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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父亲

作者: 霜叶居士 时间: 2015-07-18 阅读: 9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5.0分

旧历甲午年七月二十九日,即公元二零一四年八月二十四日,是父亲整整去世十五周年的纪念日。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父亲在生时不能近前尽孝,让他老人家安享晚年,辜负了

旧历甲午年七月二十九日,即公元二零一四年八月二十四日,是父亲整整去世十五周年的纪念日。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父亲在生时不能近前尽孝,让他老人家安享晚年,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希望,已是不孝。多少年过去依然一事无成,徒增白发,无言以对,愧对亡灵。回首往事,几多期望,几许痛爱,父亲一切的一个切,历历浮现,父慈不再,青山依旧,睹物思人,追悼思念。
   父亲是旧历戊辰年,即一九二八年二月十八日,出生在鄂南大地桂榜山山区,一个叫下竹林的地方。一条蜿蜒曲折的母亲河,呈半月形怀抱着美丽的小村庄。它紧紧地依偎在峰岚锦绣,群山罗列起伏,流云飞翠连绵数十里的挂榜山下。居住在这里的村民,祖祖辈辈都是些勤勤恳恳憨厚忠实的庄稼人。长常累月生活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收获着微薄的希望。父亲的童年是快乐的,也是痛苦的,一切一切的因果,缘起于天灾人祸所带来的不幸。
   年轻时常听到父亲提起,也曾听过父老乡亲屡次诉说,发生在那个充满了国仇家恨岁月年代里的往事。
   时光追溯到公元一九三九的鄂南山区,乡村僻野的秋天,山头果实累累,田野稻谷金黄。人们饱含着热情,饱含着希望期待着辛苦了一年,即将到手的粮食收成。一张张被岁月绻刻得满是纵纹的老脸,难得一年一度绽开了笑容。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桂榜山,山岚的峰顶上,群山在晨雾飘曳中波澜起伏,隐藏在山沟垅叉的山村,炊烟袅袅,长河上下,鸡狗欢跳。大山脚下的朱桥街随着东方的第一缕暑光,顿时热闹起来,人来人往显得格外的繁忙且生机勃勃。
   其实朱桥街按现在的话来讲,根本就算不上是一条街,就连一个小小的集市也算不上。这个建立在上千年来,行人商家一直通行经过古道旁边的小小集市,桥因地方而起,市为桥而名。南来北往,水路陆路交通运输在古时候算得上十分便利,是行人旅途中借以休息补给的一个比较理想的地方。朱桥街背负青山,下临流水,前望桂榜,一座历史悠久,平凡而古老的石拱桥飞架东西两岸,横亘于下游街尾的长河上,连接着古道的交通。始建于康熙年间的观音庙耸立在古街的中央,长年香烟燎绕香火旺盛。位于街面上首处砖木结构两层楼的私塾书院,每天清晨早早地大门敞开着,稚子童音,书声朗朗。百余丈的街面人声鼎沸,好不容易休息了半晚的人们,每天等不到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就早早地“闻鸡起舞”相续地忙碌起来。经历过多少次兵灾战祸兵慌马乱的时刻,在近代的炮火硝烟暂时消退之后,暂且的宁静给了这座古街得以休生养息,繁荣发展的机会。
   祖父的麻花作坊,就座落在十数家门店之中。凭着祖父的聪明能干,祖母的心灵手巧,在家人与亲朋好友的帮助下,种田生意两不误地开起了这间油炸作坊。祖父制作的油炸品品类众多,价格公道便廉实惠,特别的是麻花制品,手工精巧,外表大小均匀好看,色香味俱全,香脆可口远近闻名,是过往商客首选的零食点心之一。也是古老乡村中,人们劳累之余唯一可以买得起,广用于田间地头午宵用的一种奢侈品。生意说得上红红火火蒸蒸日上,供不应求。全家人商量着扩大生意,在曾祖母及祖叔公合力支持下连开了一家豆腐作坊。农闲时,一大家上十口人齐心协力地经营着。
   父亲上十岁也就入了幼学,读起了私塾,五叔公快二十岁了也在一边读书一边务农,闲时帮助料理生意。一家人笑呵呵地掰着手指过日子,生活一天一天地好起来。经营有方勤俭治家,终于使家里有了一定的积蓄。为了方便过往商客和推销食品,扩大知名度赢得更大利润。祖父和还在读书的四叔公商量好,经得曾祖母及其他叔公姑奶奶的同意和支持后,在广大商旅及地方同仁的凑合下,率先在朱桥街开起唯一的一家私人钱庄。银号票面的样板己经定形印刷发行,银号起名为“兴发票”,取祖父和五叔公名字里最后一个字。一家人团结着高兴着努力着勤奋着日夜忙碌,家庭渐渐的走向富裕。
