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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出虚假的爱情胚胎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7-12 阅读: 348次 点赞: 28个 评分: 1.0分

  【画眉·霸王别姬】    看电影,对一个画眉的镜头倾心。张曼玉扮演的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画,一个小姑娘轻步上前,说,“听说,你画一条眉毛,需


   【画眉·霸王别姬】
  
   看电影,对一个画眉的镜头倾心。张曼玉扮演的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画,一个小姑娘轻步上前,说,“听说,你画一条眉毛,需要一个小时?”张,不,阮安静地笑,说:“我在哈尔滨拍戏的时候,画一条眉毛需要两个小时。”
   别说两个小时,就是这一个小时,是什么概念?当老师的可以用来完成一节课,然后喘着粗气休息十分钟;写东西的可以着急慌忙鬼赶来似地打完一个草稿,脑子里累得发空;我可以用其中的半个小时急匆匆地赶路上班,路上车声人声,震耳欲聋,最怕市声喧闹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远远传来萨克斯的《回家》声;或者,我也可以用一个小时晚饭后疾走,据说疾走四十分钟以上可以减肥,还可以强身,而我的颈椎和腰椎都在疼痛——人过三十,健康第一,我可不想年纪轻轻英年早逝。
   可是,我从来没有花过一个小时的时间来给自己画眉,就那样拈着眉笔,静静地,一下一下,画出两弯新眉,象新月挂上柳梢,映着高而远的天空。而且,也没有别人再肯花一个时辰来描好了眉毛,一转身就需洗掉,洗掉之后,为了画它,再花一个时辰。没有时间,没有心情。
   画眉是最端雅和低调的动作,只宜在一个温雅安静的卧室,床上挂着沉沉的绣花帘幔,梳妆镜里映出花一样的面容,坐下,拈笔在手,仰脸,细细地,描。
   肯细细画眉的女子,必是对自己十二万分的自爱和经心,无论何等模样的红尘,必然愿意自己活得干净从容。可是怎么样从容呢?思凡和下凡是一个寂寞仙子既定的命运,于是阮玲玉先爱上一个没脊骨的小男人,需靠她供养;再爱上一个风流的大男人,有崇高的地位,却没有恒久的爱情。前一个情人出卖了她,而后一个情人等啊等啊也等不来一个婚姻,到最后红尘撩开纱幕,目露狰狞,画眉的女人没有退路,只有穿过一双双探究隐私的眼睛,任凭满心伤痛,而疼痛和绝望尖利如针,一下下刺向这个没有野心,不会抗争的女人。
   不从那个时代经过,不会知道一个画眉的女人会有多寂寞。碰不上一个真正爱自己的男人,和一个能让自己生根的婚姻,只能象浮萍,今天漂到西,明天漂到东。
   不从那个时代经过,也不会了解为什么舆论会杀人。什么叫人言可畏呢?现代人多是无从知晓了,我们崇尚的是出名,出名,再出名,只要能够晓谕地球人,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更不惮于处心积虑,制造绯闻,例如走光,例如偷窥,例如激吻。
   所以说阮玲玉生错了时代,她如果活在现在,应该是一个最风光的女人,她可以演好多电影,出暴露隐私的书,一手搂钱,一手扬名,而不是留一纸“人言可畏”的遗书,白白糟蹋了自己二十五岁的如花生命。
   可是,如果她肯象我们,她还叫阮玲玉吗?她还肯不肯花一个小时的时间,却不是泡男人,制造新闻,争取主角,而是细细地画眉给自己看?
   给自己画眉的,必是自爱到了极致,不惜跟整个世界决裂,赴死;若是给别人画,必是对那个人爱恋到了极致,不惜生生死死,为了他,跟整个世界决裂,赴死。
   《霸王别姬》里,威风凛凛的霸王挑一对怒眉,却是虞姬为他画的。张国荣饰演的程蝶衣一边听任台下观念哄哄地叫,两旁锣鼓“急急风”急急地催,仍让杨小楼仰着脸,他拈笔细描,不肯有一笔苟且,一笔闪失。一边画,一边柔声说:“这眉立着些,才有霸王的威风。”这个人,把台上的台唱到了台下,把台上的爱也延续到了台下,整个人入了戏,整个心也入了戏。这也同样是一个不适合生活在冰冷的现实世界中的人,所以到最后用那把长剑,演一出真正的霸王别姬。
   而他肯别,必是灰心到死,透澈到死。杨小楼的无情揭发让他心胆俱裂,他的揭发却也冒着不是人的丝丝冷气。“我揭发,我揭发,我揭发姹紫嫣红,我揭发残垣断壁。”那个抢走师哥的女人——他始终不肯承认那是他的嫂子,也被他满腔怨怼地揭发出了原来是妓女,那个妓女也被胆怯的师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不爱,我不爱她,我不爱”,熊熊火光里,大喊大叫的杨小楼,疯疯癫癫的程蝶衣,被人架着胳膊的菊仙,满目绝望,心死如灰,让人不知道该痛着谁又恨着谁。
   而面对不洁的风霜岁月,他终于不肯再让画眉的柔情延续下去。一个不愿意从戏里走出来的人,只能在最后重新走进一场大戏里,在这场戏的结尾,用生命演一场真正的霸王别姬。不是,姬别霸王。这一别,就是千古。
   脑子里响起一首幽幽怨怨的歌来,是对这两个画眉的人一生情爱,半世凄凉的注解: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是贪点依赖,贪一点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
  
