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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红楼琐物 ——读《红楼识小录》

作者: 时间: 2015-07-15 阅读: 439次 点赞: 4个 评分: 2.0分

  《红楼识小录》一书的后记中,邓云乡先生谦逊地说到,论语有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而作为他自己来讲,“谈谈《红楼梦》,本来已是芥蒂之微的事


   《红楼识小录》一书的后记中,邓云乡先生谦逊地说到,论语有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而作为他自己来讲,“谈谈《红楼梦》,本来已是芥蒂之微的事了,而大问题也很不容易谈,没有那么大的学问,谈何容易,因而也就只能谈谈极小的。这就更是小中之小了,所以书名曰:《红楼识小录》。”想来,邓先生之心,意即表明自己是属于所谓“不贤”之列的人,再就是想表明其书中所谈都是些很小问题。其实,恰恰相反的是,《红楼识小录》却是本小中见大的书,一来证明邓先生的博学,二来证明《红楼梦》的博大。
   《红楼识小录》还是本很有意思的书,邓先生在此中详谈了许多《红楼梦》里的事、物,比如骡车、帘子、纸扎、酒令等,件件讲来都识见独特、妙趣横生,看过之后,不仅可了解二百年前的一些人事与物相,亦可大大增加人阅读《红楼梦》的兴趣,同时也能提高自己的认知能力。
   《红楼梦》中的贾家,是富裕之家、官宦之家、朝廷姻亲之家,平素出门办事,不是乘轿子就是坐骡车。那个时代,汽车还没有出现,遂就多坐牲口拉的车。比如马车、驴车、骡车。而马生性桀骜,属于难以驯服的牲畜;驴则形体较小,驾车显得寒酸,富贵人家不屑。倒是骡子(马与驴的杂交种)既乖巧,又灵活,特别适合驾辕拉车,从而倍受豪门的青睐。就像林黛玉初进贾府去拜访大舅时坐的就是骡车:“……早有众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邢夫人携了黛玉坐上。众婆子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驾上驯骡,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漆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了车。”
   骡车,对于我们乡下人来说,并不稀罕,常见,也常坐。马车、驴车,牛车也是常见,常坐。就我的经验,这一类车中,最好坐的是牛车。牛性稳又慢,拉起车来很平稳,人坐其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那叫一个闲适自在,好的简直不能说。最不好坐的,则是驴车。驴子脾气急躁,又奸猾,拉起车来,要么慢的不出路,要么一撂蹶子,飞也似的跑,车轮能腾起三丈高的黄土,谁若坐在那车上面,准能把你的屁股颠开了花,且能惊出一身的冷汗珠子。早些年里,像三轮车、四轮车之类的农机器具还不普及,农村的人们出行多用这类牲口拉的车。下地干活时,车上要么光裸着,要么就只铺点干草之类的,防止路途坑洼,颠的人难受。若要是赶个集,娶个亲之类,就要往车上铺垫褥子、毯子样好看的物什。不过,再怎么铺排,也没有林妹妹坐的那辆骡车好看。其不仅“翠幄清油”,而且,还配有帘子,倒像轿子一样。只是有意思的是,贾府的这种骡车,是人先上了车,然后再驾上骡子。这一点,和我们乡下人的做法恰恰相反。我们是先给骡马上好套引子,再驾在车辕上,一切准备就绪了,人才能坐上去。
   骡车常见,帘子也不陌生。
   凭贾府之阔绰,大观园之大,就可以想象出其门之多与帘之多了。邓先生不嫌繁琐,耐心地例举了许多。比如,第八回时,宝玉去梨香院看宝钗,被薛姨妈一把拉在怀里,撒娇了片刻。而后薛姨妈说,宝钗在里屋。“宝玉听说,忙下炕来到了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绸子软帘……”
