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感情
作者: 八月十七
时间: 2015-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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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多年前看《半生缘》,印象最深刻的是世钧说曼桢,“一样东西一旦属于她了,她总是越看越好,认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清晰地记得这句话
多年前看《半生缘》,印象最深刻的是世钧说曼桢,“一样东西一旦属于她了,她总是越看越好,认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清晰地记得这句话,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
09年秋天,在做了彼此的男女朋友几个月后,我和高先生结为夫妻。还记得那个秋日下午,从西关某个巷子里一路出来。阳光透过浓浓的树阴,在地上漏下碎金点点。彼时的荔枝湾,并没有今日的浓妆重彩;仁威祖庙前,也没有人来人往;荔湾湖畔,有老者安静对弈。高先生站在荷塘前留影,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笑得眉眼弯弯。而我觉得有些恍惚,却又是无比的欢喜。
大学同学得知,多表示惊叹:老高老奸巨猾啊,事前一点迹象也无!我们暗地里是有点孩子气的得意的,可更多的,是连我们自己都不能相信,竟然真的与对方结婚了。
在那之前,我们是好朋友,能交心,但并不算亲近。高先生提起大学时候的我,往往以“那么清高的杰红”开头,而我只当高先生是个让人信赖的兄长。但相知的姐妹却说,乍一知道是有些惊讶,但细想,却又觉得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你们本质上是相同的人。
是,众人都知我与他都是这样的简单恬淡,“都有一点精神上的追求”。而人所不知,他最打动我的,除了他的温和谦虚而悠然自得,他那一派自然澄净的君子之风,更有他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未泯童真。有人也许要说他是幼稚的,可我从未见过这般美好的男子。
是呀,单独相处两回,我们便决定了相伴终生。不是没有后悔的,后悔呀,像朱老师说的,大学四年就这样浪费了。可是,高先生说,如果大学便在一起,谁知道又会怎样呢?现在这样也很好,毕竟没有错过。
婚后的日子很简单,与婚前并没有大不同。我们都不是胸怀大志的人,对生活也没有所谓规划,就这么随意地过着。平时上班,放假休息,有空便一起去晃荡。
旁人眼里的高先生可能只是个温厚纯良的人,而我觉得他是浪漫诗意的。他给我写过一整个本子的情书,洋洋洒洒地,用他擅长的各种字体;他会在我赖床的时候,“开广播”即兴讲各种故事;他会说“三月的时候,我给你买一套漂亮的衣服”,因为“春天来了,要穿得好一点”;他会在坐车回家的路上,画下沿路见到的事物,拿给我看;他会做一些漂亮的菜,我赞美他“烹调也是艺术的一种”;他会和我一起,养很多的植物……怎么能够说得清楚呢?他是那样地好。他的难得,在于他的浪漫诗意全不是刻意筹划的,这就是他的生活,完全是自然而然的。
如果说,婚后的前几年,我们还像是两个单身的人在谈恋爱,更多的是甜蜜美妙,那么,有了孩子之后的细水长流的安稳与幸福,也有一番天地清明的真实与美好。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愿意选择几个片段反复生活。2013年寒假无疑在我的这一选择之内。那是平静美好的,如同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人们返乡过年,这个平日里喧哗嘈吵的地方顿时变空了,学校周边反复施工的道路也安静下来了。彼时我已经到孕晚期,睡眠比平时更差,但每天都很高兴。高先生每天早上去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变着花样做菜。然后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看书。十字绣。写日记。写毛笔字。修剪花草。就这么简单的生活内容,可是能够踏踏实实地在一起,听对方说些好玩的话,我就很满足。肚子里的小叮当也让我们很期待。每天晚饭后散步很久,边走边聊天,会说到一些已经很久远的事情。少年时我想象有日遇到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人”,遇到了,多好。
阳阳提前十二三天,在大年初三的早晨来到这个世界。谁也没料到这么快,所以没有别的亲人在身边。阳阳平安出生后,高先生立刻赶回家做了鸡汤、红糖水送到医院,我一出产房,还没见到高先生,便见到家里的保温瓶。那一天,高先生跑前跑后,照顾我和阳阳。下午,高先生陪我上洗手间,轻轻地说,老婆,你辛苦了。眉间的怜惜让人动容。
姐姐姐夫来了两天便返家。那之后的大半个月里,我和阳阳全由高先生照顾,他每天从早上起床,到夜深躺到床上,一直忙个没完,就算躺下来了,也会突然惊醒,看我和阳阳都好,这才再次小睡过去。夜间又要起来几次。我当然心疼他的辛劳,可是我们俩趁阳阳熟睡,一起坐在客厅吃饭聊天时,只觉世间安详而岁月静好,有一种深深的幸福感,也有一种彼此相依为命的感觉。我多么庆幸,人生这些最重要的时候,是你陪着我。
如今,是我盼了很久的,可以朝夕相处的时间。婚后多年,第一次可以连续一起呆这么长时间,而且还多了个稚嫩可爱的小宝贝。那么,就这样,日复一日,平平淡淡地过去,就已经是最美好的时光。
我从小便是个知足的人,什么东西一旦属于我,总会觉得好。其实生活不是童话,不是说一句“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就可以交代过去,何况我们也不是王子公主。不足为外人道的种种烦恼也会降临在我们的生活中,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依然觉得这是属于我的,最好的感情。
【我们与水仙】
前几天逛花卉市场的时候,高叮当突然说:“又是养水仙花的时候了哦。”我点头,俩人会心笑。
书上说,水仙是岁朝清供的一种。我喜欢的作家汪曾祺先生就作了《岁朝清供》一文,他说:“养水仙得会‘刻’,否则叶子长得很高,花弱而小,甚至花未放蕾即枯瘪。但是画水仙都还是画完整的球茎,极少画刻过的,即福建画家郑乃珖就不画刻过的水仙。刻过的水仙花美,而形态不入画。”我们不懂,大抵也不喜欢刻过的水仙。我们就喜欢自然地生长的植物。
对水仙最痴爱的,或许要数清代李渔了,他说:“水仙一花,予之命也。予有四命,各司一时:春以水仙兰花为命;夏以莲为命;秋以秋海棠为命;冬以腊梅为命。无此四花,是无命也。一季夺予一花,是夺予一季之命也。”李渔真是好玩极了。我们自然是比不上他的痴情的,我们想起水仙花,更多的是感觉亲切。
第一次养水仙花,大概是在三年前。三四年前,我和高叮当经常在周末去逛花卉市场。遇见水仙头,是偶然中的必然。两地分居的人,只得把买回来的水仙头分成两份,他一份,我一份。我自私地挑了些个头大的,然后每天在电话跟他显摆:“我养得好些!我的长得快!”
