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断稿

摘要：五部短篇小说合集 篇目一：易水
　　 在一段古老日子里，一个叫江湖的地方被一个叫沈须眉的人统治着，没有了自由，没有了正义。沈须眉是个残狠的暴君，所有渴望自由和正义的人都想杀了他，但却没有人能杀了他，于是人们想到了萧红叶……
　　 天下第一剑，归隐易水之畔，真能为了江湖的自由和正义而出手么？
　　 没有人知道。
　　 易水之滨，烟涛茫茫。
　　 秋风乍起，吹乱了萧红叶的长发。
　　 对他来说，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因为他要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的心情很复杂，如千里易水，汹浪翻腾。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了吗？”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站在他的身旁，抚着一支细嫩的青箫，静静地说。
　　 这是他的朋友岳青桑，也是他不多的朋友，萧红叶的朋友本不多。
　　 “是的，我决定了。”萧红叶的声音像风吹落红叶一样轻柔。
　　 岳青桑回头看了萧红叶一眼，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然后他说：“就不能再想想？”
　　 萧红叶一怔，说：“想什么？”
　　 岳青桑觉得萧红叶是在明知故问，悠悠地道：“你为什么偏偏就选了今天呢？”
　　 萧红叶接着便说：“我为什么就不可以选了今天。”
　　 岳青桑说：“你当然不能！”
　　 萧红叶哼了声，只听岳青桑又说：“你当然不能，你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所以你不能。”
　　 ——父亲？！萧红叶吃了一惊。
　　 岳青桑沉了沉嗓子，缓缓说：“你可能真的还不知道吧，就在不久之前，你就已经是一个父亲。”
　　 “是、么？”
　　 “不错。”
　　 “那么灵双……灵双……”
　　 “灵双为你生了一个孩子，你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我是一个父亲……”萧红叶的身子晃了晃。
　　 岳青桑嘴角掠过一丝苦笑，他说：“灵双告诉我，这个孩子的父亲还没有给他起名字呢。”
　　 “这几年委屈了灵双啦——”萧红叶叹了口气。
　　 岳青桑挥手拂了拂风，看着萧红叶说：“你也不必自责，我想灵双她应该也是明白你的，不然她也不会嫁给你了，只是你，真忍得下那心么？”
　　 萧红叶半天说不出话，岳青桑笑着帮他说了：“你认为你是一个剑客。”
　　 萧红叶说：“我是一个剑客。”
　　 岳青桑说：“但我认为你不是一个剑客。”
　　 萧红叶不解，“我怎会不是一个剑客？”
　　 “你只是一个‘剑隶’。”
　　 “剑隶？”
　　 “一个为剑而活着的奴隶。”
　　 岳青桑一笑，说：“你不知道还有人世……”
　　 萧红叶被岳青桑说得一惊，是啊，这多年来，他倾力于剑，几乎早已忘了在他痴痴所追求的剑道之外，还有一个人世的存在，还有灵双、还有灵双和他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的往事，身负的血海深仇，苦练剑术的艰辛，报仇雪恨、手刃仇敌后的空然，浪迹江湖的快意，渐无敌手的寂寞……却只有灵双还一直陪着他，嫁给了他，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还有岳青桑，这个在每一个无比寂寞的夜里和他纵情畅饮的朋友，这样的朋友也还有几个。
　　 “可是，你是萧红叶。”岳青桑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红叶一笑。
　　 岳青桑说：“正如，我是岳青桑。”
　　 “而岳青桑永远尊重他的朋友。”
　　 “你？”萧红叶实在不太明白岳青桑的意思。
　　 岳青桑凝视着手中的箫，“灵双希望我能劝劝你，但我知道，我的朋友他叫萧红叶，一但他决定了要去做的事情他就一定会去做，谁也劝不了，刚才我已经劝过了不是吗？”
　　 萧红叶眼一侧，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改变主意？”
　　 岳青桑说：“我太了解你了。”
　　 萧红叶无语。
　　 岳青桑却突大笑了一声，指着无垠的易水，慨然道：“此地曾是何等地悲壮！”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哈哈哈，今日悲风再起啊！”
　　 萧红叶道：“灵双也不会怪我的。”
　　 岳青桑点点头，说：“她心里，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丈夫，她会告诉她的孩子，萧红叶是他的父亲。”
　　 萧红叶道：“沈须眉是个强劲的对手。”
　　 岳青桑说：“所以，你务必当心。”
　　 萧红叶道：“希望我可以铲除这个为祸江湖的祸害。”