   软帘,就是没有夹板支撑的帘子。这里的红绸子软帘,即指一种冬天里挂在屋里、且有里有面两层布的帘子。
   又说起来,曹雪芹先生真是个有心的人,他写宝钗这个人物,凡穿戴、用品,大多喜用“半旧”二字。不信你接着看,宝玉见门上挂着半旧的红绸帘子,掀帘进去,又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你瞧,红色的帘子,蜜合色袄,玫瑰紫的褂,葱黄色的裙,若不以“半旧”来压着,是不是就太过扎眼了?如是那样,就太不符合宝钗稳练、内敛的性情了。如此而论,那么,黛玉的帘子又是什么样子呢?第十九回里,宝玉去探望黛玉,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觉,丫鬟们不在,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再有,第四十回上,贾母等一行人来到潇湘馆,丫鬟紫鹃打起的,则是“湘帘”。一个“绣线软帘”,丝丝缕缕,缠缠绵绵;一个“湘妃竹帘”,绿筠隐隐,清思悠悠,也都很符合黛玉的品行与品性。相较此二者,宝玉房里的门帘就不同了。按照宝玉的身份,按照其凡是喜聚不喜散的性格,自然会多出一派热烈样儿与富贵气,那是第四十一回里刘姥姥醉酒后误闯怡红院时看到的:她迷迷糊糊间不小心撞到了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一转身,方得了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
   不论是宝钗门上的半旧红绸帘子,还是黛玉门上的绣线帘、湘竹帘,也或宝玉门上的葱绿撒花帘,因为都很符合人物性格,遂都是恰当的、且漂亮的帘子。
   窗帘除外,现在的人们,很少挂门帘了。人居高楼上,防盗门一锁,森严之极,别说蚊蝇了,人也难入的很。不过,在我们乡下,人们还是存留有挂门帘子的习惯。从前的夏天,有的人家挂用沙枣核串的门帘,光滑黝黑,人动帘动,熠闪着细细地光泽。有的人家则挂用冰棍纸折叠的门帘,花红柳绿,喜气盈盈。此二者,都需自己亲手制作。当下,人们多挂的是市场里买来的塑料纱帘,颜色也花哨,有绿的,蓝的,白的,红的。其上还图文并茂,远远里瞧着,像山水画一样。相比夏天,冬天挂的门帘就很单一,无非就是絮了棉花的布帘。不过,有手巧的妇人,平素会把各色旧布块攒起来,凑准了数,将门帘子缝对成各种各样的花哨图案,也很好看。
   门帘是活人的门面,而纸扎则是死人的门面。
   邓先生说,“纸扎”,文字上叫作“冥器”,原是自古就有的玩艺。最初,它是以“俑”的形式出现的,就像秦始皇的兵马俑。“俑”也有很多种形式的,比如泥俑,陶俑,木俑。到了宋朝以后,“俑”就不再时兴了,随之就出现了纸糊的冥器,就是所谓的纸扎。
   纸扎,在民间有很多不同的称谓,如糊纸、扎纸、彩糊等。制作的形象也很多,有纸人、纸马、摇钱树、金山银山、牌坊、门楼、宅院、家禽之类。我们乡下人管纸扎叫“纸火”,因为不论其做的再漂亮,最终都是要在出殡当日付之一炬的。而且,在我们那里的农村,一件丧事的隆重与否、庄严与否,全要仰仗纸扎的多少与好坏。观念所致,活着的人为了自家的门面,总会竭尽所能,打造最“豪华”的丧礼,以示对逝者的厚葬。我曾就亲见过,有一家的老父病故,光做的纸扎,就在院门外摆开百米来长。概就因此,过去在农村做纸扎生意的,都很兴隆,也曾出现过一批手艺极好的纸扎师傅。现在,国家不鼓励土葬了,人们思想观念上也就慢慢地接受且改变了,遂纸扎也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我有个远亲弟弟,以前就是闻名乡里的做纸扎师傅,可后来生意经营的奄奄怏怏地,索性就关门大吉,改做别的行业了。
