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恨之苦

　　 目下极不爱看古装电视剧，尤其武侠片，总觉内容空洞，事出牵强。罗列一些看过的剧情，大致不外乎打打杀杀报仇雪恨。报什么仇？杀师弑父之仇，掠财夺美之仇。雪什么恨？一掌之恨，一剑之恨，一次武林比试失意之恨。那些活在古装武侠剧中的人，好像一天吃饱了没事可干，就是行走江湖、寻仇觅恨。除此，余下的一切似乎皆是浮云。而且，他们的恨，好像生来就很多。或者说，恨一不小心就让他们给怀上了，真是容易。
　　 其实，静下心想想，何止是虚拟的侠客易恨、多恨，现实生活中的常人，也多一样。
　　 我们村有个李姓大婶，长的虎背熊腰，活得也十分要强。然而，其人生的开篇就很不顺利。她在女大当嫁的年龄，原本是看上了同村的某个穷小子。可是过去年月，不兴自由恋爱。于是，贪财的父母便强将其嫁给了外村一个据说是“粮满仓”的汉子。结果，她在那家过了几个月，因为倔强不屈，遂不是被打，就是被骂，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无奈，那家只能退了这门亲。最终，她如愿的和自己心上人走到了一起，可是肚子里却怀了前一家的孩子。为此，不免遭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尤其她的弟弟、弟媳，更觉这是家里的耻辱，又加她孩子多，生活过的穷嗖嗖地，因而眼里就更瞧不上她了。为此，两家暗自结下了硍结（矛盾）。有一回，因个什么小事，便将这日积的矛盾激化，她与弟媳撕破了脸，众目之下大打出手。之后，弟媳插着腰肢，站在村头破口骂了她两天。那骂话，以她的曲折遭遇起头，极尽侮辱，脏的人不能听。至此，两家算是彻底地断了亲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陌路。
　　 那位婶子对家人的恨念，像心田里种下草，日益蓬勃着。并且，她将这恨的发泄渠道转向自己的男人，无有一刻不在怨恨他没本事，挣不来大钱，给不了她体面的生活。她还会用自己的恨，去培养孩子们的恨，不许他们与表兄妹们私底下来往，一旦发现，就会迁怒，就会往死里打骂。清晰记得，她家与我同龄的女娃，每经过舅舅家的门口，吓得连头也不敢侧抬一下。这也就不说了。那婶子的老母亲下世时，因为这份恨，她喝住全家人不叫去相送，连张纸钱都未到棺前烧过。村中的大人们经常咬耳根，说埋她娘那天，殡葬队恰巧路过她家的西墙，她听到哀乐，眼一花，就晕倒在炕沿下了，后猛掐人中，才缓过那口气来。
　　 直到如今，很多年过去了，那位婶子的弟弟也死了，弟媳也又嫁了，她也七十多岁的人了，可关于娘舅家的事，还是不许家人提及。一提及，就怒目充血，舌剑如雨。
　　 朋友之中，有个女子我认识有十大几年了。虽平日里关系算不得十分热络，但她的情况，通过亲闻或道听，倒也清楚的很。记得当年，她离异的事闹的是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原因是其夫有了外遇，被她逮个正着。按说，既然都已分了手扬了镖，应该各自寻求各自的新生活才对。可是，这位女子却陷进了怨恨的迷宫里，好些年也走不出来了。平常每遇到一起，话题一不小心就会转到“咒骂前夫”上来。那位前夫的劣迹与负义，在她咬牙切齿压出的唾沫之中“颠”过来“倒”过去，像被绞进洗衣机里渗了老渍的脏衣服，怎么洗刷，也洗刷不干净了。可是，任她再怎么怨恨、怒骂、祈咒，那位前夫先生却全然不知，而且，人家的小日子过的且才美滋滋呢。
　　 也因这份怨恨，那女子再也无法投入到下一段感情之中了。很多好心的朋友，看她一个人过的孤单，便托人给她介绍交往的对象，却都被她的愤恨、怀疑、鄙夷给搞砸了。再往后，也就无人再张罗了。乃至今日，那女子已近五十岁了，还是单身一个。概因缺失了异性之爱的滋润，遂显得特别老气横秋。夹在同龄的女友们中间，像株旱久了的豆秧子，一副奄怏样。
　　 唉，侮辱、嘲讽、轻视、非议、背叛、陷害，竞争、爱而不得，得非所愿……缘由如此之多，恨怎会少？
　　 连我自己也是。
