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半生缘去

槐花是一种落寞，一种只要能够绽放就会满足的平淡，今生注定了平凡；槐花是贫穷的见证者，那段饥荒里的人们的最好充饥物，一树繁花默默拯救着无数的饥荒者；槐花是逝去人残留的眼泪，点点滴滴的一窜窜分明是张望的眼睛，正在专心地看着后辈们的沉浮……也许槐花还是一种思念，一种渺茫的思念，要不为何花总是那般苍白；也许槐花还是一种千丝万缕剪不断的缘分，一头在天上，一头栽地下，牵动着天上地下两方人的心。
　　 今生为何让我遇见了你，今生为何让我见到你的刹那就注定了不离不弃的依恋，今生又为何早早地让你离开我，让我早早地品尝到痛彻心扉的离别之苦！我不懂，我无奈，我心头至今更多的还是赤裸裸的不甘。
　　 你走了已经整整十二年了，一转眼就是十几度春秋。原本我以为只要几度春秋就可以忘却你这位人生里的过客，只要短短的几个年头就可以冲淡对你的思念，哪知这一切不过我个人的一厢情愿。
　　 自从和你分开的那一个刹那，你就带走了我的一切欢笑。我才发现原来世间从没有天长地久的拥有，思念的滋味真是很苦，很苦。这些年的日子里，我一直刻意试着去忘记你，一直刻意地躲避着去触摸你残留下的物什，一直刻意去用明天的忙碌去冲淡对你的思念。父母也是尽量的不在我的面前谈及有关你的一切，我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可是，有些事根本就不是能够躲避的，我们越是躲避就越是难以忘怀。每到有槐花的季节，我依旧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你，想起你带给我的欢歌笑语，想起你带给我的半生回忆。
　　 每到槐花香满乡村的时候，梦里梦外全都是对你的回忆。
　　 （一）
　　 “哇”的一声响，狭小昏暗的手术房里传来了一声哭叫，门外等待的人们一听到这声哭叫，紧张的心陡然放松了下来。接着，小小的木门被一位护士拉开了，一位医生满头大汗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等候的众人赶紧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弄得医生不停地皱着眉头，正准备开口的嘴巴赶紧又闭了起来。
　　 “都给我闭嘴，怎么这么多事！不能一句句问呀，像什么话！”从外面传来了一声呵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走了进来。然后抖了抖身上的大雪，关掉了亮着手电，赶紧走到那位医生的面前，焦急地问道：“他老弟呀，怎么样了，大人小孩怎么样了？”
　　 “老姐姐，您别担心，大人小孩都平安！我还得给您道喜呢，您儿媳妇给您生了个大胖孙子，您做奶奶了，过几天您陈家就准备办酒席吧，我还等着去您那儿喝您孙子的满月酒呢！您倒时可别忘了请我呀，呵呵……”医生对着老妇人，乐呵呵地说道。
　　 “母子都平安，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呵呵，孙子，孙子好呀！”你兴奋地说道，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回道：“那是一定的，就算你不来，到时也还得请你来呢，我还没有好好感谢你呢！到时可一定得来呀，我孙子的满月酒上可是等着你呢！”
　　 医生赶紧也乐呵呵地笑道：“一定，一定，我一定去的。”
　　 看着眼前的小老弟脸上还残留着疲惫之态，你这时也是恍然明白了过来，赶紧吩咐众人让道，让小老弟回去休息。
　　 望着众人满眼期待的眼神，以及儿子那焦躁的模样，明白儿子也是想进去看看产房里的母子，你轻轻地骂了一句“没出息”，阻止众人进去产房里，你自己却兴奋地走进了产房。你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儿媳妇，见还在沉睡，就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旁边，轻手轻脚地抱起了一个襁褓，轻轻地打开包被的一角，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正在甜甜地酣睡，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时间总是很快就会流逝，恰巧屋前屋后的槐花开得正旺时，孩子满月的日子就这么来临了。亲戚朋友请了一桌有一桌，左邻右舍的乡亲不用招呼，在这一天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陈家，窄小的茅屋这一天挤满了喜庆的人们，欢歌笑语充满了整个小院。
