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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日记摘抄之王帅

作者: 赵永武 时间: 2012-05-31 阅读: 479次 点赞: 92个 评分: 2.0分

局长日记摘抄之王帅(小说原创)    ·赵永武·    2007年元月24日傍晚酿雪的天气  王帅第一次到我的办公室来,就跟我能说一火车话

局长日记摘抄之王帅(小说原创)
  
   ·赵永武·
  
   2007年元月24日 傍晚 酿雪的天气
   王帅第一次到我的办公室来,就跟我能说一火车话。他说,他认识我,虽然我可能并不认识他。以前经常听说我的名字,还有事迹;后来,在县电视台的新闻里,经常见我;再后来,就是经常在县政府大院里见。自己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关注着,总是令人兴奋的。虽然类似的话,以前我每到一个新单位履职,总能听到。一般来说,这是一个干部向你走近,并且靠拢的信号。接着,王帅就说自己是西北大学毕业的,学中文的,正儿八经的本科。可是,刚毕业那几年,因为家在农村,没钱没权的,被分配到一所乡村中学当教师。后来,自己愣是凭着高家林式的冲劲和韧劲,才在小县城站住了脚——这一晃,就在局机关里工作六、七年了……
  
   我注意到,王帅说这些话时,两只细长的眼睛眯缝着,迸射出两点妩媚的光亮来;脸颊上闪着微笑,这微笑里总是有些东西让人不太舒服,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一时还不能很肯定地描述出来;语气也一点不怯生,反倒透着一股子大大咧咧的劲头,一如说话者本人的做派——他进我的办公室时,就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气,挺着个大肚皮,径直就找沙发坐下了,就像走进了自家的客厅。我当时就想,如果换了别的领导,看见自己的下属如此放肆,情绪至少有一瞬间是灰蒙蒙的。
  
   王帅还说,他要向我反映一个情况……说着,就机警地四下里望望,然后,向前凑了凑身子,压低了嗓门说:别看咱们单位就四十来个人,可是,乱得就像三国哩!可以说是群雄并起,山头林立,城头变幻大王旗……他见我定睛看着他,就掰着手指头说,最大的一股势力,就是以办公室主任孙丁为首的一帮既得利益派,吃香的,喝辣的,见好处齐捞,见便宜齐拣,吆五喝六的,最张狂。可是,旗下一干人的业务能力,包括孙丁在内,实在不值一提,充其量是刚撂下锄头的一帮农民,整天价只知道向领导献媚。阴阳相生相克,有孙丁这一帮人,自然,就有另一帮人跟他们唱对台戏。这帮人以于舒声为代表,手底下聚拢了一帮就爱瞎起哄的小青年。这帮人也可以算做是逍遥派,大小的工作不愿干,大小的利益都想沾,自然跟孙丁他们水火不容。当然,这一派,也可以算做是造反派,谁有权灭谁,谁受益跟谁急。除这两派之外,还有以老张为首的中立派,人员主要包括一些女同志和老同志,宣称自己严守中庸之道,其实是墙头草派,哪一派得势了,就跟着哪一派喝肉汤。还有以副局长张风为首的阴阳怪气派,专门跟正职领导做对。每一回组织部来局里考评,他们都要兴风作浪。奇怪的是,他们兴风作浪时,有时是孙丁那一派跟着起舞,有时是于舒声那一派跟着造势。再有一派,就是我们这些人了,冷眼旁观派,谁的组织我们也不参加,大家各自为政,习惯于用一双冷眼看河塌水涨;我们只求搞好自己份内的工作,按时把工资领到手里就行了……说到这里,他注意到了我墙面上悬挂的四条屏《前出师表》,眼睛骤然睁大了,放出兴奋的光来,说:诸葛亮的一番赤胆忠心啊,惊天地,泣鬼神!到现在,我还能背出《隆中对》来: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
  
   背诵了几句之后,王帅又说,总的来说,整个局机关里正气不足,邪气有余,急需要一个铁腕的领导,用铁的手腕来整治一番。黄局长,历史的重担,必然地落到你的肩上了,我们,对你充满着期待!说这些话时,王帅挥舞着叉开五指的右手手掌,表情也完全可以称得上眉飞色舞,嘴里偶尔还有唾沫星子飞溅出来。看来,他已经完全放开自己了,把自己当作一个可以跟局长平等对话的人了。我想起一个成语来: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机关里从来不缺乏他这样的人,我想,我已经对他的性情,有了大概的了解。他肯定在前任领导手里不得志;他要能得志,反倒是奇怪的事了。紧接着,他又说,黄局长,如果你想真正整治好机关作风,我倒有一个思路……说着,他停下来,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在他刚才指点江山时,我一直注视着他,脸上挂着讳莫如深的表情。有几次,我扫一眼对面铜牌里映出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表情拿捏得相当到位。多年的经验告诉我,遇到有同志反映问题时,最好的表情,就是讳莫如深了。当然,你得注视着他,用眼睛鼓励他把要说的全部说出来。这时,我仍旧是用眼神告诉他,愿听其详。
  