　　 记得几年前，我在某家私企上班。不久，正凭借努力有待高升之季，却因一时的失误，被一位姓史的大姐暗里出卖，一切的热望都泡了浑汤。最后，不得以辞了职，辗转于他处谋生了。其实，这位大姐素日里与我并无不睦，来往也很密切，我心下还甚为信赖她，凡事也不避讳。当然，因为有这样的关系，我的手里也掌握着她许多私自脱岗、怠工、私卖公司产品谋利的把柄，完全可以在离开之时也告她一个黑状，把她也拉下水。然而，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纵容自己这种卑劣的报复行为。
　　 虽然报复行为未实施，可是在离开那个单位，及至以后的多年里，我的心里还是暗暗怀着一份恨意，像怀着块巨石一样。而且，这份恨意时刻纠缠着我，不定时的会冒出来，“提醒”我不能再轻易的相信人，不能再轻易的交付真心。更巧的是，四年前我买新房子，居然同这位大姐住在了一个小区，真是扫兴。于是，出来进去间，为避免她那奸诈地、老么咔嚓的脸影响心情，我总是避免与之遇见。纵然遥见，也会极不屑地侧过脸，狠狠地剜她两眼。
　　 直至前不久，我无意间听了另外一个女友的讲述，心怀这份弥久的恨意，才慢慢间云散了。
　　 朋友说，她与自己的丈夫是千里的姻缘。当初她高中毕业外出打工，离乡往东走了几百里。她的丈夫同样也是外出打工，偏又往西走了几百里。就这样，他们在千里路上相识了。两个人一见如故，相互倾了心。经过两年的恋爱，欢喜地走到了谈婚论嫁之地。男方生在一个偏僻贫穷的地方，家里孩子又多，老人也没有多大的能耐，所以日子过得十分的拮据。可是，在农村，再是拮据的家庭，在孩子婚事上是得好好操办的，加上他又是长子。于是，经过几番“讨价还价”，男方答应给女方一万块钱的礼金，另外给置办一应的电器与家当。就这样，他们顺利的定了吉日，拜了堂，入了洞房。
　　 不想，洞房一夜过后，公婆竟全然否认了之前的承若。一气之下，她与丈夫携卷行李离开了家，外出他乡去谋生活了。
　　 就为这，她的心中从此种下了怨恨的种子。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尽管她与丈夫是恋爱结婚，有一定的感情基础。可架不住人在异乡，凡事艰难，日子过的也拮据，很多时候，连肚皮似乎都朝不保夕。这样一来，她就把对公婆失信的怨恨，都撒在了丈夫的身上。她们隔三差五的吵架、打架，隔三差五的闹别扭，闹分居，将从前的那些美好感情几乎消磨殆尽。她甚至想过要离婚，或者一走了之。后来，纵然有了孩子，有了幼子绕膝的快乐，她还是不能消解自己心中那份怨恨，它日夜潜伏于其思想之内，但有触及，还是会唾液纷尘喋喋不休。而且，怨恨裹挟着怂恿，令她自结婚后，将近十大几年的时间，都没有回去过婆家一次。
　　 去年，孩子的爷爷突然得了重病。弥留之际，她才重新踏入了那个家门。
　　 老公公头发花白、脸膛发黑，奄奄地躺在炕头上，意识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亲人了。老婆婆站立一侧，用干瘦瘦地手背，不时的揉搓着塌陷的眼眶，目光游离着，好像不太敢直视她。她说，那一刻，看着这两位可怜的老人，她心中所有的怨、恨、气一下子就没了，反倒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太绝情了。
　　 老公公去世了，她养在心中多年的恨焰，也随之气熄了。
　　 她说，自从那之后，她的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好像云开雾散了，也似严冬过去，换上薄衣轻纱一样。自从那以后，她也渐渐发现，自己的丈夫原来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他们的感情，也越来越好，再也没有硝烟了。她还说，会隔三差五地接婆婆来城里同住。她觉得，两位老人其实很可怜，也很善良。
　　 记得某位哲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诚觉世事皆可原谅。
　　 这话说的对错与否，我不敢判定。但就自己的亲闻与亲历而言，无论深浅、大小，无论何种缘由，怀恨真的是件很苦的事。我们不是哲人，纵然做不到凡事原谅，但至少要去试着放下、试着开解，或者试着忽略与遗忘，那样，活得大约才会轻省好多。就像我，如今放下怀了多年的恨，再遇那位大姐，除了情绪不会受染波动外，甚至觉得她的身影，还似老韵犹存。
　　
　　 【人性的幽微】
　　
　　 回想早以前的自己，看不惯的人总是很多。