   说起纸扎,邓先生举了个“方相”的例子,说是出殡时列在纸扎行列最前面的,曰为“丧神”,即传说中“人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眉”的神人。听着挺威严,也挺有趣的。可是思来想去,在我的记忆之中,好像就没见过这个纸扎神人。多见的,倒是立于灵棚两边的童男童女。记得七八岁的时候,有次邻居家的大爷死了,灵棚搭在他家的大门口处,与我家的大门正好对照。一日,初上夜时,我因尿急跑到院外解决。一起身,忽地看见大爷灵棚两边站立的童男女变成了真人,高高地个子,眼睛还溜溜直转,呲着牙,冲我怒目。吓得我一时怔在那里动弹不得,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一转念,方撒丫子逃开了。那时,总听大人们讲,说小孩子们的魂魄不全,偶尔是能看见一些“不干净”(鬼、神)的东西的。还听说,村里的某个秃顶男人,就是因为少时曾对着死人的棺木与纸扎撒了尿,一夜之间,掉光了所有的头发。传言具有无法想象的威力。自小以来,我都在为自己所经历的那件事狐疑着,心惊着,至今也不解,也不能释怀。
   说完纸扎,再来聊聊酒令。
   酒令,通俗的讲,就是酒席上的一种助兴游戏。《红楼梦》一书里,最少不得的不就是吃喝玩乐之事了,随之,也就少不得要行个酒令什么的。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里,丫鬟鸳鸯所行的牙牌酒令,就是其一。牙牌酒令的规矩,就是说一张牌,说一句诗。比如,鸳鸯手执一牌,说了句“当中一个五合六”。贾母就应对说了句诗:“六桥梅花香彻骨。”她又说了个““左边一个天”,黛玉慌忙间回了句《牡丹亭》里的词:“良晨美景奈何天”,恰被一旁的宝钗逮了个正着。也因此,两个人才前嫌尽弃的。后来,鸳鸯又说了个“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扭捏着回了个:“一个萝卜一头蒜”。大致而言,这种牙排酒令行起来十分的雅致,必得是有些生活阅历及文字功底的人才能为。与此相比,我们农村男人们随意撸起袖子,大嘴黄牙满口酒气里喊出的“五魁首,六六六,八个大马跑”,就要逊色且俗气的多了。
   宝玉是贾家的命根子,他的生日宴会,真真是盛极奢极。彼时,史湘云出的一个酒令,更难,更繁琐。要求酒底、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加上一句时宪书(历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这是十分考验人智力与学识的一种游戏。那一次,全场的酒令里,要数黛玉替宝玉说的那一句最佳、最绝:“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枝折脚雁,叫得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你听,不仅词曲优美、韵律严谨,还再现了黛玉过人的才情,而且,就其内容的忧凄、哀沉之味,也暗合着人物的性格及命运。这,概就是《红楼梦》之所以好看、耐读的地方。
   当然,《红楼梦》中所行的酒令中,也不尽是这些个难的,繁琐的,也有比较容易的。比如,像如上湘云行完那个令后,至夜里,大家又聚在怡红院里吃酒玩乐所行的那种抽签的酒令,就很简单,也有意思,助兴是最好不过了。此一酒令,有点像我们如今的击鼓传花。不同是,它不是传花,而是抽签。那次行的酒令中,宝钗抽到了牡丹花签,黛玉则抽到了芙蓉花签。一个“艳冠群芳”,一个“风露清愁”。一个自饮,一个陪饮。乐得妥帖,也实在有意味。
   除以上诸般,邓云乡先生于《红楼梦识小录》里还谈了其他一些有意思的事,比如风筝、扇子、庙宇、金银、花儿匠等,可谓篇篇都很耐读。人一旦捧起,就不由得手不释卷了。著名红学大家周汝昌先生为此书作了序文。他说:“红学是一门极难的学问,难度大,在于难点之多;而众多难点的解决,端赖‘杂学’。”还说,像邓云乡先生这样的同志,不避“繁琐”之名,不辞“不贤”之号,肯出来为一般读者讲讲这部小说里面的那些事物,实在是功德无量的事。
   读罢了《红楼识小录》后,我深觉周先生之语,说得极好,半点也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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