书小张的高嗓门引来了其他办公室的许多人,大家啼笑皆非,恼怒有加,一齐像赶鸭子样地将沈富贵推推搡搡出了镇政府院门。
自此神颠便代替了沈富贵的名字,像那呼啸的风,不胫而走。
人的大脑像台机器,脑神经如复杂电路,这在科学界里早已认同。如有故障,就会出现相应异常。现在神颠的这台脑机器,看来在逻辑思维方面的电路上已经发生了短路,只不过是间歇性的,犹如接触不良。好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他神颠,是个知书达理并算精明的后生,但若一“受潮”发生“短路”,就会擦出胡言乱语和异想天开的火花来。
好在神颠的“潮点”简单明了,就是任何“官”的话题,都能引发他的“短路”。这种短路无暴力倾向,这个“潮点”是他那台脑机器的开关,也如汽车引擎,引擎一打,便能供人们乐乐呵呵地随意操纵驾驶。不像有的神经病,像是变幻莫测的天气,难以料到何日发作。
村里人闲来无事,见神颠来了,总是喜欢调侃他,敬爱的镇长,你这是下班啊?村长沈有才是个啤酒肚,有时候也腆着肚子来凑兴,哎,我说你现在都镇长了,可得要弄钱给村里做点好事呀。这个时候,神颠的那条异常电路马上就通了,脸上一片春晖,觉得无尚光荣。他先有模有样地点点头,把脑门子上的一缕稀发往后用手一捋,是啊下班了,又去镇里把那个吊毛书记臭了一顿。如还不让我上班,就和他来真的去省委告他,我还有中央领导的电话呢,看他几大胆?神颠再将不管走到哪里,腋下夹着的那只破公文包向村长一扬,村长,等我当了镇长,给村子里弄点钱搞些建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就瞧好了。
众人哈哈大笑,神颠也得意地整整衣服哈哈大笑,笑得那样开心。
神颠时而犯浑,不犯浑的时候还是和常人样的没大差异。一次有位退休的老师和他聊天,聊得非常投机起劲,等到儿子下班看见了,不欢地轻叱着父亲回家时,父亲才知道原来和神颠竟然扯了半天淡。神颠在清醒时喜欢书画,因而自学了油漆手艺。他的漆艺也许不敢说很好,但棺椁前的“福”字写得雄劲沉稳,鸟凤花草画得栩栩如生,有人请他干活是肯定的。特别是谁家死了老人,很多人都会请他去打漆。神颠在这个时候往往不错,心慈地劝家人别太悲伤,吐些有文化的世情话,而且还从不讨价还价,人家给了他多少工钱就得多少,不给也那样。东家乐得其所,只在办丧事的几天里,让神颠多吃几餐饭。
神颠像一个酒鬼,未进酒的时候清醒,一旦进酒,脑子就不再受控制属于自己了。可酒鬼都大多酒醉心里明,神颠不会;酒鬼也许会发酒疯伤人,神颠也不会。因此准确地说神颠不像喝了酒,而像进了迷魂汤。神颠在清醒时忘记了曾经颠过,不承认是个颠子,但在发颠时却又禁不住与人颠。人们只要拿话去引他,他那颠情便一触即发,并且越颠越起劲。慢慢地神颠成了滨沙镇里家喻户晓的有名人物,是人们在桌上津津乐道的饮酒菜,闲余扯淡的聊天茶。因为不担心伤人,许多人也喜欢与他颠,有时候颠着颠着,似乎自己都成了颠子。
神颠可谓快乐,却是苦坏了他的娘。娘不再年轻了,随着儿子的颠情加重,应该还显得乌黑的头发已悄悄爬上了花白。那张尚不至皱纹深深的脸皮,已然被忧郁的犁头耕作成了沟沟壑壑。儿子整日不做事,到处东游西荡。生下来给他取个富贵的名字,本指望能有一个富贵,起码他现在做油漆能挣点钱度日,谁知竟不大收别人的钱,自己都是有一顿没一顿。若不是外市的女儿常寄点钱来,怕是早已饿死了。
除了生活艰难,娘知道儿子的一生也慢慢毁了。这样的一个儿子,谁还做他的媳妇?丈夫早逝,就留下这支两岁带大的独苗,看来香炉脚要断了。娘每天流泪,怜自己命苦,恨老天不公,眼睛都哭瞎了。
娘在暗地伤心,却不想还有人关心儿子的婚事。镇政府的书记姓周,那天村长沈有才看到了神颠,便故意眨眨眼睛说,周书记的漂亮妹子不是在中小教书吗?你应该找她做老婆啊。神颠的脑机器正处异常电路的接而未接状态,他眼睛一亮,却也知道黯然,村长,她不会跟我,你别瞎说。村长一笑,你不去问问怎么会知道她不跟你?你都镇长了,只有你和她才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说不定人家等你去呢。
神颠听了满心欢喜,真的抬腿向中小跑去。恰赶傍晚放学,远远地望见周书记的妹子扭着婀娜腰肢,正夹着课本向宿舍走去。神颠上前拦住她,有点气喘地嘿嘿笑着,小周,听村长说……你也喜欢俺,俺还蒙在鼓里呢,这不俺一知道了就……小周老师的脸上飞起两片红晕,既而粉脸立怒,你这个神颠,敢到学校来耍浑是不是?滚开!