   王帅说,先从整治机关办公室入手。孙丁这一班人已经引起公愤了。还有,这孙丁其人,原本也就是个工勤人员,也就能写几篇酸倒牙的散文什么的,就被前任给起用了,而且放在了关键位置上。这里边没有猫腻才怪!事实证明,孙丁其人无德无才,如果把他继续留在这个岗位上,不但局里的工作毫无起色,而且还有一个最大的恶果,就是让所有有识之士感到心寒!然后,机关科室的科长,实行轮岗,就是俗称的“推磨”。这样,不但能打乱原先的山头和派系,而且,也能检验哪个中层跟你是不是一条心。同时,把不合格不称职的科长,坚决撸掉!再然后,把真正有德有学识的同志,该提拔的坚决提拔,使他们各得其所。要是这样做了,我就不相信,机关风气不会好转!说这些话时,王帅显得很是慷慨激昂,手势也打得蛮有力度的。说完了,连嘴边的唾沫也顾不得擦一下,就问我,黄局长,你说,我的思路对不?
  
   我笑了,说,年轻人……王帅却以为已经得了表扬,一时间高兴得抓耳挠腮。我笑得声音更响了,说,年轻人啊!很像是感慨。
  
   2007年3月4日 午夜 乍暖还寒的天气
  
   此后,王帅经常到我的办公室来。他不像其他有礼貌的同志一样,先用中指在门板上制造出谨慎的三声响来,待到我在里边有了回应,方才推门进来,而是我刚一听到门外有了什么声响,门就洞开了,门口就挺进来一副便便的大肚子来,接着就听见吆喝似的一句什么话。他也不像其他懂礼数的同志一样,看见我有客人,一吐舌头,或者赶紧闷下脸来,转身就回避了,而是很大气地跟我的客人一一握手,寒暄,就像碰见了自己的老熟人。闹得客人们还以为他至少应该是局里的副局长什么的,我只好向客人介绍,机关的小王,我的得力干将。客人们一例向他点头致意,他也就毫不客气地从我办公室的套间里,拉出一张椅子来,找个角落坐下。客人们跟我的谈话,自然就有了障碍。我只好提前招呼客人们进餐馆,或者到什么地方参观。临走前,还不敢忘了叮嘱他一声,把门户看好,小心不要让人把桌椅背了去。很像是在跟他开玩笑,很像是用要委他以重任的语气跟他开玩笑。但是,倘若有客人邀请他同去,他就会很为难地望着我。我只好脸上挂着暧昧的笑,沉默。他竟然能把我的神情理解为默许,竟然能理直气壮地跟着我们出门。好在在就餐或参观时,他还能讲“段子”,多少都带些颜色的“段子”,能够有效地调节气氛;还有,在我上下车门时,他能很谦恭地站在车门边,为我打开车门,并且有一只手还护在我的头顶上,让我在客人面前长足了面子。
  
   倘若我的办公室里没有什么客人,他就一屁股坐到我的对面,要么亢奋地向我汇报,他开了几个晚上夜车,为单位搞了一个什么策划方案,要是我采用了他的策划方案,单位的形象将大为改观,名声将四海传播,明天将更加美好;要么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局里的谁谁谁散布消极言论了,谁谁谁说领导的坏话了,谁谁谁对局里的某个做法有什么意见了;要么用鄙夷的口吻谈论孙丁的某项工作搞得很不得人心,老张他们竟然在上班时间在科室里下象棋,小刘用QQ聊天时傻乎乎地对着电脑直笑,张风把局长办公会上的内容四处传播,等等。
  
   时间长了,我发现,这王帅在单位里,除了还把我放在眼里外,其他任何人,他是都看不上眼的。据我的经验,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单位里的危险分子,迟早有一天,他会惹出事端的;迟早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的;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连我的屁股一起踹的。
  