　　 酒席很快就匆匆地结束了，一群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想要抱抱我这个可爱的胖娃娃，我的母亲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些什么，被我父亲的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众人刚刚伸出双手想从我的母亲的怀里接过我，一声有些恼怒的呵斥声从众人的背后传了过来，“怎么回事呀，这么大的人怎么还不懂事呀，孩子还那么小，怎么能经得起这么多人的折腾！你们怎么做孩子的父母的，你们不心疼孩子，我还心疼我的孙子呢！”你走了过来，冷冷地看了我的父母，理也不理众人，尽自从我母亲的怀里接过我，溺爱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又平静地扫了众人几眼，意思再清楚不过，看看可以，就别抱了，这样会弄疼我孙子的。
　　 感受着不同的怀抱，我忽然睁开了惺忪的双眼，看到了许多人正一个劲地盯着我看，我一下子就害怕了起来，赶紧放声大哭起来。你一见我哇哇的大哭，赶紧宝贝长，宝贝短的哄着我。我听着这同样温柔的摇篮曲，立即不哭了，重新睁开了湿润的双眼，仔细地看了看把我抱在怀里的你，发现你长长的黑发被轻柔地盘了起来，雪白的肤色透着红润，满脸的幸福模样，眼中充满了慈爱，只是眼角却增添了几道皱纹。
　　 望着您慈爱的目光，不知为何我心里充满了莫名的兴奋，仿佛我以前就在哪里见到过似的。闻着屋外淡淡的槐花香，感受着温暖的怀抱，我情不自禁地欢笑了出声，竟然想用那小小的手去触摸你的脸颊，想将你的笑脸牢记住。望着我那欢快的模样，加上我憨厚可爱的动作，满屋的人竟然都被我给逗乐了。
　　 也不是谁突然心血来潮，对着我的父母说了一句：“孩子起了名字没有，叫什么名字呀？”我的父母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不好意思地说道：“最近比较忙，还没有起呢！”于是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说这说那，还有的竟然帮我起了名字，叫什么“阿宝”、“阿福”“幸福”、“晶龙”……我一听众人那没完没了的话语，我的名字也能让你们这些外人来起，怎么行呢！赶紧又拿出我宝宝的绝招，哇哇地大哭起来，果然众人一见到我又哭闹了起来，立即又安静了许多。而这时你想了想，对着众人说：“我孙子的名字早就想好了，原本要是女孩的我就打算叫‘槐花’的，是男孩的话就叫‘山槐’的。现如今，槐花开得正香，如果在用这个名字就显得老土了，我刚才想了想，我孙子是冬天里出生的，那时天正在下着鹅毛大雪，仿佛是上天在送给我们陈家一个好儿郎，而孩子一出生天就晴朗了，那就不如叫‘雪郎’或者‘雪朗’好了，反正音都一样嘛！”
　　 我的父母彼此又看了一眼，最后我的父亲走出来，对着你说了声：“妈，既然您都想好了，我看就不如叫‘雪朗’好了，显得更加吉利点。”
　　 我一听，感觉这个名字还真是挺好的，也跟着兴奋了一下，乐呵呵地笑出了声。你一见我乐成这样，也开心道：“你们瞧瞧，我孙子一听到这个好名字，可能知道自己有名字了吧，也可能是对自己的名字满意了吧，竟然乐呵成这样。好吧，就叫你‘雪朗’了，我的好孙子！”说着，满屋的人都沉浸在一片兴奋中。
　　 （二）
　　 屋前的槐花又再次香满了整个小村庄，而这时我刚刚能够在他人的搀扶下蹒跚而走。只是此时，你却坚持要与父母分开来，坚持要自己生活，当然了，我这个宝贝孙子你也是会照顾的。没办法，父母最后经过几番商量，见你依旧还是如当初那般执着，只好同意你的想法，而由于父母都要忙着天地里的活，很自然我也就顺理成章地被你要了过去，被你好好地照顾了。
　　 也许天意就是如此，也许我的命里注定会有你这个身影，也许我注定了会与你相遇。
　　 槐花几落几开，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开落间就是几度春秋。
　　 经过几年的时间，在你的照料下我终于开始能够记事了，能过记住见过的每件事，每个人。在你的照料下，和你相处的这些年里，我已经明白了你原来是我的奶奶，是我爸爸的妈妈，是除了爸爸妈妈之外，最疼爱我的人。
　　 村庄里的槐花再次开了起来，一树树的香气蔓延了整个村庄，不仅吸引了一群有一群蜜蜂和蝴蝶，就连整个村庄的人们都不禁被这浓郁的香气而迷醉。
　　 闻着浓郁的花香，看着远处那高高挂在槐树枝上的那洁白的娇小的花蕾，我年幼好动的性格顿时暴露出来，哭着喊着要摘那槐花。你赶紧放下手头的针线活，先是哄了一会，见我依旧还是哭闹，只好抱着我挎上小竹篮带着我去摘那些低矮的的槐花。
　　 走到那片槐树林旁，看着那低矮的小槐树像是挂满了白色的小喇叭，成群的蝴蝶和蜜蜂围着一树又一树的槐花翩翩起舞，我高兴地又蹦又跳。看着你摘了一朵又一朵，赶紧跑到你跟前让你抱起我，我自己也摘几束，然后才乐呵呵地站在地上。仔细地打量着手里从树上刚摘的槐花，发现槐树的花真是很小很小，比黄瓜花还小。一根细小的茎上可以爬满了几十甚至几百个花蕾，密密麻麻如天空中明亮的星星，和天上的白云一样都是洁白的颜色，不过却比天上的白云香。抬头看了看那些飞舞的小蜜蜂，听说它们一飞累了就会爬进槐花里吃点东西，我猜槐花里一定有很好吃的东西。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槐花里面有那些好吃的，我一生气，就将一朵槐花都放进嘴里嚼了起来，竟然发现槐花很甜，很甜。从此我就知道了小蜜蜂的秘密，花里放的是小蜜蜂渴了时候要喝的糖水，而不是小蜜蜂饿了的食物，我怕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会告诉他人，那么小蜜蜂就会被渴死了，所以一直就没有告诉过你这个秘密。
