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田野

小时候，拿着一根牛鞭，我以为就这样可以赶着世界前进。
　　 于是，在冬天，在春天，在雨天，在晴天，我赶着我的牛，穿过漫漫的田野。我想，我的这么倔的牛都能被我赶着向前，还有什么不能赶着向前的呢？
　　 有一次，新来的漂亮的语文老师让我负责学校公告栏的黑板报，她说:你的字写得好看，画画得好看。”我感到无上光荣，组织了几个同学，连日奋战，出好黑板报。第二次，我受到了光荣的委托，第三次，我再一次受到了光荣的委托。有一次，我去办公室拿写黑板报的尺子，我的漂亮的语文老师正喝着茶，和数学老师聊天呢。
　　 那一天，我踏着零星的暮色，穿过漫漫的田野，那一天，我踏着这条黑暗的路回家。我不想失去与我的牛共同穿越田野的机会，我难以回答母亲的责问，我不想让姐姐说我找借口少干家务活。
　　 我告诉老师，我要去放牛了。
　　 冬天的田野，禾蒿齐刷刷排列在田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边，张着被割断的根脉，直指天空。田埂都变了青黄色，唯独几片水草上，有几只白鹤在盘旋、嬉闹。我与我的牛，在田野徘徊。寂寥的田野，人声稀少。我摸着我的牛的头，用手盖住它大大的眼睛，拿起它长长的尾巴，帮他打身上的苍蝇，我把冰冷的手伸在他暖暖的脖子下，它只安静地吃草。我的牛多听话啊。我于是唱歌，在这旷野，还有一群欢快的白鹤。后来我注意到了那一个匍匐在地上的人，注意到了那一杆枪。
　　 两只白鹤被打死，另一只飞到竹稍上。开了一枪，它飞到另一个枝头上，开了两枪，它飞到另一个枝头上，开了三枪，它往下坠了一下，又飞到另一个枝头上。“打中了脚，打中了脚”，他们说。我默默地注视着这场屠杀，默默地流下泪。
　　 暮色重了，我跟着牛回家。黄色的草披上白色的霜，踏上去，喀拉喀拉响，像送葬队伍的步伐。昏黄的月亮安详地照着这片寂然的旷野。我曾经听妈妈讲过一个故事：一只乌鸦找到了一只死羊，但是厚厚的皮，吃不动。它飞到公冶长的家，叫道：公冶长，公冶长，西山有只大绵羊，你吃肉，我吃肠。公冶长按照乌鸦的指点找到了那只羊，却没有把肠子留给乌鸦。
　　 那一年，我读六年级；那一年，小升初考试，我考了全年级第一；那一年，两只白鹤死了；那一年，我成了寄宿生，与我的牛分别；那一年，我投入到茫茫的人海中。
　　 2015年3月29日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