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泪

楔子
　　 末瑶是狐界最美的雪狐，雪白到晶莹的毛发，妖娆的九尾是她最大的蛊惑，加上那举世无双的紫眸，引诱着世间万物，为她竞折腰。
　　 传说她的道法深厚，鲜少存在敌手；传说她已得道成仙，却对镜山依依不舍；传说妖王对她倾慕千年，却始终无法换得美人回眸；传说这美丽的仙子，从来不笑；传说她夜以继日地在镜山穿梭，似是在追寻着什么，传说……
　　 （一）回眸：绝镜之巅
　　 镜山之上，白色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山如其名，如镜，通透得没有一丝污浊，只在漫天飞雪中不断重复着它的传奇。
　　 静悄悄地，似乎连雪花飘落的声音都依稀可闻，似乎其中还夹杂着一声叹息，姿态曼妙，巧目盼兮，一身白衣的人儿，踏着轻盈的步伐，漫步在这明净的世界，紫眸中流淌着的是无人能读懂的哀伤。
　　 轻叹一声，继续前进，没有方向，在这纯白的世界。但是，她依旧前进，不曾止步，前方似乎有着宿命的指引。
　　 末瑶一直不懂，自己是整个狐界最美的狐，自己是狐界万年难成的仙，妖王待自己如手中宝，可是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一千年了，本该完美的生命，却终觉得少了些什么，令人心悸的空白。
　　 为什么不成仙？为什么不嫁妖王？为什么要不停地寻找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终于，她马上就要知道答案了。
　　 看着自己面前的树，不同于其他的树木，在雪的覆盖下，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这棵树在雪的覆盖下，更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雪覆盖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黑与白的对比，鲜明得令人心痛，七零八散的枝桠，只有三米高的树干，似是被拦腰截断，这些无不诉说着它的生命已经终结。
　　 可是它却以枯萎的生命，无声地解说着那无人能懂的谜，在她一千岁的时候。
　　
　　 “丑八怪，赶紧离开我们的世界！”
　　 “就是，你就是我们狐界的耻辱，赶紧离开我们的世界吧！”
　　 ……
　　 “末瑶，身为九尾狐家族的一员，只有六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满面慈祥的老者无奈地说道。
　　 “爷爷，我舍不得你啊。”一直浑身雪白剔透的狐狸眼中含泪地趴在地上，真可谓是我见犹怜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身后，在空中飘荡的只有六尾。
　　 “末瑶，如今你已经有了生存的能力，在这里整日面对其他族人的冷嘲热讽，实在是难为你了啊。”老者满面都是无奈。
　　 “爷爷，末瑶还没有报答您的养育之恩，末瑶怎么能离开呢？末瑶可以忍受的，这么多年在您身边，末瑶一直很开心，末瑶很满足啊，别赶末瑶走啊！”那双紫眸中含泪的样子，让老者那本该硬下的心肠，也不禁柔软。
　　 这是向来高傲的九尾狐无法忍受的，不是九尾的狐是没有资格留在家族中的，有了生存的能力就会被驱逐，轮为野狐一族。
　　 “哎，傻孩子，我也舍不得你啊。”无奈叹口气说到：“既然这样，我向你传授一法，我们九尾狐族，曾有位成仙的先辈留下仙旨：狐族轮回一世，便可得一尾。你也知道轮回一世所要经历的必然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轮回一世便削减百年修行，而且幻化成人，本身便是消磨功力的，不知你可能承受这轮回之苦。”
　　 “我愿意，爷爷，即使受苦我也愿意，我想变成九尾，永远侍您身侧，报答您的恩情。”小白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看着那双紫眸中的坚定，老者伸手抚摸着那头顶那柔软的毛发说到：“末瑶啊，你要知道，你是残狐，你变换成人，必然也是有缺陷的，要忍受的可能是比在这里更多的讥笑和嘲讽。”
　　 小狐狸低头思考片刻，点头，眼神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红尘落尽杏花歇，
　　 肌销丹落洗朱颜。
　　 流光紫睐醒轮还，
　　 安知落泉几徘徊。
　　 （二）回眸：梅缘暖情
　　 秋风萧瑟，冷雨淅沥，在阴暗的角落里，末瑶浑身瑟缩着，虚弱到极点的身体，根本就走不动了，或者说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深秋的雨那么冷，只能抱紧自己的臂膀才能保持身体仅有的温度。
　　 末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自己的轮回，因为她想尝试一下世间的情爱，有那么多的美狐，不顾天命，不顾身份，只是为了爱情，义无反顾。
　　 末瑶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可能会有人爱自己吗？无论是狐界，还是人界，只有爷爷对自己关怀备至，没有人再对自己施以笑颜，甚至连同情都没有。
　　 没有得到过，才更加希冀。