小周老师骂完了就把他当作一条死干鱼,不理不睬地晾在了那儿。等她从食堂吃完饭打了洗脸水回来,见神颠还是呆呆地站在走廊上。神颠跑过来帮她提水,被她没好气地斥退了。她慌慌忙忙地提了桶子进房,神颠想跟着进,小周秀眼圆睁,轰隆一声把他挡在了门外。
外面有一群老师捧着肚子笑,像在看蹩脚的猴子表演。笑了一阵有的幸灾乐祸,怂恿神颠去推门。神颠真的去推,还亲昵地喊小周快开门呀,别叫人看笑话。今后和你哥一个书记一个镇长,做郎舅多好!他正手忙嘴不停,忽从窗户里哗地浇出洗脚水来,把他淋成了落汤鸡。
夏天,不知谁送给了神颠一件不同凡响的衣服,短袖湖蓝色,腰间有一圈腰带样的草黄色,左右肩上还斜斜地各有一条。这衣服除了胸前口袋的上边没有警察号,分明就像交警服。许是送他衣服的人告知他这就是交警服,神颠如获至宝,只要一犯浑,就雄赳赳地穿它。
为了更显出威风,神颠不知从何处弄来了演戏用的警察帽,还有吊在颈脖上的口哨。穿戴上这副行头,就算在骄阳下油黑黑的像只烤鸭都不在话下。他把平时乱草样的胡子一刮,“门面”打扫干净,觉得比真的交警还神气。他很有责任感,一天到晚地站在马路边上挺胸突腹,像模像样地指挥来往车辆。认识他的人倒驾着车或停或缓速地笑笑而过,神颠一概啪地端正行礼,手臂一伸,表示放行。不认识他的人开始都会把车停下来,以为是真的要接受交警检查,当他知道了是神颠,便气得大骂中啐口唾沫扬长而去。有一回真让神颠逮住了一辆违规车,神颠吹了口哨,许是那司机知道是神颠,不但不停,反而气他似的故意往左侧加速,结果轧压了一个小孩,当即被神颠报了警。
自此以后,司机们对神颠客气了许多。虽然是假装,却也按两声喇叭表示敬意,自觉地在他的口哨和手臂指挥下遵规减速,微笑驶过。
后来有一年秋天,神颠不知怎么的知道了村长的老婆吃低保。他那天的头脑很清晰,便去找村长想给娘也弄一个。村长办了个珍珠加工厂,正在指挥员工干活,见闻又把他那双肥得快要眯成缝的眼睛故意眨了眨,我说你都是镇长了,还要来抢我的指标,镇里不有的是吗?
一声镇长的响亮称呼,一下把神颠脑内的那条异常电路又接通了。神颠恍惚了一下说是啊,你当村长的都能照顾老婆吃低保,我这镇长的半瞎娘吃低保岂不是更应该?说罢真的向镇政府走去。
令他连村长没有想到的是,镇里领导说神颠好手好脚,只是脑子有时差些,暂时安排不到头上。对村长的老婆不符合条件吃低保马上进行取消,并还顺藤摸瓜地查出了村长的其它违纪行为,撤消其职务。
村长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下彻底傻了眼。就连整个湾里沈家的人都傻了眼,因为村里除了沈有才,没有其他能当村长的男人。这年头只要有点劳动力的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几位老人,不是耳聋就是眼花,有的还是半个痴呆。沈有才若不是家里有厂,又在村长的位置上有点甜头,想必也是已经走了。他被免职,谁来接替这个村长?
不知谁想到了神颠的头上,许多人摇头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他那个神颠,怎么能行……可经再作回忆分析,觉得试试也无妨。因为神颠在这些年,虽然好像越颠越重,但也有不少清醒的时候。只要他清醒,为人还是不错,近乎正常人。况且他有文化,他那脑机器的开关随时能操纵在别人的手里,若是要敢耍歪肠子,不难诓出他的话来。
于是乎神颠走马上任当了村长,这可把神颠乐坏了。不管怎么说,高低是个长,大小是个官,神颠只要真实地有了一个长与官,就高兴得不亦乐乎。他走路更有劲了,头胸挺更高了,一举手一投足,更像当官的样。而且也奇怪,神颠在当了村长后清醒的时候变得多,犯浑的时候显得少,并无论犯浑与否,都能牢牢地把握好村长的形象。镇里开会他屁颠屁颠地去,谁家若产生了婆媳妯娌纠纷,不叫,他都会积极解决。不但如此,他把村里的财务公布上壁,清晰得犹如自家账目。
神颠的这一往好变化,使得村里人无不窃喜。看来选神颠当村长还真选对了,他的本质确是个清官好官,比任何人都能叫人放心。上面不让他遂心愿地当镇长,真叫屈了才。可惜神颠的年龄已过了四十好几,要不然兴许还有人帮他张罗介绍对象,姑娘们也会看上他。
儿子当了村长,喜得娘不停地叩头谢菩萨,却不知这个时候的儿子,反而在有时候竟然有了心事。随着脑子清醒,神颠唤起了曾经有的北大清华理想,似那电视里的怀旧剧场,看得人心痛。那戏里的主人公是自己,怎么却到了如此境地?别说理想无望,就连起码的人生都暗淡无光,至今孑然一身,光棍一条。人家都说自己神颠,可还不如做神颠好,浑浑噩噩的,犹如喝醉了酒,不懂忧愁,就知道快乐。
那天去镇政府开会,神颠兴冲冲地带回一个消息,说县里要在村背后的凤凰山搞旅游开发,建造凤凰山庄。可话一出口,就被几位老人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什么搞开发,那是想毁掉沈家的祖坟龙脉!
原来,凤凰山是村里的祖坟山。凤凰山在村后湖边,高低适宜,状如丽鸟,头昂尾翘,中部肥平,南北走向,独卧玲珑。站在山头望鄱阳湖,只见烟波浩淼气吞山河,似乎整个世界都被揽胜在你的怀里。每天东升的太阳,像从琼浆瑶池里慢慢托起的通红宝镜,金灿灿地裹着湖水灵气,瑞祥地晖映凤凰山,照耀沈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