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难当

1
　　 文化馆的张老师接了个好活儿，为市电视台的主持人大赛当评委，负责考核选手的文化素质。本来，他这个评委只负责初赛部分，因为决赛过程要在电视台播出，出头露面，所以请的评委都是重量级的，他的角色将有文联的刘主席接替。
　　 不过，在决赛的前一天，张老师突然接到刘主席的电话，刘主席说自己有要事在身，明天不能去担任评委，他已经向组委会推荐张老师继续担任决赛评委，问他愿不愿意。
　　 张老师喜出望外，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忙不迭地一口答应。
　　 第二天上午，张老师来到电视台，见到了另两位决赛评委，他俩一个是省传媒大学播音系的王教授，一个是资深主持人、市电视台的孙副台长。三人坐在休息室闲聊，等候节目开始。
　　 孙副台长突然问：“老张，你们刘主席当了逃兵，这家伙干什么去了？”
　　 张老师说：“好像今天他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没时间。”
　　 孙副台长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这小子，真是狡猾啊。”张老师一怔，不知这话是何意，正想询问，腰里的手机嘟一声响，来了短信。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短信内容是：你已经成功充值1000元，现在话费余额是1068.26元。正觉奇怪，又来一条短信，为这莫名的充值做了解释：张老师，我是7号选手潘婷婷，已为您手机充值1000元，请多关照。
　　 对这个潘婷婷，张老师是有点印象的，预赛时表现很突出，没想到竟然背地里搞这一套，顿时，他对她的印象分大减，正想回复一条短信表示要把钱退还她，手机又响，来了电话，是自己的老友老白，他急忙按了接听键，问：“老白，你有什么指示？”
　　 老白问：“老张，你是不是担任主持人大赛的决赛评委？”
　　 张老师不禁有些小得意，消息传得真快呀，他说：“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老白说：“我怎么听说了你别管，我的侄子白石昌这次也进了决赛，你可一定要照顾一下。他是3号。”
　　 张老师一怔，下意识地捂住手机，低声说：“老白，你这是难为我啊，我不过是个配角，说了也不算呀。”
　　 老白不由分说：“老张，你少来这一套，你是三个评委之一，有三分之一发言权……你放心，我侄子正儿八经是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科班出身，水平绝对过硬。”
　　 张老师犹豫了一下，只好说：“好吧，我尽力吧，但我可不敢打包票，要是不成，你可别怪我。”
　　 孙副台长一直坐在旁边探究地看着张老师，见他通话完毕，笑眯眯地问：“张老师，又是短信又是电话的，业务挺忙啊？”
　　 张老师心里有些慌乱，觉着自己被孙副台长看穿了，就把手机一举，说“孙台你看，有选手……”
　　 孙副台长却一摆手打断他，笑道：“是做你的工作吧？呵呵，不瞒你说，我也收到不少短信，简直烦死人了。没办法，从昨天我就把手机关了，省得骚扰。”
　　 张老师闻听，忙说：“那我也关机。”
　　 他打定主意，好不容易坐在这么重要的评委位置上，一定要公正、公平。
　　
　　 2
　　 决赛开始。
　　 决赛分两轮，首轮是播音主持能力和基本素质考核，成绩最好的六人进入次轮的才艺展示，决出最终名次。
　　 张老师决心公正地担当评委，所以对无论老白的侄子还是给自己手机充值的潘婷婷，他一律不给于特别照顾，按其表现，该给绿灯给绿灯，该给红灯给红灯。
　　 前面一切波澜不惊，但当9号选手王涛上场后，出现了情况。
　　 王涛高大英俊，出场后先照着本子播报了一段新闻稿，声音洪亮，铿锵有力，王教授很是赞赏，说不错。接下来就是张老师负责的素质考核问答了，王涛给出的答案虽然正确，但说话竟然有些微微地口吃，嘴皮子不太利索，这显然不适合做主持人。张老师刚想按下红灯，身旁的王教授不只是有心还是无意，胳膊肘竟然碰到了他。张老师一怔，却见王教授亮了绿灯。那一侧，孙副台长居然也亮了绿灯。
　　 张老师心中疑惑，要是让一个有些口吃的人拿到大奖，只怕会闹出笑话，他忍不住低声问：“二位老师，他是不是有点……口吃啊？”
　　 王教授说：“可能是有点紧张吧。不过底子很好，反应灵敏，我觉的很不错。”
　　 孙副台长也说：“我觉着刚才他照本朗诵的时候很顺畅，即便稍微有点口吃，也可以做播音员，照着提示词念还是没问题的。”说着，冲张老师使劲眨眨眼。
　　 张老师一转念，心说反正只是进入下一轮，又不是定他拿大奖，就给他俩个面子，于是，也违心地亮了绿灯。