　　 冰冷的雨水不停地冲刷着末瑶本就虚弱的身子，意识在渐渐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末瑶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目的还是是熟悉的黑暗，想到这，末瑶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忽然，末瑶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有一丝温度，正视图着抚平自己翘起的嘴角，那是一根温暖的手指。
　　 耳边响起陌生的男声：“姑娘，不要这样笑，连墨幽看着都觉得心痛。”
　　 心痛？从来没有人为自己心痛过，感觉心里暖暖的，这个人的声音，令人心安。
　　 末瑶努力挣扎着抬起身子，可是还是倒了下去，浑身无力，一双温暖的大手撑住了末瑶的背，将她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那男子边替末瑶盖好被子，边说：“姑娘，你的身子还很虚弱，无论你要去哪里，请先养好身体。”
　　 末瑶真的很想对眼前这个温柔的男子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是她没有勇气，她有些眷恋这来之不易的温柔。
　　 “那个，你是叫墨幽吧，名字真好听。”
　　 “还有，谢谢你救了我！”末瑶小声地说。
　　 “姑娘言重了，好生歇息吧，墨幽还有些事要处理，这里是我的别院，你就安心在这里养病吧。”男子依旧很是温柔。
　　 末瑶就依仗着那个陌生人给她的温柔，在这个地方住下了，她选择忽视心中的不安。
　　 他对她真的很好。苦涩的药，因为末瑶在第一次喝的时候，不经意间的蹙眉，他便想各种各样的花招，哄她喝药。把药做成药膳，或带来各式各样的蜜饯，总是在她的眉头蹙起之前就塞到了她的嘴里，然后伸手轻抚她的眉间。
　　 每日他都准备各式各样的饭菜，生怕她吃得不习惯，几日过去，他竟然已经摸清了末瑶的习性，准备的都是她喜欢的食物。
　　 他还不厌其烦地带着末瑶慢慢地摸索着这个房间的每个地方，带她到梳妆镜前，亲自为她梳发，慢慢地，柔柔地，像是抚着一匹上好的绸缎，他还总是拿着眉笔，久久不动，然后无奈地叹息道：“瑶瑶，你长得真美，你的眉，完美得让我这习惯了描摹之人，竟没有了下笔之处。”
　　 他还总是说：“瑶瑶，你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性的，紫色的眸，就像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石，人人都应该捧在手心里珍惜。虽然它看不到世间万物，但却已经包含了世间最美。”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描绘着她眼睛的轮廓。
　　 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唤末瑶为瑶瑶，很宠溺的称呼，暖得让末瑶舍不得离开。
　　 某日清晨，末瑶摸索着起床，坐在窗边嗅着淡淡的花香，这是墨幽特意为她栽种过来的梅花，生怕她在室内闷着。墨幽的气质就如着梅花般，淡淡的，却永远带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梅香映曦影，当窗理紅鬓，仙人哉！美矣！”熟悉的低沉男声，让末瑶正在神游的心思立马归位，含着笑，冲着来人的方向，嗔怒道：“就你贫！”
　　 说出的话带着娇嗔，嘴角勾起颠倒众生的笑意。
　　 墨幽激动地跑过来，爱惜地捧着末瑶的脸，颤动着说：“瑶瑶，你终于笑了，好美。”
　　 她向来都是浅浅地笑，不过无论是浅浅的笑还是开怀的笑，她都是为了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
　　 许久听不到男人的声音，末瑶收敛了嘴角的笑，捏了捏拉着自己不放的手。
　　 “墨幽，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有时片刻的沉默，墨幽忽然站起来紧紧的抱住末瑶，掷地有声的说：“以后，你只能冲我这么笑，不许对别人笑得这么美。”
　　 末瑶有些愣住了，她还从来不知道他是一个这样霸道的人。
　　 拍拍他的肩膀说：“难道以后我见了人都哭丧着脸吗？”虽然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默念：谁还能让我这么开心，谁还值得我这么笑，你是唯一一个。
　　 “最好是。”无理取闹的话，在末瑶听来却很是温暖。
　　 “今天带你出去，外面的桃花都开了。”墨幽在她耳边呢喃着说。
　　 末瑶咯咯的笑着躲避耳边的痒意。
　　 “怎么这么突然。”末瑶歪着头询问着。
　　 “我答应过你的，现在春天已经来了。”依旧是令人难耐的低喃，墨幽却乐此不疲。
　　 不知不觉，在这已经一个冬天了。
　　 （三）回眸：粉樱凋零
　　 冬去春来，料峭寒风未退，还是让人有些忍不住瑟缩，墨幽把末瑶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生怕她再冻着，自从那次把她从雨里救回，她就一直畏寒，尽管春天到了，房间里面还燃着两个暖炉。
　　 墨幽领着末瑶步行前进，没有乘车，末瑶可以听到鸟儿的叫声，可以听到小河的流水声。
　　 “你的别院是在郊外吗？我都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听到的都是自然的灵动。”