　　 “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英雄。”
　　 中秋月圆夜，箫声凄凉。
　　 沈须眉，萧红叶，决战易水。
　　 萧红叶折剑，沈须眉身亡。
　　
　　 篇目二：西风
　　 长旗半卷西风残……
　　 明天开始，柳无际就不再是一个江湖人了。
　　 柳无际四十岁，关西大镖局的总镖头，十多岁就开始在道上混，二十多岁的时候就闯下了个“关西大镖头”的名万，黑白两道莫不敬之三分，三十岁代张春九接手关西镖局，之后近十年的时间，关西镖局没有失过一趟镖，四十岁，正当事业的黄金时期，柳无际却决定退出江湖。
　　 关于此事，很多人不解，柳无际的关门大弟子路子冲便是其中之一。
　　 那天柳无际刚宣布完这个决定，路子冲就非常不解地追着柳无际问：“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怎么能退出江湖呢？你这么做了那扔下关西镖局怎么办啊……”
　　 柳无际微笑着听完了路子冲一连串的问话，只淡淡地说了句：“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镖局就交给你了。”然后负着手，往那西风深处走去。
　　 西风扬起了一片尘埃，天和云都模糊了。
　　 柳无际开始回忆……
　　 一个老人的面容渐渐显现。
　　 老人点着头，看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在一棵参天大树之下练刀，刀风所过处，落叶翻滚，尘土飞扬。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一年是乾隆元年，新皇登基，大清王朝将迎来它的最后一轮骄阳，将延续十三年前业已趋暗的辉煌。
　　 老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缝里面，却射出道凌厉的光来。
　　 阳光下，年经人灿烂地一笑，很是俊朗，手中的刀也随着一收。
　　 那是一把纯金打造的刀，长有六尺，据传说，这把刀就是数百年前洛阳大侠李若男所使用的雪沫刀，他曾仗此刀于千军万马中取下藩镇叛臣的项上人头，率三军坐镇安西，威震塞野，蛮夷丧胆。可是这把刀后来却失踪了，原因不得而知。
　　 经过了百年的光景，这把刀又再现江湖。
　　 “江湖纵歌侠士老，雪沫一声人断魂。”
　　 持这把刀横行四海的人名叫郭旧河，此人武艺超群，好倒骑着匹白马在关洛大道上驰骋，别人都叫他“郭倒白”，只是这个人啊性格异常古怪，他喜欢杀人，且只杀两种人：伤天害理的和他看着不顺眼的。
　　 不过杀得更多的是那些伤天害理的，这些人也确实是该杀。
　　 被杀的死者脖子上都有一朵雪花样的血痕，又像从雪花里吐出来的泡沫。
　　 可是这个郭旧河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是满头的白发，老如苍古。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有过怎样的遭遇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有那么一天，郭旧河的好朋友、天地会总舵主叶秋寒到他所住的荒离谷找他，叶秋寒手中抱着一个襁褓，青衫溅血。
　　 晚上叶秋寒和郭旧河痛饮了数百坛的烧刀子，直到月色也醉了。
　　 次日，叶秋寒便辞别了郭旧河，奔赴京城而去。
　　 望着挚友远去的背影，郭旧河摇着头叹息了良久。
　　 一个月后，京城里便传出年逾六十的当朝天子康熙遇刺、刺客当场伏诛的消息。
　　 老人白发垂着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他记起叶秋寒辞临时曾嘱咐他好好照顾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
　　 江湖、还在歌唱呢！
　　 “江湖纵歌侠士老，雪沫一声断人魂。”
　　 年轻人离开了老人，老人闭上了眼睛。
　　 对于年轻人来说，他没有过去，只有未来，他要用他的刀去拼搏，这个世界也必然会有属于他的天地，走出隔绝人世的荒离谷，苍穹送给他了一抹漂亮的彩虹，但是，他还并不懂那彩虹自己的无可奈何，可是啊，彩虹知道，终有一天，他会懂得的。
　　 结束了金盆洗手大典，柳无际独自一人站在一角楼头，眺望着远方，隐约有马蹄声在回响……曾经，他也是那马背上挥刀的豪客呢，如今，他却只想简单地笑一笑。
　　 “关西镖局”的长旗在西风里卷卷猎猎，路子冲舞着一把刀纵马高歌，无数的敞膛汉子跟在他的后面，谁恐怕都不会去注意到，在某一个寂寞的角落，还有一双深邃的眼，一张被西风吹皱的容颜。
　　 “有一天你知道了什么叫疲倦，你就明白了我今天的选择。”
　　 ——风更大，自西面吹来，却又轻轻地将一切吹散，落在江湖，了无痕迹。
　　
　　 篇目三：明月
　　 子夜，月色凄美，白清如在月下，整个人置身于朦胧里，仿佛，他已不是这尘世中人。
　　 一把嵌着和阗青玉的剑别在他的腰间，随意而优雅。
　　 仔细看看这个人，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
　　 他姓白，白清如。
