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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微笑

作者: 易珒青 时间: 2012-05-30 阅读: 89次 点赞: 71个 评分: 4.0分

北方,这片生来就厚重、质朴的黄土地,再经过历史车轮的碾压,更是披上了一层神秘而悠远的面纱,就像一壶陈酿千年的美酒,伴着晨曦,伴着黄昏,伴着人事变迁,即使物换

北方,这片生来就厚重、质朴的黄土地,再经过历史车轮的碾压,更是披上了一层神秘而悠远的面纱,就像一壶陈酿千年的美酒,伴着晨曦,伴着黄昏,伴着人事变迁,即使物换星移、岁月更迭,依然散发着馥郁的芬芳,将这片贫瘠的黄土地包裹在古老的文明当中。而她又像一位日薄西山的老人,步履蹒跚的彳亍在中华民族的历史的长廊,见证着这个伟大国度的兴衰荣辱,用她粗糙的大手抚慰着岁月遗留下来的累累伤痕,而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更是用他们勤劳的汗水滋润着母亲干涸龟裂的嘴唇。
   二零零二年的夏日,太阳像个大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生长在田里的庄稼像一个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儿静静的矗立着,偶有微风掠过,便摇摆不定,不知名的虫子,慵懒的爬在蜷曲的叶子上午休,埂边的白杨树倔强的撑着钴蓝的天空,许多鸟儿穿梭在他们的铜枝铁杆,唧唧喳喳的叫嚷着,一浪高过一浪,似要刺破苍穹,向宇宙倾诉他们生命的存在……
   景建国卷着裤管戴着草帽汗流浃背的从矮小的玉米行里走出来,狠狠地将铲子仍在一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疲惫的坐在田埂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将草帽挂在树上,点燃了一根烟。因为长期劳作,他的手变得异常粗大,手背裂开了许多细小的口子,有的甚至还渗出了鲜血,令他隐隐作痛,厚厚的老茧,突兀的嵌在手心,好像已经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黝黑结实的肌肉,将红背心填的满满的,充满了力量,已经斑白的头发胡乱的蓬着,如果仔细看,还会发现里面还夹杂着细小的泥土,一张苍老的脸上,因为生活的压力,变得沟壑纵深,像白杨树的皮,微微泛青的胡茬下,不停地吞吐着香烟,透过朦胧,两条浓密的眉毛,衬托着忧郁的眼神,怔怔的望着满地病怏怏的庄稼。
   这时候朱慧英也扛着锄头从地里走出来,囫囵的抹了一把汗,把锄头轻轻的放下,摘下天蓝色的头巾,拿起埂边的塑料水壶,猛喝了几口,把水壶递给景建国,景建国没有去接,也没有转头,还是自顾自的一个劲儿的抽烟,朱慧英没有说话,默默将水壶的盖儿在拧紧,放在原来的位置,也坐在了景建国的旁边。
   “建国,这天要是再这么热下去,庄稼都遭殃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而且小雪和小岩大学录取通知书也快下来了,孩子们的学费到现在还没个着落,你倒是想个法子啊。”朱慧英一边用头巾擦嘴一边说。
   景建国又点燃了一根烟,没有说话,继续看着眼前那片在烈日毒辣的阳光下无精打采的
   玉米,就像看着他的孩子一样,不禁心下凄然。四十九年了,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他整整生活了四十九年,每天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修理着地球,不求别的,只希望每年能够风调雨顺,有一个好的丰收,让家里过的更好些,尤其是今年,老二和老三都要上大学了,本想着买了粮食,再向亲戚朋友借点,孩子们的学费问题就算解决了,剩下的桔梗再养点牲口,给孩子们换点生活费,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又赶上这大旱年,眼瞅着计划就要落空,但是面对这天灾人祸,自己也实在无能为力,出去打工?可家里这一烂摊子没人管,而且短时间也弄不到这么一大笔钱,向人借吧,这年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都不富裕,老大虽然在外面好长时间了,可这二溜子也不知道干什么呢,一分钱也没给家里寄过,就更指望不上了。实在不行只能让一个孩子去上学了,可让谁去呢?小岩虽然学习没有姐姐好,老大上完高中没考上大学早就辍学出外打工了,现在他是家里唯一可以光宗耀祖的男丁,小雪毕竟是个女孩儿,迟早是要嫁人的,可让小岩去上学,又觉得对不起闺女,以前就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所以小雪上学迟,也正是因为这,小雪学习格外的刻苦,在班里一直都名列前茅,唉,想来想去,现在他也没了主意,这几天景建国一想起这事,就整夜整夜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朱慧英见景建国没有说话,更加着急了。
   “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
   “怎么办,怎么办,我能有什么办法,村长不正找来人打井么,一天没事就知道嚷嚷。”
   景建国扔掉烟头,腾地站起来,瞪着两只铜铃眼,看着朱慧英,活像一位怒目金刚!
   朱慧英见景建国火了,也扔下头巾站起来看着他。这些年因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俩总是吵架,有时候景建国还动手,她不是个软弱的女人,但为了孩子,每次她都作出让步。朱慧英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大声说:“你就知道冲我吼,打井,打井,打了快一个月了,也没见打出水来,尽捞出些泥浆子。”
   朱慧英眼眶里噙着泪,“要是都旱死了,忙这么长时间不说,那么多籽种和化肥也都白费了……”
   连日来,由于睡不好觉,在加上感冒,说道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此时的朱慧英再也忍不住的流下眼泪,心力交瘁的瘫坐在地上,低头抽泣起来。
   “一天就知道哭。”景建国看着憔悴的朱慧英,心里乱做一团,再没有说话,他还能说什么啊,朱慧英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唉,景建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又点着一根烟,蹲在一旁……
  