　　 大半天下来，你就摘满了一小篮子，我也摘了好几朵，也就心满意足地和你回去了，毕竟肚子也饿了。我一路蹦着跳着，高兴地又唱又叫，你直说我就像个猴子，前半生一定是猴子转世。这时我不高兴了，歪着小脑袋对着你说：“你不是说我是个乖宝宝吗，宝宝是人呀，怎么会是猴子转世呢？”你一听我这稚嫩的话语，你笑得更欢了。没办法，我见你笑的莫名其妙，也就不理你了，还是一个劲地跳着叫着。
　　 一回到家里，我赶紧将一些槐花分给几只羊、一头猪，让它们也分享一下我的喜悦。不久，忽然看到邻家的几位姐姐刚好放学，连忙从竹篮里拿了几束槐花送给她们，告诉她们这些槐花可香了，还有甜味呢。
　　 看着几位姐姐拿着自己送给她们的槐花离开，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这时，你忽然走过来问我：“今天，想吃什么呀？要不要奶奶弄顿好的给你吃，保证你以前从来没有吃过！”然后满眼笑意的看着我，仿佛早将一切都看进眼里了。
　　 我歪着脑袋想了又想，心想：有吗，有我以前没有吃过的吗？这几年你也就几样拿手好菜，好像没有别的了呀！只要有好吃的就行，管他呢。然后对着你重重地点了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你，你果然微笑着离开了。
　　 我心里想了半天到底是什么好吃的呢，还是我以前没有吃过的。看着你走进了厨房，我也赶紧跟上，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好吃的。走进厨房里，看着你低头洗了一遍又一遍的槐花，然后分在两个不同的盆里，我连忙追问你到底做什么好吃的呀，可是你就是不告诉我，总是说等一会就知道了，急的我有点生气又有点期待。
　　 不一会，你就洗好了槐花，然后将其中的一盘槐花用刀子切了半碎，顺便又切了点葱蒜，我本以为你立即就要进入厨房炒菜了，哪知你又莫名其妙地和起了面，没办法我只好殷勤地帮着你舀着水，看看你最后到底要干什么。不一会，你见面和得差不多了，就连忙将没有切碎的那盘槐花倒进了面里，直看得我越来越迷糊。没办法，只好出声问你：“为什么，一盆槐花要切碎，而这盆和在面里的槐花却没有切碎呢？”你对着我笑了笑：“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呀，切不切碎都是为了口感和味道能够更好一点，以后你就会明白了，现在你还小，讲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我只好低头“哦”了一声。
　　 做完这一切后，你就让我帮着你生火了，只见你熟练地将切碎了的槐花倒进热锅里，然后熟练地将那些葱花、蒜，以及常用的味精调料一一加了进去，不久一会就将一盘香喷喷的菜炒了出来，我这时想道：也没有什么稀奇呀，不就是炒菜吗，不就是多了点肉吗。我又顺手偷偷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刚想说句这也没有什么好吃，这时见你已经在专心地在热锅上贴上了面，然后又用小铲子均匀地将面涂贴在锅上，盖上了锅盖，然后就专心地看着锅底的火焰。
　　 不一会儿功夫，你就将热气腾腾的一锅饼给端了上来，我赶紧掐了一块，发现这用槐花贴的饼还真的挺好吃的。这时你却走到了我面前：“你这个小馋猫就会挑嘴，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养活你呀。唉，要是那个时候，我们要是有你这时一半的富裕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了，要是能吃到你手里的槐花饼那都是一种妄想呀！以后别挑食呀，否则我也饿你几天，教训一下你。”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想你可不会饿我的。这时，你将这槐花饼中又包了点刚才炒的槐花瘦肉菜，我吃了两口，差点没把手给咬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这……这个……好吃。”你只是微微一笑，慈爱地摸着我的头，眼睛紧紧地盯着门口不远处那棵高高的老槐树。
　　 （三）
　　 也许槐花真就是一种落寞，开得平淡，显得平凡，但不经意间就会多些离别，就像花开时那样悄悄。
　　 当槐花再次开放的时候，我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几天刚好是周六，见槐花开得正香，忍不住儿童的好动，又缠着你去摘那香甜的槐花。起初，你告诉我：“槐花是逝去人残留的眼泪，点点滴滴的一窜窜分明是张望的眼睛，正在专心地看着后辈们的沉浮……”语重心长地叫我不要那么随意去破坏那些眼睛，可是，我兴致正高呢，怎么会被你的三言两语吓到，仍旧缠着你不放，你耐不住我的纠缠，只好挎上竹篮带着我去摘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