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

　　 苏墨筠在店里挑首饰的时候，看中了一款翡翠耳环。珠光流莹，看得出工匠是用了心的。拿在手中把玩着，愈发的爱不释手起来，奈何这对耳环并不在计划之内，所带的银两并不够，便差了小厮回去取。正在等待之际，身后传来一道醇厚的声音：“小二，把这耳环包起来，送予这位小姐。”苏墨筠诧异的看着来人，白衣束冠，玉面温润的样子，一双丹凤眼带着几分笑意：“良物自当配美人，姑娘国姿天色，这耳环做工细致，想来会为你增加几分风采。”说罢并不停留，稍稍点头致意，便出了店里。待苏墨筠反应过来，店里的伙计已经把东西包了起来。苏墨筠并不立刻去接，待自己的小厮回来，放了银两在柜台上，才拿起东西。伙计诧异：“姑娘，我们二爷说了，这翡翠耳环就当是送姑娘的小礼物，您这样，待二爷回来，我怕是难交代啊！”苏墨筠轻笑：“他送，我未必见得要，况且萍水相逢，我与他，还没有熟到赠送礼物的份上吧！”说罢，将首饰盒递给身旁的小厮。见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皱了皱眉，撑起伞走了出去，刚出店门，便觉得冷风袭人，煞是清冷，旁边的小厮便送上了披风，苏墨筠回头看了看店门：“二爷……陆家么？”
　　 二月初八，是个嫁娶的好日子。远远的，苏墨筠便听到了吹锣打鼓的声音，挑来帘子，看到沐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只是礼来客往，嘈杂了些。苏墨筠几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前些日子旧疾复发，身子不大利爽，今日参加这婚礼，也觉兴致索然。只是自己若不来，只怕云丫头要闹翻了去。苏墨筠揉了揉抽痛的眉心，才下了轿子。手里拿的是前些日子连同耳环一起买的同心扣，金镶玉的样式，煞是精巧。想来云丫头是会喜欢的。想到这古灵精怪的丫头就要嫁人了，不免有些失笑。嫁的是沐家少爷，见过为数不多的几面，温良谦恭的样子，真难想象他们在一起的场景。刚进府门，便有人迎了上来，“苏小姐吗？我家少夫人特意让我在这里等候你，请随我来。”苏墨筠挑了挑眉，抬步跟了上去，顺手把礼物递给了门口迎客的小厮，立时便有人接了过去。
　　 “嗯，我也相信，我会给她幸福。”这时，一句话插了进来，正是穿了一身喜服的沐木。云莞尔见他进来，立马跑了过去，伸手揪住了他的脸，大声数落起来，而沐木则是一脸的无奈和露出不经意的笑容。苏墨筠笑着看着这对小夫妻，对着沐木点了点头，便退了出来，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前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宴席之后，苏墨筠觉得格外困乏，托了人告诉云莞尔自己先行离开，刚上轿子，便被人拦下了，苏墨筠略微惊讶，因为拦下轿子的是陆云溪。
　　 说起这陆云溪，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生意场上雷霆手段，偏生了个温文尔雅的皮囊，不喜官场，却喜欢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还有一点令人捉摸不透，陆云溪是家中独子，可是人人都叫他二爷。此刻苏墨筠看着他拦下轿子，不知他是何意，也不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云溪看着半倚在轿子里的苏墨筠，脸上浮现一丝轻笑，开口便是称赞的话：“我想的果然不错，这翡翠耳环，最合适你不过。”言语中并没有因为送耳环被拒绝的不快，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这喜宴还未散，苏小姐为何这么早离席？”苏墨筠听他言语，便知他是打听过自己的，当下也不做作，带上三分笑脸回答：“今日因为旧疾，不大利爽，这喜宴未免太吵闹了些，再者，礼物送到，也该身退了。”陆云溪听到她说旧疾，抬眼看了看她明显显瘦了些的脸，心下了然，便知趣的开口：“那苏小姐好生歇着，慢慢养病。”苏墨筠听言点头，示意小厮放下帘子，轿子慢慢抬起，苏墨筠阖下眼睑，心里有几分说不明的感觉。
　　 近些日子天气反反复复，梅雨潮湿，苏墨筠足足的受够了这些折磨，今日好不容易天气放晴，加之院里的海棠开的甚是喜人，便吩咐了婢女收拾一些点心和茶水，就在海棠树下赏起花来。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下人送上来一个盒子。苏墨筠打开，里面是一块暖玉，上面雕着的花像是海棠，格外精美，盒子内有张白纸，上面只有一个字：陆。苏墨筠心下了然，轻笑了下，起身折下一只海棠，用手中的帕子包了，放在盛暖玉的盒子里，示意小厮带回去。看着小厮露出不解的表情，也不解释，只是挥手让他们退下，又重新躺回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暖玉，露出淡淡的笑容。话说这边陆云溪收到了苏墨筠的回礼，脸上也是有了几丝笑，吩咐了下人准备软轿和一些可口的点心，备做明日赏花来用。