   远处孤僻阒静的村庄,在热浪的冲击下,像一艘停泊在海上的破船,摇曳着、荡漾着,屋顶的烟囱里冒出一团团白色的炊烟,由于没有风,所以并没有很快消散,而是幻化成各种奇异的形状,渐渐浮升,最后融进这广袤无垠的淡蓝色天幕,不知是谁家的狗耐不住寂寞突然叫了一声,便引的全村的狗也开始狂吠不止,紧接着便是羊、牛、鸡、鸭……好不热闹,平添了几分祥和的气氛,可这样的祥和随着动物们的平息很快便消散殆尽,一切又恢复了往常。
   正午的太阳高高的悬挂着,散发出巨大的能量,好像要将大地烤熟了方才罢休。由于到了吃饭的时间,所以忙了一上午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都陆陆续续从地里回来,景雪和景岩领着两只饭盒戴着草帽嬉笑着走在满是尘土的小路上,两边是高高耸立的白杨树。
   “张阿姨刚干完活回来啊。”
   “嗯,去给你爸爸妈妈送饭啊小雪。”
   “嗯,我爸妈说今天不回来了,妈妈这几天感冒,身体不太舒服,我给送过去。”
   “小雪真懂事啊,不像我们家王昊,一天什么心也不操,就知道玩。”
   “那是王昊还小,不懂事,等长大了就好了。”
   “还小啊,都快十八的人了,跟你们家景岩同岁,就比你小两岁,不小了,要是搁以前,早都娶媳妇了。”张阿姨笑着说。
   景雪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吭声。
   “你说他不懂事倒也罢了,还不好好学习,不像你们家景岩学习那么好,估计这回考大学,又没戏了,唉!”
   景岩听见提到自己,便冲着姐姐和张阿姨傻笑。
   “对了,我王叔叔呢张阿姨?怎么好长时间没看见他了?”景雪抬起头问张阿姨。
   “哦,你王叔叔去外面打工了,这不是快开学了么,给你们挣学费去了,今年遇上这倒霉的天气,收成肯定不好,你看这几天把你爸妈忙的,连回去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唉,你说你们这帮孩子,上个学把大人一天忙的团团转,到学校了可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别再像我们一样种地了,没出息,只要你们以后过得好了,我们就是再苦再累也值了。”
   张阿姨停顿了一下,“你们将来有出息了,我们脸上也有光不是。”
   “嗯,知道了张阿姨。”
   “哦,对了,你俩这次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吧,应该没问题。”小雪笑着说。
   “那你呢,景岩?”
   景岩挠了挠头,憨笑着说:“一般般吧,就那样。”
   张阿姨佯装生气的说:“什么叫一般般啊,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看你这样,就知道肯定没你姐姐考得好,一天不好好学习,跟我们家王昊一样只顾着玩了吧,从小就属你俩最调皮了。”
   景岩有点不好意思了,没有说话,继续傻笑着。
   张阿姨噗嗤笑了出来:“吆,还不好意思了啊,这么大个小伙子,唉!算了,不跟你们在这儿胡扯了,我得赶紧回去做饭了,我们家王昊这会肯定还没起床呢,指望他给我做饭,估计要饿死了,呵呵,早点吃完了睡一觉,下午还要去自留地呢,你们赶紧去给你爸妈送饭去吧,要不他们该等急了,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张阿姨再见。”
   “这有学问了就是不一样啊,都知道讲礼貌,嗯,再见。”张阿姨略带调侃的笑了笑,扛着锄头转身离开了。
   景雪望着张阿姨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再想起张阿姨刚才说的话,心里不禁一阵酸痛。从小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所以她比别的孩子更懂事,学习也更刻苦,暑假的时候,除了帮家里干农活,还要去离家不远的工地上去打短工,挣自己和弟弟的生活费,寒假因为没有活干,出去也比较冷,而爸爸是村里有名的木匠,她虽然是女孩儿,但是这些年跟着爸爸给他打下手,也多少学会了点,于是她就在家和爸爸一起做点桌子、凳子之类的,等开春的时候再拿到学校门口去买。
   景岩见姐姐站在那愣神,小声的问:“姐,你想什么呢?”
   景雪好像没听见,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张阿姨消失的的方向。
   景岩见姐姐还没回过神来,于是大声喊道:“姐——”
   “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景雪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看着弟弟。
   “我能出什么事啊,我看是你出事了吧,魂不守舍的,不知想谁家的帅哥呢。”景岩冲姐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嘟囔道。
   “你小子敢拿你姐姐开心,胆子不小啊。”景雪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
   “哼哼,就你,打又打不过我,有什么不敢的。”景岩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姐姐。
   “你个臭小子还没完了是吧,行了,不跟你贫了,赶紧给爸妈送饭去。”景雪说着,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提着饭盒快步走了。
   “哎,姐,你等一下我啊。”景岩跑着跟了上去。
   “姐,你这次报考的哪个大学啊。”景岩气喘吁吁地问。
   “这个嘛,暂时保密。”
   “还保密,你不想说,我还不想听呢。”
   “不想听你还问,你呢?这次考得到底怎么样?”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哼!”
   “呀,人不大,脾气倒不小啊。”景雪笑着又拍了一下景岩的后脑勺。
   “你怎么老打我的头,这次要是考不上就怨你。”
   “哎,你不好好学习,考不上怎么还怨我啊?”
   “都是你,老打我的头,都把我打傻了。”景岩撅着小嘴。
   “呵呵,看来还真跟我有点关系啊。”
   “嗯,知道就好。”景岩老神在道的说。
   景雪看着自己可爱的弟弟,笑了笑,摇摇头没说什么。从小她就很疼爱她这个弟弟,不仅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更因为他从小就体弱多病,身体单薄,每次出外打工回来,她总是会给弟弟买点好吃的、衣服之类的,在学校,也总是节省自己的生活费给弟弟,她知道弟弟年龄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营养。冬天的时候,由于北方雪下得比较厚,兔子跑得不快,而且还会在雪地上留下一排排脚印,于是他们就跟村里的孩子一起顺着脚印抓野兔子、野鸡,然后带回家挂在外面冻起来,等过年的时候做了,全家人还能坐在一起烤着炉子吃上一顿野味儿,想到这儿,景雪不禁莞尔一笑!
   一男一女,姐弟两,他们就这样嬉笑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周遭的泥土在太阳的促使下散发出浓郁的气息,两旁高耸云端的白杨树,像大地的守护神,庄严肃穆的矗立着,路边的野花夹杂在荒乱的野草中鲜艳的盛开着,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有忙碌的蜜蜂,嗡嗡嗡的叫着采撷香甜的花蜜,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草地里拴着的牛儿悠闲地啃着草,晒着太阳,偶尔还会抬头向着天空长哞一声,鸟儿婉转悠扬的歌唱着大自然的旋律,仿若天籁,远处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像地毯一样整齐的铺在大地上,迎接生命之神的贲临……多年后,当景雪站在繁华的城市街头,看着钢精水泥铸就的森林,还有摩肩接踵、行色匆忙的行人,却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感觉。
  