   一九三九的这个秋天,正当人们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一片枪声打破了鄂南地方的宁静,同时也划破了人们喜悦的心情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日本侵略者在中国军人顽强的抵抗下,依然长驱直入进入了中原腹地。鄂南大地再次掀起了阵阵腥风血雨,方园不到五十平方公里的幕阜山脉一带一夜之中,就闯进了无数的日本鬼子,仅桂榜山周围就囤积了数千个曰本兵。短短个把月时间强征民夫,建起了五六处炮楼据点,扼守着各个交通要道。痛哭声嚎叫声伴随着日本人的奸淫烧杀,在山区的每一处角落此起彼伏。人们惊恐万分提心吊胆地生活着,来不及躲藏的朱桥街面,遭遇到一场空前的浩劫。街面毁了,店铺砸了到处一片狼藉,私塾也被逼开不下去临时解散。祖父面对洗劫一空的几间店面,带着妻儿老小一齐回到了竹林下村,留在村中的曾祖母长叹着正倚门而望。
   鄂南地方是大革命时期的老苏区,红军长征时就掀起过不少的革命热潮。日本人入侵中国后,广大的热血青年在地下党的号召下,纷纷地聚在一起,建立了多支地方抗日义勇军,赶扑前线保家卫国。许多的地方武装,后来被改编进了新四军抗日游击队李先念张体学的队伍。在敌后不断地打击敌人,有效地压制了日本鬼子穷凶极恶嚣张的气焰,同时当地周围的人们群众却遭到了敌人更加疯狂极其残酷的扫荡。在这年初冬的季节,竹林下村因为地方保长帮助村民办理良民证,上交钱粮晚交了几天遭受惨无人道的灭顶之灾。好在各村事先半夜得到了,地下抗日人员的及时通知,才将损失一定程度上降到了极点。
   人们各村各户暗中知会,早早地收拾着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赶急赶忙地收拾着,呼爹喊娘拖儿带女,时刻准备着逃进深山老林。天刚亮日本鬼子就从各个据点纷纷四处出动,在日伪汉奸的指点下,有意无意地进行着顺带扫荡。祖父一家姊妹兄弟七个,祖父排行老大,排行老二的姑奶奶早伞嫁于不远处的陆家庄,在大革命时期和姑爷爷一起,参加了当地由聂鸿均领导的工农红军,后双双负伤掉队,因流血过多枪伤感染,独留年幼的一双儿女不治身亡。排行第七的老幺年幼夭折,太老爷早年因心力绞瘁生病撒手归西。排行老三的姑奶奶早嫁无出因病去世,四叔公成家务农在家。得到日本兵要来扫荡的消息,祖父早早地安排好,连夜就把祖母及父亲弟妹几个,事先送到了父亲的外婆家桂榜山上,天刚亮就下山来迎接曾祖母一家。快到中午时分,远近各村的人们,大部份人收拾好了东西陆续地躲进了山里,正当人们依依不舍地,还来不及全部完全撤退的时候,枪声就远远地传来。
   人们再也顾不得房屋家财,牵猪赶牛拚命地四处逃窜。子弹铺天盖地的在人们的头上乱飞,枪林弹雨中四叔公与太祖母一家相继走散,各奔东西。同村的一位老太婆,背着两三岁的孙子正往山里奔跑时,被日本鬼子远远的一枪放倒地下,摔到在田埂上一头栽进水田里,背上的孙子跌落在地被惊吓得“哇哇”大叫,却被随后赶来的日本鬼子,用明晃晃的刺刀当胸一刀刺过,并高高地举起。鲜血伴随着惨叫声,顺着敌人的刺刀沥沥流下。大地颤抖,山河顿哭,丧心病狂禽兽不如日本鬼子却哈哈大笑。人们顾不上满天飞舞的流弹,恨不得多生两条腿不顾一切地拚命朝西奔。西面是莽莽数十里的桂榜大山,古树参天,丛林密布,山高路陡。只要快速地淌过河流,进入大山深处,就会增多一份人身安全。五叔公背着太祖母刚刚淌过河半,耳旁的子弹就呼啸着擦肩而过,太祖母的鬓发被流弹扫过,缕缕鬓发随风飘落。五叔公拚命逃到河边,迅速地藏进河边的草丛,侥幸地避免了一场母子二人双双丧命的惨剧。
   当祖父在深山里再次遇见四叔公,只见四叔公一人挑着担而不见四祖母的时候,祖父责问起来,原来四祖母脚小难行,早被四叔公大步向前抛于身后。祖父接过担子,勒命四叔公迅速原路返回接应四祖母,可惜还是太迟了,厄运就此降临;那晓得日本兵有备而来,兵分几路沿河两岸挟持而来。正当四祖母就要进山的当头,来不及躲避,当场被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团团围住。日本鬼子棚架着上有明晃晃刺刀的枪枝,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叫着“花姑娘的约西”,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尽情调戏污辱着四祖母,四祖母的胸衣只一下,就被日本鬼子残暴地撕开,早就花颜失色呆若木鸡的四祖母,本能地用双手紧紧地抱着胸前,左右挣扎摆动着惨叫连声;如此大道之旁,光天化日之下,日本鬼子公然不顾天理人道,强抢民女,灭绝人性天理难容。