　　 第二日，陆府的马车早早的便来到苏家门口，而苏墨筠知今日之约，也起的格外的早。贴身侍奉的婢女贴心的准备好了衣物，不算张扬的浅绿，倒也应了这春色，头发绾的是流云髻，并没有太多的装饰，佩戴耳环的时候，苏墨筠犹豫了一下，伸手拿出了那对翡翠耳环。梳妆完毕，得了婢女好大一通赞美。苏墨筠笑笑，并不以为意。城外有一片海棠园，正是花期正旺的时候，陆云溪在城外有一艘画舫，将苏墨筠带入画舫内便退下了。苏墨筠打量了画舫里的摆设，甚是精致，里面早早的点了檀香，不是很浓郁，画舫的窗子是很透的薄纱，上面绣了仕女。苏墨筠自窗口往外看去，河边的美景皆入眼底，苏墨筠轻笑：这人，倒是会享受。
　　 苏墨筠自软塌上躺下，触手可得的便是一些看起来便很美味的点心，苏墨筠这会子并不饿，便专心赏起海棠来。今年河畔的海棠开的不如往年，却也算热烈。河岸上也是有来赏花的，苏墨筠一时有些感叹起来，心里起了林黛玉葬花的哀婉。陆云溪进来的时候，恰恰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只见苏墨筠侧卧在软塌上，柔弱无骨，双目看着外面的景色，脸上精致的妆容却掩不住失落，垂首低眉间，皆是绝代风华。苏墨筠感到有人进来，抬头不意外的看到了陆云溪，一时还没从伤春的情绪中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陆云溪也是有些语塞，当下也没有开口，只是挑了个位子，坐了下来。面前是烧好的水，陆云溪抬手，一道泡茶工序行云流水。苏墨筠看到，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执一杯细细品味，只觉唇齿生香。陆云溪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开口说道：“刚刚我进来的时候，苏小姐好像不甚开心？”苏墨筠听了一愣，没想到他观察的那么仔细，便回道：“你看这海棠，花开时那么多人来赏，过些日子，花落败了，碾作一地香尘，怕是没一个人会喜欢吧！”陆云溪听了，便道：“苏小姐的性格倒真让我意外，美景有了，自当来赏，海棠过去，还会有其他的花不是么，况且花开花落，本就是轮回。”苏墨筠听了回答道：“景不负人，人却负景，景好人有情，景败人凉薄。”说罢，幽幽的叹了一声。陆云溪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便转开话题：“前些日子沐木大婚，我看你也去了，想来你跟他的新婚妻子云莞尔关系匪浅。”苏墨筠听了他的话，脑海里立马想到古灵精怪的云莞尔，嘴角有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陆云溪见状，也觉得心情很好，便说：“过些日子，挑个好时间，请他们夫妇出来游玩如何？”苏墨筠听言，觉得有些突兀，又觉得着实是想云丫头了，便点头同意：“你做决定吧！”陆云溪听言露出笑容，当下不在言语，专心赏景起来。两人站在画舫的船头，郎才女貌，引的路边的人不住的指点，陆云溪注意到，转头看着旁边专心赏景的某人，只觉岁月静好。
　　 正在两人赏景之时，有人撑一小舟靠近，是陆家的下人，下人走到他们面前，说是表小姐到了，让陆云溪回去，陆云溪皱眉，问到：“不是明日才到么？”下人回到：“表小姐说为了给你惊喜，结果并未见你，正在府中发脾气。”陆云溪听言，觉得眉心抽痛，便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待下人退下，又转过脸来，对苏墨筠说：“本来想陪你一整天的，看来不行了。”苏墨筠看着一脸歉意的陆云溪，当下也不生气，待画舫靠岸，便和他一起下了画舫，陆云溪叫来下人，备好轿子，亲手扶着苏墨筠上了轿子，就在轿子快要起行之际，陆云溪突然撩开帘子，对苏墨筠一笑，开口说道：“下次见面，可别再叫我陆少爷，墨筠。”
　　 再说自上次一赏花别后，两人倒是没再来往，陆云溪还记着和苏墨筠约沐木夫妇游玩的约定，便挑了个适合的时候，苏墨筠在家也是无事，便应了邀请，本以为只有四个人，到了地方才发现，陆云溪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子。只见这女子唇红齿白，眉目含情，身材高挑而丰腴，衣着也甚是得体，站在陆云溪身边，甚是亲密的样子。苏墨筠有些诧异，幸好有云丫头在，也不觉尴尬，云莞尔见苏墨筠到了，显得格外兴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而沐木在旁边，则是一件的宠溺。一时间，因为云莞尔的兴奋，气氛还算热烈。陆云溪有些好笑的看着好友，善意的提醒：“你要不要让她停一下？”云莞尔这时才发现自己太过兴奋了，吐了吐舌头，才跑到自家相公面前。而沐木则伸手理了一下她耳边的头发。陆云溪这时才开口介绍。原来这位女子姓陶，取名妖妖，是陆云溪舅舅的女儿。轮到介绍苏墨筠的时候，陶妖妖挑眉一笑，伸出手来，对苏墨筠笑：“原来你就是苏墨筠，幸会！”苏墨筠淡然一笑，不去理会陶妖妖话里莫名的讽刺意味。伸出手来，回了一句幸会。陆云溪在旁边看到她们手握了好长一会，出口笑到：“妖妖，平日里见你张扬跋扈，今日见到墨筠，怎么如此礼数周到。”陶妖妖闻言笑着回答：“平时里听惯了下人对我的奉承，今日看到苏小姐天姿国色，才知道人外有人。”说罢意味深长的看着苏墨筠。苏墨筠自嘲道：“不过是病殃殃的身子，姿色再美又有什么用，再说陶小姐，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岂是我能比拟的。”陶妖妖听言爽朗一笑“你说这话倒是有意思，还有，既然你是云溪哥哥的朋友，大可不必如此生分，你唤我妖妖即可，我也同云溪哥哥一般，叫你墨筠如何？”苏墨筠微微点头，叫了一声妖妖。