   “爸、妈,出来吃饭吧。”景雪朝着自家的玉米地大声喊道。
   见地里没有动静,景雪对弟弟说:“小岩,你声音大,你喊吧。”
   “嗯,现在知道我厉害了吧”,景岩笑着说:“还得我来。”
   说着景岩朝玉米地又喊了几声。
   “哎,这就好。”景建国从玉米地站起来,撩起红背心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对旁边的朱慧英说:“走,先停一下,吃饭去,孩子们来送饭了。”
   “嗯,你先去吃吧,我把这点干完。”
   “行了,也不急这一会儿,吃完饭再干吧。”景建国一边用草帽扇风一边说。
   “知道了,你先去吧,不用管我,马上就好了。”朱慧英还是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
   景建国见拗不过朱慧英,没有再说话,便一个人从玉米地走出来。
   景雪见景建国出来了,忙把饭盒递过去,“爸,吃饭吧。”
   景建国接过饭盒,“嗯,走,去那边的柳树下面凉一会儿,这天可真热啊。”
   景建国说着向埂边的大柳树走过去,疲惫的坐了下来,摘下草帽,景雪接过去挂在树上。
   “我妈呢,怎么还没出来?”
   “哦,你妈说她把那点活儿干完就出来吃饭了。”景建国打开饭盒,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景雪看着身体蹇劣的父亲,背过头去,将眼眶里噙着的泪水擦干,“那我过去看看我妈去。”景雪说着便向景建国刚才起来的地方走过去。
   “那我也去了,爸爸。”
   “去吧。”景建国没有抬头,继续扒拉着饭。
   景岩跟姐姐穿行在玉米的空隙之间,玉米杆的叶子划过他们的脸颊,火辣辣的疼,但是从小在农村长大,这他们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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