   事实上,已经有同志在我面前反映他了。有老同志说他的心理素质和性情不敢用常人的来推断,即便是前任局长那样打压他,放一般人可能都已经上吊了几回,可是他还是那副牛皮哄哄的神气,挺着个大肚皮,无论同志间有什么话题,他都要掺和进来,指手画脚地发表自己的见解,也不管发表出来后,别人爱听不爱听;更不管发表的见解,正确不正确。无论局里安排什么事,他都想伸手承接,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拿下来。倘若哪一次,局里的哪项工作没有他,他在那一段时间,就像是瘾君子犯了瘾一样,又像死了爹妈一样,更像是鬼抽了他的筋一样。无论局长是什么表情,他都敢往局长面前凑。凑到局长面前干什么?跟局长说这样事情应该这样办,那样事情应该那样办;或者说,自己又被省城的哪个大学聘请去,搞什么什么策划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可信,天下竟然有这么夸张的人?老同志说,我们这些人终生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老用自己的心理和性情去推测别人。仔细回味老同志刚才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尽管偶尔也流露出一些讥讽意味来,但总体上还能算得上诚恳;再联想王帅近来在我面前的一系列表现,我还是选择了说服自己,相信王帅就是这么夸张的一个人。
  
   有年轻人说,王帅在单位里几乎没有人缘,关键还在他的说话上。他经常吹嘘自己跟县上某个领导,有啥样啥样的关系;现在又吹嘘他跟黄局长,就是你,是哥们。还说,他进你的办公室,就像、就像上自家的床。他还经常以一副老大哥的神气,教训这个你毕竟年轻,在机关里混,还没有经验;提醒那个说话要注意,保不准你刚说的话,过一会就传到领导耳朵了。最让大家反感的,还是他爱高谈阔论,无论逮着什么话题,他都要发表一通高见。但是,大家还都喜欢听他高谈阔论,为什么?因为大家觉得好玩,就像听笑话,就像看街头的神经病表演。他每一回高谈阔论之后,都会留下破绽,我们就在私底下拿这些破绽当作典故了。比如,有一回,大家在谈论美国的一部大片,他忽然横插了一句说,据我的考证,电影应该是从我国的皮影戏演变来的。随后,就发表了一通议论,来支持他的观点。大家听了后,就都称赞他,此语一出,石破天惊!后来,我们要讥讽某个人的话是无稽之谈,就说电影来自于皮影。
  
   倒是孙丁一直没有向我反映任何有关王帅的情况,他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王帅的死对头。我就有意问他对王帅的看法,他沉吟了好大一会,才说,我总觉得,怎么说呢?这个人有点……阴,他曾经在小刘面前说,咱们单位山头林立,谁谁谁立了个山头,谁谁谁搞了个派系。我想,如果不是他把《三国演义》看得多了,就是他想通过造谣,来整垮别人。
  
   根据我的观察和了解,王帅所说的机关里山头林立,的确有些夸大其词了,大家不过是人以群分罢了。
  
   我想我要疏远王帅了。不,不是“疏远”他,而是要想办法让他远离自己了。
  
  
   2007年3月28日 午间 晴
  
  
   王帅再到我的办公室来时,想直戳戳推门而入,就有了困难:我一进办公室,就碰上门锁了。听到谨慎的敲门声,我就知道是其他同志来了,我会应一声,走过去开门。听到拉着把手摇门的声音,我断定是王帅大驾光临了,就冲着门板喊,谁?语气很是生硬。这时,就会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嘀咕,明明看见回来了,怎么能没人?很像是在自我解嘲。然后,有脚步声远去,门外就清静了。
  
   但是“家贼”难防啊。有时候,我听到怯怯的敲门声,赶过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的,是神情很不自然的王帅,他脸上的笑也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很不好看。我就冷着脸,一声不吭地转身回到桌案后,继续手头的工作。要是恰好手头没有工作怎么办?就随便拉过一纸文件来,煞有介事地学习。王帅就手脚没处放似的,站在四条屏《前出师表》前,仰着脑袋欣赏。听到我喉咙里发出什么声响了,他就赶紧转过脸来,欲说还休的表情。我想笑,心里说,吃了几回闭门羹后,他倒变规矩了,规矩得都不像是他王帅了。有时候,我刚从外面开会或者陪客回来,转上楼道时,王帅却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这几天忙……?我鼻孔里制造出一声声响,继续上楼,身后回响着他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我问自己,他是要变成我的影子吗?他想干什么?
  
   终于,我忍不住了,把他堵在门口,问,有事吗?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比我的个头要高出半头,也明显的比我膀大腰圆,如果,真要打起架来,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但是,我有底气。
  
   他诧异地望着我,嗫嚅道,我想向领导……汇报思想。
  
   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想放他进门,但却又一转念,既然今天已经向他“出手”了,手就要狠一些,重一些,让他以后尽量少登我的门。我说,我还有事。
  
   不耽搁领导多少时间的,我……说实话,今天要不向领导汇报了思想,我会继续睡不塌实的……你看,我最近都瘦了。说这些话时,他的双手在胸前乱抓乱挖着,像是要掏出心肺来,让我察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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