   【补白爱】
  
   读小说,看电影,里面的人使劲爱、疯狂爱、伤筋动骨爱、刻骨铭心爱、不计较你对了他错了地爱,可是爱来爱去,宛似流星逐月,夸父追日,你爱的那个他总在前方或远或近地招摇,喷吐着把你烧伤灼痛的光焰,却不允许你走近。
   更要命的是,他不爱你,却又舍不得完全放弃你。
   他储存你。
   他储存你的目的就是半夜三更可以打电话要你过去陪他,他拿准了你一定会马上从甜睡中咕噜爬起,对镜理红妆,出门打的,不在乎扑面的寒风或者春雨,一路奔他而去,陪他喝酒到天亮,听他对另一个女人刻骨铭心的思念和思之不得的伤痛。
   而且半夜三更他也可以心血来潮,打电话说要来找你,他也拿准了你一定会马上从甜睡中咕噜爬起,对镜理红妆,换上美丽性感的睡衣,坐在床沿痴痴地等,两手交叠,想着他来的时候你怎么扮一个纯情的淑女,该怎样笑,怎么露出牙齿。结果三个小时后他打来电话说他不来了。
   你生气、伤心、怨恨,骂他是恶棍,可是你的爱让你身不由己。一旦再碰上这样的事,你仍旧要义无反顾地奔了他去。通常这样的人在文人雅士诗画酬唱馈赠中称为“补壁”、“覆瓿”,那意思就是,墙壁破了,用它来补一补吧,你家的坛子没有盖子,用它来当盖子吧――是你的爱情让你沦落到补白的境地。
   不过你不用心理不平衡,往往这样做的男人,他自己也正受着爱情的煎熬,尝着相思无用的滋味,虽然对象不是你。当他暗恋的人毫无道理地请他去盖坛子,他也会义无反顾飞车赶去,递手绢、擦眼泪,然后在她不需要他的时候黯然离去,找你来填补他的空虚。
   终于有一天你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你开始响应另外一个人旷日持续的呼唤和爱情。你好象真的谈恋爱了,可是你的爱情已经受到致命的、几乎无法弥补的伤害。
   凡是旧的爱情没死而用新的爱情覆盖的爱情,都无法彻底投入进去,于是新的一轮填空游戏重新开始,你想着旧情人,却用眼前人来填补空虚,你的旧情人想着他的旧情人,却用你来填补空虚,一轮一轮,一递一递……
   你不必觉得自己不幸,大家都是这样传递爱情和转嫁失意,你,我,他,全人类。
   比如《飘》里美丽的斯佳丽,衷心地爱着阿希礼,在得不到他的时候,塔尔顿家两个孪生兄弟,查尔斯、弗兰克还有钢硬男子汉瑞特,就都成了她用来填空和稀释痛苦的添加剂。她拒绝和查尔斯同床共枕,对弗兰克大发脾气,躺在瑞特的怀里怀念另一个有着忧郁沉静目光的男子。可是阿希礼不爱她,对他来说她只不过是一张糊墙纸。可是她愿意。
   令人费解的是,当她对阿希礼的爱神奇消失,她转而急切要扑向瑞特的怀里。她不能忍受缠绕在她身上的爱情就这样离去,这会让她感觉失去了人生的意义。她或许如同我们现在流行的说法,她爱的不是哪个人,她爱上了爱情自己。
   不用笑她怜她或觉得比她高贵。看看自己,谁又不是。
   我们结束一场场恋爱然后再一次次地开始,我们离了爱不能活,就象鱼离不开水。我们不怕补白就怕没人找我们填空。我们妄图用爱情来拯救爱情,同时拯救我们自己。可是为什么我们一边在爱情的路上患得患失,一边心里空得没有人理解。
   深夜了,外面的秋虫唧唧鸣叫,树枝随着风摇来动去,你突然发觉许多事比爱情更美,一本好书,一支好歌,一场电影,和这样静静的一辈子。这个世界已经被滥情搞得汹涌无比,不需要我们再来凑热闹扮失意。也许,在自己的天地里,恬静地微笑,安然地睡觉,对一朵花悄悄说我爱你,才是最美。
   唐僧去西天取经,途经新疆,在天山脚下遇到一个高人在修行,他马上唤徒弟敲锣将那人震醒,徒弟和那人都大惑不解。那人说:“我入定已经80年了。”唐僧说:“入定80年都未修成正果,你太危险了,赶紧转世投胎去。”
   是的,我们也象那个和尚修佛一样沉迷在爱情里,正面临危险的境地不觉不知,我们也需要赶紧投胎去。
   当我们奋力钻出虚假的爱情胚胎,会发现自己已化蛹为蝶,无有挂碍,翩跹来去,没有人敢再找你填补他卑微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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