   四叔公返回刚巧撞见,顿时热血沸腾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大步冲了上去;一把拿起鬼子棚在地上的枪枝,并迅速地举起瞄准了敌人。四叔公高大威猛,生性刚强,善守猎,会土铳;枪法是当地守猎人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且百发百中。突如其来的这一举动,惊得十数个日本兵心惊胆跳,顿时齐齐地一下子全趴倒在地,随时伺机反扑。四叔公举枪一扣扳机,枪却不响,放下摆弄再举,日本兵刚想起身近前,又被吓得趴下,枪依然未响。大概是洋玩意,四叔公未曾玩过,也许是敌人空着枪子弹并未上膛;片刻之间日本人回过味来,一齐跃起拿枪在手,左冲右刺地冲杀过来;四叔公奋起反击,一个箭步就刺杀倒了一名日本鬼子,迅速地拨出刺刀,反身一击又砸倒了另一名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恼羞成怒前后夹击,一齐攻向四叔公,四叔公人虽英武终因双手不敌四拳寡不敌众,被敌人几把刺刀同时刺中腹部后背,倒在地上肚肠流落满地,热血染红地皮草丛,四祖母早已昏厥在地不省人事。
   来不及逃往深山,躲藏在附近山边树丛中数个乡亲,仍然亲眼目睹了整个的惨状过程;人们咬牙切齿地隐伏地不动都不敢劲,就连一起躲藏身边的牛羊猪狗惊也吓得连大气都不出。就在四叔公倒下的同时,藏好行李的祖父刚好赶到山边,听到四叔公的惨叫声,正要奋不顾身地冲出去时,却被几个躲在身旁好心的同村,一把拦腰抱住死死地掩住嘴,并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祖父;祖父一生光明磊落,豪情仗义,虽然悲痛万分,但不能不顾全大局,自己送死是小事,周围父老乡亲的安全十数条人命才是大事,再说四叔公己然无救,纵死无补于事;祖父强忍悲伤,含恨垂泪隐藏起来。
   山里的冬天,寒气来得特别的早,夜幕低垂,远山近水灰暗朦胧的,一片愁云惨雾的景象。日本鬼子顾不上,仍然在地上滚动哀嚎的四叔公,及昏倒在地尚未苏醒的四叔母;只顾他们抢救包扎着,与日本兵伤员们一起,丝毫没有撤走的意思;十数个日本兵就地驻扎下,并燃起了篝火,紧张有序地散落在火堆的四周,带血的刺刀闪烁着寒冷的死光在火光照映下,山沟显得异常恐怖。寒冷的山风吹拂着杂草丛生的山路分外模糊,崇山峻岭如同鬼魅一搬,摇曳着古树枯枝”吱吱”地在寒风中哭泣着,一直陪伴四叔公几近咽息偶尔传出的哀鸣;河对岸竹林下村早已火光冲天,那是日本鬼子在洗劫一空后施放的熊熊烈火,村子旁的鬼子同样未走,仿佛是在撒下一张大大的网,两岸彼此呼应等待着前来自投罗网的人们。大火整整燃烧了大个半夜,浓烟滚滚中很快就吞没了村中的一切并化成灰烬;人们抽泣着心里充满了对日本侵略者的诅咒与愤恨,暗暗地发誓,总有一天会血债血还,把万恶的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同时也紧紧地记住了这一苦难的日子,旧历已卯年即一九三九年十月二十日。
   夜深,鬼哭狼嚎,心慌意乱,恐惧与仇恨象一块巨大的石块压得每一位村民喘不过气来。借着火光潜伏在火光周围山边树林里的村民,隐隐约约地看到四叔公早已停止了滚动挣扎,一动不动躺着。日本鬼子依然轮流地警戒着,只是地面上已不见了四祖母早就晕倒在地上那单薄孤独的身影。事后才知道四祖母当时昏迷着并没有看到四叔公那惨死的场面,夜深风寒使得四祖母渐渐地缓过气回过神来,一种与生俱来求生的力量,使得她趁着日本鬼子并不怎么注意她的机会,悄悄地摸爬滚到一旁的草丛里,生怕弄出一点声音地慢慢爬向草丛深处。月黑风高,火光耀眼,竞然沒让日本鬼子察觉,四祖母侥幸地躲过了一劫,待到鬼子发现早就没有了踪迹,日本鬼子同样怕死,轻易不敢进入深山老林。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守了一夜的日本鬼子再也顾不得进山清剿了,抬着伤员仓惶地离去,对面村子边的鬼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撤走了。
   日本鬼子刚走,祖父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山林,村民胆大所紧跟在祖父的身后陆续走出。四叔公尸身早已僵硬,鲜血早已流尽,裸露在外面的大堆肠子沾满了杂草;祖父抱着叔公的遗骸,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男子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祖父的一声哀嚎,直哭得天地变色,山川颤抖,猪牛呜唵,众人落泪肝肠寸断。祖父嚎啕大哭续而至泣,泣不成声当场就晕厥过去。后来听祖母多次言起,说祖父事后对她讲:当时心里就是恨,那个恨啊比山还重比海还深!恨自己未能早点赶到与四叔公并肩作战共同抗敌,恨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胎兄弟,就那么活活地痛死在地暴尸荒野,恨日本鬼子无缘无故地,跑到这里来残忍地杀害一个无辜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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