的确长得快,眼看着小芽钻出来,长高,长叶子,叶子疯长,然后是花骨朵,开花……二十天不到,就开了第一朵。
那第一朵花,正好开在新年的第一天。我当时还在心里默默地感到安慰的:这是一个好兆头吧?那些阴暗的、让人惶恐绝望的,都要随着过去的一年过去了吧?那一年秋天开始,高叮当一直在看病,奔波劳碌地折腾,花了很多时间和金钱,却并没有看到好转(那时我们并没有想过,检查结果可能是假的)。那真是极其难熬的一段日子,这段日子一直延续到第二年春夏之交。所幸,哪怕在最难熬的日子里,也有一些东西可以给我们带来快乐和安慰,比如植物和书。对我们来说,世间很多无用的事物,却是最可宝贵的。我们把水仙头养在一个雅致的陶瓷盆里,去绿博园散步的时候捡了好些精致的小石子,摆在盆底下,清水石子养的水仙,好看极了。我们每天看着水仙的变化,给它拍照片,做记录……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暂时摆脱了自身的烦恼,而在这一次次的抽离中,得以喘气,得以休整,得以有力气面对每天扑面而来的现实。我觉得这一点颇像汪曾祺老先生说的“穷家过年,也要有一点颜色。很多人家养一盆青蒜。这也算代替了水仙了吧。或用大萝卜一个,削去尾,挖去肉,空壳内种蒜,铁丝为箍,以线挂在朝阳的窗下,蒜叶碧绿,萝卜皮通红,萝卜缨翻卷上来,也颇悦目。”通俗地说,就是苦中作乐。但是,其实身在其中我们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苦中作乐”,可是回过头来看,这苦中的点点乐,正是不如意达十之八九的人生中所必需的呀。
后一年,水仙花季,我正处在孕晚期,已经很久没有去广州,没有去逛岭南花卉市场了,这时便叮嘱高叮当去买一些。高叮当大手笔,一买便是十个硕大的水仙头,足足装满一个小箱子,从广州带到我所在的中山。那一年的水仙叶子又高又壮,花开得极多极香,楼下的同事过来玩,看到惊叹不已,带了几株回去。那是一段真正的静好岁月,我和叮当过着宁静的二人世界,每天在花香中读书写字(我写日记,他练书法),在阳台上晒太阳聊天。每天晚饭后,我们到学校操场上散很长时间的步,慢慢走,静静聊天。回家推门的时候,总有花香跑出来迎接。孕妇要喝牛奶,我们订了一种鲜奶,高叮当特意做了一个萌萌的牛奶箱,挂在楼下大门外,方便送奶小弟投递。快过年的时候,我们也动手做了一些生菜包,做得很快乐,吃却吃不了几个,高叮当一直想着与人分享,有次下去收快递的时候,还特意打包了一小袋带下去,据说快递小弟愉快地收下了。那是一段慢节奏的,像躲进了某个与时空隔绝的世外桃源,每天都有阳光和花香陪伴的日子。
阳阳出生的时候,水仙还在客厅开放着。但那时我们都顾不上去看它了。
又一年,到了水仙花季节,我找出藏在沙子里前一年的水仙头,天哪,它自己知道季节到,已经先行出芽了。我们惊喜不已,一心等着花儿开。可是到最后,还是只有叶子一个劲儿地长,没有花儿。阳阳这时快一岁了,或者爬着,或者被我们抱着,每天都到阳台上看花花。她也是一个爱自然爱植物的娃娃呢。再迟一点,她就可以手持小铁锹、小水壶,和爸爸妈妈一起种花了。
很快就到了这一年,又到养水仙的季节。阳阳快两岁了。我们一家三口去逛花卉市场。高叮当说:“要不要去看看水仙头?”我点头,“好啊,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