　　 今日出来游玩，陆云溪挑了一个景色甚是雅致的地方，众人自己动手准备吃食，河边垂钓，然后由下人收拾。沐木自然是和云莞尔一起，有云莞尔在旁边叽叽喳喳的不停说话，鱼儿倒也没怎么上钩。反倒是陆云溪这边，因为有了陶妖妖在旁边递饵料之类的，但也有不少收获。苏墨筠一人在远处坐着，看着河边两对，不得不承认儒雅的陆云溪和陶妖妖现在一起很是般配。苏墨筠一时有点兴致索然起来。看到陶妖妖在向自己招手，迟疑了一下，起身往河边走去。陶妖妖看到苏墨筠走过来，率先开口道：“墨筠一个人坐在那里多没意思，一起来玩啊。”苏墨筠推辞道：“我身体不大舒服，你们玩就好。”陶妖妖听言关心道：“墨筠妹妹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我们家里倒是有不少的补药，如果墨筠妹妹不嫌弃……”苏墨筠听言笑着拒绝：“妖妖有心了，旧疾而已，调理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成效，怕是这辈子都会这样了。”在旁边的陆云溪听了安慰到：“说的什么话，拿好药补一补，总聊胜于无。”苏墨筠听言垂下眼睑，不再说话。陶妖妖见苏墨筠默不做声，从河边起身，打算走到苏墨筠身边安慰她，只是没想到脚下踩的石头甚是湿滑，一时间没有站稳，身体失衡，慌乱中抓住了苏墨筠的衣袖，顿时落水声和尖叫声大作，苏墨筠在落水前敢打赌，她在陶妖妖的眼中，看到了很浓重的算计和阴狠。
　　 话说落水之后，两人虽然都无大恙，陶妖妖只是因为从水中出来后吹了冷风，患了小感冒，而苏墨筠就不行了，连地里一个多月也不见好转，苏墨筠本身就有一遇雨天就浑身发冷的旧疾，现在无端的落了水，更是严重，一时间墨筠所住的揽翠阁药汤不断。期间陶妖妖和陆云溪倒是来看了几次，带了很贵重的补药，陶妖妖每次来都会自责，红着眼眶求苏墨筠原谅她的过失，苏墨筠轻笑：“又不是要病死了，你不必太自责的。再说，你也不是故意的。”每说到这里，苏墨筠都会停一下，怎么也无法把当时那种狠厉的眼神和现在满是诚恳自责的眼神联系起来。
　　 这日惠风和畅，苏墨筠的身子也逐渐好了，在揽翠阁里躺在软塌上，闭目养神。这时有贴身的婢女一脸喜气的过来，开口便是恭喜的声音：“小姐，恭喜啊，陆家公子来提亲了。”说罢笑意盈盈的看着苏墨筠，苏墨筠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许久才消化了这个消息，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起身推开窗子，揽翠阁外是一片种满荷花的池塘。现在荷叶圆圆，已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势头。苏墨筠想起那日赏海棠陆云溪说过话，不由低笑。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二日才刚刚梳洗好，便有下人送来一封信函，并未署名。苏墨筠诧异，展开信之后，脸色越来越苍白，身旁侍奉的婢女看她的脸色很不好，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苏墨筠挥挥手让她们都下去。那一日，苏墨筠在揽翠阁里一天未出，也水米未进。又过了一日，苏府便传出了苏墨筠小姐反婚，被苏家老爷以父母之命驳回，软禁在揽翠阁的消息。尽管只是传言，却因为在世人眼里反悔这样一桩会享尽富贵荣华的婚事，而传的沸沸扬扬。不久便有人注意到，陆家的马车来到苏家，从车上下来的，可不就是陆云溪。
　　 陆云溪进府后先拜会了苏老爷，说明来意后征求了苏老爷的允许后才来到揽翠阁。然后，阁门紧闭，看来屋子里的人，并不希望见到他。陆云溪也不强求，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口，半晌，才开口说话：“墨筠，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反悔我们的婚事，无论怎么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开心，我想，你大概也是如此吧。未来的那么多年，我想我的生命里，有你的陪伴，把什么事都交给我。等我。”说完又站了一会，才离开。苏墨筠听到外面没有了声响，才打开房门，外面没人，苏墨筠才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后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才发现耳畔有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