　　 淘汰掉10号选手后，进入中场休息。三人进入休息室，趁王教授去卫生间，张老师问孙副台长：“孙台，怎么回事？这个9号真的那么难得？”
　　 孙副台长看看门口，问：“你知道9号是谁的公子？”
　　 张老师一惊，原来有背景啊，忙问：“谁的？”
　　 “王建国副市长，王市长难道没跟你打招呼？”
　　 张老师吃了一吓，摇头说：“没有啊，大概我这评委是临时顶替的，他没来得及。孙台，这么说，金奖是不是要给他啊？”
　　 孙副台长却打个哈哈，斟酌了一下才说：“这话我可不敢说，接下来还有不少选手要上场，听说11号、12号都比较优秀，所以，还是由你自己做主吧。不过，我猜王教授会力挺王涛的，因为他和王副市长是同乡，王涛叫他叔叔。”
　　 张老师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并不是力挺王涛，不由对他生出几分敬意，心说连市长的面子都不给，还真需要几分勇气。这时候，王教授从洗手间回来了，客气地对张老师点点头。
　　 孙副台长说我去趟卫生间，转身走了出去。
　　 王教授对张老师说：“张老师，谢谢啊。”
　　 张老师知道是为刚才亮灯的事情，佯装不解，问：“谢我什么呀？”
　　 王教授笑笑，“希望你支持王涛，这孩子不错。”
　　 张老师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顿时凌乱了，因为接下来难办了，要是不答应，显然就要得罪市长了。该怎么办呢？
　　 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文联刘主席，他不来当评委，是不是提前就知道这个评委不好当呢？不过，也不一定，刘主席也算是官场上的人，要是知道有这么个巴结王副市长的机会，焉能错过？
　　 正在胡思乱想，工作人员进来通知，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3
　　 11号选手杨凡的表现不凡，现场观众齐声喊着：绿灯！绿灯！张老师觉得他表现最好，如果公平的话，最有冠军相，于是第一个给了绿灯，孙、王二位也顺应民意，亮了绿灯。
　　 接下来12号朱倩倩上场，却又出现了争议。
　　 朱倩倩的主持能力算是中上，但缺憾是普通话不标准，夹杂着不少本地方言。张老师提出这点来，王教授不置可否，孙副台长却说这点没问题，我们是地方台，主持人夹杂本地方言显得更亲切，我觉得这是优点呢。张老师不好争辩，接着来的文化素质考核，朱倩倩抽到的是一道问答题，很简单：散文《荷塘月色》的作者是谁？朱倩倩出现了几秒钟的卡壳后，说作者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演唱者是“凤凰传奇”，这首歌我也会唱，接着就声情并茂的唱了起来：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
　　 张老师哭笑不得，提醒说：“我是问散文《荷塘月色》的作者。”
　　 朱倩倩茫然地睁大眼睛，求救似的看向孙副台长。张老师见答题时间到，刚想按下红灯，孙副台长又开口了：“这道题12号虽然回答不上来，但反应很快，马上联想到歌曲《荷塘月色》。做主持人，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应变能力，才能应付各种突发状况。二位老师，我觉得应该给她个机会，先让她进决赛，看她下面的表现，你们说呢？”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老师一眼，伸手按下了绿灯。
　　 王教授也说：“她的条件是不错，是棵好苗子，可以给个机会再表现一下。”也亮了绿灯。
　　 两位都是专家，可能真是发现了好苗子，张老师见状，不好坚持，也配合地亮了绿灯。他心里隐隐觉得，从孙副台长的表现看，他好像是要力挺朱倩倩了。
　　 第一轮结束后，进入下一轮的六名选手要准备接下来的才艺表演，三名评委再次回到休息室，各自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漏过重要的电话、短信。
　　 张老师忍不住坐到孙副台长身边，悄声问：“孙台，我看你对12号好像印象不错，咱们电视台这次是不是需要一位女主持？”
　　 孙副台长正在发短信，示意他稍等。片刻后，他的电话响了，他听了两句，就把手机递给张老师，说钱部长要和你说几句话。张老师一怔，问：“哪个钱部长？”
　　 孙福台长说：“市委常委、宣传部钱军部长。我的顶头上司。”
　　 张老师一吓，忙接过手机，紧张、恭敬地说：“钱部长，您好！”
　　 钱部长说：“是张老师吧？辛苦你了，评委工作很辛苦，我向你表示慰问。今天，我本来也应该到现场看望你们的，不过呢，因为我有个亲戚也参赛，为了避嫌，我就没有过去。”
　　 张老师一怔：“您的什么亲戚？叫什么？”