　　 “这里清净，有利于你养病，而且……我不想别人窥探到你的美丽。”墨幽凑到她的耳边说道，自从两人的关系近了，末瑶就发现，这个男人除了温柔，还很强势，很霸道，还有些小无赖。
　　 两人带了厚厚的垫子，席地而坐，末瑶的眼睛看不到，耳朵却格外的灵敏，细微的声音她都可以听得很清楚，靠在墨幽闭着眼睛享受的听着，风声，水声，鸟鸣声，甚至连花瓣簌簌的飘落声末瑶都可以听得很是清晰。
　　 其中最动听的，最让末瑶激动的，是墨幽的心脏跳动声，一直都刻意地去忽略自己心底的不安，可是听着他强有力跳动的心脏，自己就忍不住悸动，这突如奇来的幸福，让末瑶感觉像是偷来的，越是温暖，越是担心着会不会被人发现，会不会有人再夺回去，那样，甚至不如，从来没有过。
　　 “墨幽，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末瑶很少这么小心翼翼的，让墨幽也转过头，做洗耳恭听状。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片刻的沉默，让末瑶的心，像是在跳崖般，不停地狠狠地挤压扩张，再挤压再扩张，像是要被压爆般。
　　 “没有原因，瑶瑶，你要知道，有时一眼是真的可以一万年的，就像有些人天生就喜欢粉色，有些人天生就喜欢吃鸡肉，这都是没有原因的，这是一个人的天性使然，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就告诉我，我要温暖这个人，我要宠着这个人，不再让她受苦，只要她笑着说幸福。”说罢墨幽用手轻抚着她的长发。眼中尽是深情，可是末瑶看不到。
　　 “谢谢你，墨幽，让我有了这，丝丝的眷恋。”
　　 是夜，两个人和衣躺在床上，末瑶靠在那宽阔的胸膛上，拿手静静的描绘着男子的脸的轮廓，一遍一遍，一寸一寸，仔仔细细的，用手勾勒着，用心铭记着，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生命中。
　　 “墨幽，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看不到你的样子。”末瑶低垂着眼，低声诉说着心中的不甘。
　　 墨幽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的力道更大了，今晚的他格外沉默，没有了往日的嘘寒问暖，没有了往日的霸道，没有了往日的小无赖。
　　 忽然，末瑶的手触到了一个圆润的凸起，好像是在墨幽的眉心位置。
　　 在触到的时候，末瑶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地一阵抽动，不自觉地就摸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这是我的标志，从小就有的，血红色的，像泪一样，有人说是天赋异禀，有人说是妖冶横生，我觉只觉得这就是我的标志，是方便要找我的人可以找到我。”墨幽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会记住的。”
　　 良久的沉默，跳跃的烛光在这室内投下一片静谧，只在墙上隐隐跳动着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墨幽，明天再带我去看看那片桃花林吧，现在桃花已经快要落了吧，肯定很美。”
　　 “好”
　　 “那，明天我等你。”
　　 夕阳在天边染上了一片血色，氤氲着浓浓的不安。
　　 末瑶已经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天，没有吃饭，甚至连动都没有动，就只是望着前方的虚空，沉浸在自己眼前的黑暗中，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吧。
　　 已经一天了，墨幽没有来，那种不安，昨天她就感觉到了，这是两个人的约定，只要午夜的更没敲响，末瑶都会等下去的，他们两人其实谁也不了解谁，却又最了解彼此，他们相知的也就只有彼此。
　　 墨幽从来没有问过，末瑶到底来自哪里，到底为什么会狼狈地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从来不要求回家。
　　 末瑶也从来没有问过，墨幽是什么人，每天都出去到底在奔波些什么，为什么只把她放在别院里面。
　　 他们都坚信只要这个人是爱着自己，那就足够了。
　　 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令人感觉可怕，夜幕在悄悄地拉上，充盈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气氛。
　　 院外有动静，但末瑶知道那不是自己等待的人，却依旧没有动，就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着，嘴角久违地勾起一抹冷笑。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啊！
　　 门扉被“哐当”一声撞开了，哗啦哗啦的全是脚步声，进来了很多人，大家都看着床上那个一身雪白纱衣，云鬓低飞，单手撑着螓首的女子，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那般出尘，美丽，她就那样躺着，连动都不动，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