　　 这个地方，是明月山庄的后院，准确地说，是明月山庄一处不怎么为人所知的后院，明月山庄很多的人或许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后院的存在，白清如，也已经很多年没有来了。
　　 但今晚，他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看到这个地方还和多年前一样，一切好像都没怎么变，一块土石旁生着一丛枯枝，现在，那枯枝依然还是枯枝。
　　 然后，一个女人站在了他身旁。
　　 说实话，这个女人并不漂亮，和这世界上大多数的女人没什么不同，甚至这个世界上很多的女人可能都比她要漂亮。
　　 这个女人，是白清如的妻子，人们都叫她秦姐。
　　 她好像一直在微微笑着，淡的如春水。
　　 她知道，这时，白清如在想一个人。
　　 不过，若你认为白清如所想的那个人是个女人，那么、你错了。
　　 不要认为只有女人才值得男人去想，男人会想女人，但不会只想女人，如果一个男人脑子里只会去想女人，那么这个男人不是脑残就是色狼。
　　 白清如在想一个朋友，在他的生命里，美酒、女人和朋友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他的朋友，有女人，有男人，俱是好酒之人。
　　 这个他在想着的朋友便是个好酒的男人。
　　 他常年会穿一件蓝布袍子，武功不错，轻功卓绝，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一个诗意的地方独自吹箫。
　　 习惯上，大家都会把一个这样的人叫做浪子。
　　 浪子，就是漂泊的人。
　　 没有家，只有天涯的浪迹。
　　 浪子有名字，他说，他早已忘了，某一年，落花时节，他成了明月。
　　 浪迹天涯的明月。
　　 吹起了风，明月倚着风，眯着眼，品味着风霜。
　　 恍如一种孤独，孤独到了极致。
　　 明月总是说自己很孤独，比江湖还要孤独。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江湖是不是真的很孤独？
　　 如果江湖很孤独，那有些人又何必还要去江湖？
　　 难道是因为孤独么？
　　 明月走在江湖的路上，晚风秋景萧瑟。
　　 白清如给他送来一杯酒，痛洌的烧刀子。
　　 明月一饮而下，对白清如温暖地笑笑。
　　 ——温暖，于这个浪迹天涯的明月是多么难得！
　　 白清如没有说话。
　　 和明月这样的人是没有必要说太多的话的。
　　 就是在一个院子，有土石，有枯枝，有酒，还有朋友……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白清如没有说过。
　　 但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深厚的情谊。
　　 是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情谊。
　　 是一杯烧刀子的畅快！
　　 后来，明月就走了。
　　 来自来，去自去。
　　 白清如以前不知道明月从何处来，也不知道明月之后要往何处去？
　　 他再没有见过明月。
　　 后来，又有了明月。
　　 ——明月山庄。
　　 白清如叹了口气，女子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和她都笑了。
　　 夜、也深了。
　　 江湖依然是永远无定的漂泊，依然会有浪迹天涯的明月，冷夜里喝酒，独自吹箫。
　　 直到有一天，倦了，不知所踪。
　　 终于成了传说，往事洒满江湖。
　　 有人喝酒，有人吹萧。
　　 明月不在，明月仍在……
　　
　　 篇目四：绝塞
　　 一、
　　 古城咸阳，静默地注视着滚滚红尘。
　　 漫道黄沙，尘埃蒙面，却有一排杨柳，分外惹眼。
　　 春风骀荡，一个男子在那一排杨柳边独自站了好久了。
　　 这时候是黄昏，夕阳斜斜地照临大地，我们可以看见，阳光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侧身的剪影，也甚是挺拔。
　　 渐次，他的模样清晰起来——剑眉星眸自不必说，总之，他就是给人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像这春天的风一般。
　　 风一样的男子是什么样？
　　 这个风一样的男子嘴角抹起一丝浅笑，唇上的一横胡子显出些温暖。很奇怪，这个男人也并不是特别得俊俏，在众人里也不见得一眼能认出来，可是行路的人们还是不禁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他也不在意，只懒懒地靠着棵杨柳，不知在看着什么？
　　 “魏先生。”
　　 男子身子一动，淡淡地说：“你是谁？”
　　 一个长须的中年儒士微笑着说：“先生无需知道。”
　　 男子哼了声。
　　 “先生是来找将军的吧？”儒士笑道。
　　 “将军？”
　　 “魏先生若非来找将军，怎会有如此兴致莅临咸阳？”
　　 男子呵呵一笑：“阁下的意思，在下就没有一游咸阳的兴致？”
　　 儒士和男子揶揄的眼神对视着，他不置可否，笑道：“魏先生说笑！将军早已是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