　　 钱部长说：“我爱人的外甥女，哈哈……叫什么我可不能告诉你，省得你为难。张老师，你一定要公正、公平，为我们宣传战线评选出最优秀的主持人。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张老师愣了片刻，才把手机还给孙副台长，悄声问：“钱部长的外甥女是谁啊？”
　　 孙副台长说：“12号朱倩倩。张老师，知道我刚才示意你亮绿灯的用意了吧？”
　　 张老师不由抹了把冷汗，后怕不已，幸亏刚才没坚持按红灯，否则可就把钱部长给得罪了，忙说：“谢谢孙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话刚出口，忽又想起9号王涛，这大奖只有一个，二者只有选一，到底要给谁呢？他只好请教孙副台长，“孙台，王副市长那边似乎也不好交代呀，怎么办？你帮我出个主意吧。”
　　 孙副台长连忙摆手：“这事你千万别问我，这两个领导我也是那个也得罪不起，但钱部长是我顶头上司，我别无选择。至于你，就只能自己选择了。不过老张，你要有思想准备啊，因为王教授肯定力挺王涛，所以，今天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里，谁拿大奖，就看你的选择了。”
　　 张老师差点跳起来：“怎么是我？”
　　 “因为我们每人只能选定一个大奖人选，王涛和朱倩倩在各有一票的情况下，谁得到你的票谁就获胜，就这么简单。”
　　 张老师顿时呆了，看来，得罪人的事情今天自己是逃不过去了，而且得罪的还都不是一般人。刹那间，他忽然就明白了，明白比猴子都精的刘主席为什么要让自己来当评委了——他肯定是知道这评委难当，谁也不敢得罪，所以才把自己推出来堵这枪眼，怪不得早晨一见面，孙副台长就说刘主席狡猾呢，原来他们都心知肚明呀。
　　 张老师呆了片刻，灵机一动，终于想到一个办法，说：“孙台，要不这样，让他俩并列第一怎么样？现在不少评奖都搞双黄蛋，我们也下一个算了，这样大家都高兴。”
　　 孙副台长为难地笑笑，说：“可观众不高兴啊，因为我们在比赛之前已明确表示不下双黄蛋，如果两人并列，两人都有背景，傻子都知道里面有猫腻，要是被人捅到网上，大家都就惨了。所以，大奖名额只有一个，非此即彼。”
　　 张老师左右为难，说：“那……那我弃权还不行吗？”
　　 孙副台长断然说：“不行，比赛不允许评委弃权。”他语气一转，“老张，我知道你为难，但也不必一付世界末日的样子，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把这看做是一次机会啊，虽然你可能得罪了一位，但另一位会感谢你的，你说呢？”
　　 张老师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斟酌了一下，心一横，说：“那好吧，既然钱部长跟我通电话了，我就装成不知道王涛跟王市长的关系算了。”
　　 就在这时，那边王教授突然举起手机，冲张老师说：“张老师，王建国副市长很关心你，他刚发来个短信，托我向你问好呢。”
　　 张老师嘴巴一歪，几乎要哭出来了：得，装不知道都不行了，这条路又被堵死了！
　　
　　 4
　　 最后一轮比赛开始。
　　 本轮规则是六名选手依次上场进行才艺展示，评委结合上一轮的表现进行评定后，各自在手中牌子上写出最后获胜者的名字，当众亮牌，得票多者即是金奖得主，如三个评委推出三个人选，那就开启现场观众投票环节，在这三个人选中选出一人。
　　 入场时，张老师失魂落魄地跟在孙、王二人身后，步子沉重，心里感觉自己这哪里是去当评委，简直是去刑场啊。
　　 选手一个接一个的上场表演，精彩纷呈，张老师却一个都没看进去，他坐在评委席上，如坐针毡，觉得比赛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煎熬，他希望比赛尽早结束，自己好脱离苦海，却又希望比赛永远不要结束，那样自己就不必做出选择。
　　 但比赛总是要结束的，张老师必须做出选择了。
　　 主持人请三个评委慎重考虑，然后在牌子上写下认定的金奖选手名字。等了片刻后，主持人宣布：请评委亮牌。
　　 孙、王一齐亮牌，顿时，观众席一片喧哗，显然观众们大感意外。张老师不用看也知道，两人牌子分别写的是：朱倩倩、王涛。
　　 孙副台长陈述选择理由：12号选手朱倩倩形象靓丽，反应灵敏，可塑性强，虽小有瑕疵，但瑕不掩瑜，进步空间巨大。
　　 王教授评定王涛：该选手形象稳重大方，主持台风成熟稳健，是难得的播音主持人才。
　　 主持人见张老师迟迟不亮牌，催促道：“请张老师亮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老师身上，张老师只好举起牌子，上面却空空如也，全场顿时一片喧哗，主持人颇感意外，说：“看来张老师很难选择啊，不急，您可以再考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