　　 我家住农村时有位邻居妇女，我管她叫大娘。因与我们有些亲缘关系，遂平日里串个门、借个东西什么的，来往比较密切。这位大娘长的面白脸宽，像个观音。谁家若有个大事小情的，她总忙着帮前帮后，很热心。单只一点最叫人瞧不上眼，就是凡有去她家借东西，比如借米借面，她就会取大瓷碗，紧着碗沿儿平平的蒯量。若是人家来还这借物时，她就又拿出那个大瓷碗，特意地在碗里堆起个小山来量。而到了她去别人家借东西的时候，便会将此法儿倒过来实施。因我曾代母亲往她家中借还过几次东西，所以，对她的这种伎俩特别门儿清。因而，也就格外地看她不顺眼。
　　 待我成家后，也遇到过一位邻居大姐，人特别好，也非常热心。当时我刚结婚，很多生活上不是太懂的事，即便不言语，大姐也总会打探着给你帮忙。不过，她也有个不好的毛病。概因其是铁路的退休工人，其夫又是某个中学的领导，这样的优越条件，给了她自恃优越的心理。举凡她家的人、物、事，就没有不好的。她也总乐意拿出来与人比较。一旦得到别人的赞许，总是毫不掩饰地露出一副得意样。举凡旁人的东西、物什、遭遇，无一不是她可以拿来鄙夷与取笑的。而那鄙夷与取笑的表情，也是毫无遮掩。我很讨厌她这一点，所以总远着她。
　　 几年前，谋职的单位有个女同事，人长的很漂亮，也十分能干，说起话来更是越发的伶俐，很得领导们的“赏心”与“悦目”。可独独有一点，最叫人受不了。她在那个单位已经呆了两年有余了。而凡有新同事加入，她都会摆出一副老员工的款儿来，一脸的轻视与不屑不说，逮着机会，还会给人家点“厉害”瞧瞧。相比，对于凡高她一级的领导，就趋炎附势，极尽谄媚之态。说句实话，我就是其曾经轻慢过、后来又偏巧成为她领导的人。每见她满脸挤笑着问候时，就总会想起当初她的那副凌驾于人的傲慢，遂心里也不十分喜欢她。
　　 还有，记得刚开始在新浪注册博客后，自己的文章园地打理地很殷勤不说，还时不时地喜欢去别人的博客园里看看。偶尔一日，我发现一位女子（样貌看去好像也是很有身份及教养的人）尽偷偷地抄袭了我的某篇文章。若要是整体的挪移或抄袭，倒还可以容忍。最可气的是，她尽将我的文大卸八块，肢解的破碎不堪，且在肢解的断章处，加帖了一些自己的内容。如此，堂而皇之就成为了她的作品。我很生气，私下里告诫她。不想，她非但不承认，还迅速删除了所抄袭的部分，然后恶人先告状，倒打了一耙。为此，还引来很多博友们的同情与安慰。见此状，我不想再纠缠，也踱量自己拙嘴，说不过人家，就只默默地躲远了。
　　 “幽微”，这个词在我理解，“幽”，即角落、黑暗。“微”，即小。而诸如贪婪、虚荣、势力、抵赖、强辩、不知耻……都是人性的幽微处。
　　 记得某位女作家，亦曾讲过一个关乎人性幽微的故事。
　　 她说，她家曾也有个女亲戚，早年是大家闺秀，三十岁上丈夫死了。之后，她独自带着三个孩子过生活。平日里，这位女亲戚很懂礼，很勤快，人也长的雅秀，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在整个大院的人眼里，简直就是妇德的楷模。不想，有次她去公共水房里打水，发现了一幕惊人之举：在空无一人的水房里，那位女亲戚正把自家的旧暖瓶塞子取下，与另外一家邻居的新暖瓶塞子调换。她说，那一刻里，她对这个女人固有的完美好印象，彻底的瓦解了。后来，她忍不住将此事说与了母亲。母亲却未见惊奇，只平静地说：“一个女人家无人帮衬，凡事靠自己，要撑起这番日子，人后肯定也不知咽了几多眼泪。有时，想占一点便宜，也是可以理解的……要体谅她。”
　　 这位妈妈的话，说的真好。我自听后，再未忘记过。
　　 人性都是不完美的，都是有幽微之处的，由于外界条件的影响，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会显现。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正是因为人性存在这样的幽微之处，像阴影会立化物体一样，才会立化真实的人。不过，若没有丝毫的幽微处，人就神化了。幽微泛滥了，人就溃塌了。
　　 早以前，我不懂得这一点，也就不懂体谅。所以，看什么人都不顺眼。现在，深知了这一点，凡事也就多能平静的看待，也多能做到谅解与宽宥了。其实细想想，既然人性都有幽微处，那么体谅他人，也就是体谅自己了。就像早以前，自己总惯用显微镜看人，那也是人性的幽微点。不过，幸得自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