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酒

1
　　 茫茫海域一隅，有两座小岛并立，两岛一文一武，相隔并不甚远，不知何时形成，也不知为何以“文”“武”命名。两岛之中素有异士，承修异术。因两岛环水，不见外人，倒也鲜有争执，相安无事。
　　 这一日，在武岛东部的荒郊野岭，有一男子正穿行其间，走马观花于一些奇草异树。他本是要看看这荒郊野岭有没有一些罕见的灵草灵树滋生，也好移回他的风花林，试配一些新的酒种，催生酒灵。他扬手打出几滴酒种，以寄存灵引查看周边有没有稀缺灵物，竟意外发现了一株刚刚破土极为稀缺的君瑶花，就在他飞身取花的瞬间，却看到了一个诡异人影。
　　 武岛终日沉寂，出于好奇他提起遁术追了一段，前面人影却在一个转眼间消失了。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的人影，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意。来人很多，没有特意掩饰，是文岛的文士。
　　 “这不是风花林大名鼎鼎锦恒公子嘛，我们金风细雨楼的二代弟子，为证我道，今日来武岛切磋。遇见便是缘分，师弟们，一起上！”众人之中一个白衣男子越众而出，他衣冠楚楚，神情淡漠，说的话却让锦恒有些恼怒。
　　 说时迟那时快，头顶已有诗雨纷飞，前方也有墨法攻来，左边有砚台旋转，右侧那位白衣男子则持笔而立，后方更有不知谁招来的众多诗精堵路。锦恒叹了口气，文岛的异术最是奇崛，笔墨纸砚四大术法层出不穷，也最让人头疼。他张开左手，一个酒葫由小变大，葫盖自启，各种酒种弹指而出，化作彩霞、灵伞、酒灵将攻击一一敌住，右手托起一个酒樽，转向右侧飞了出去，凝声道：“月塘兄，初次见面，小弟敬你一杯。”酒樽见风即涨，那大名鼎鼎的文岛小月塘却也不敢轻接，持笔于前，凝然后跃。锦恒得了空隙提身窜去，却不料一杆青笛被临空奏响，是金风细雨的老二凤凰。这位素来被人称誉美若天仙的女子，却是一直藏于暗处，在这关键时刻出手了。
　　 锦恒暗忖此事怕是不能善了，对方出手并没有留情，他正要施展秘法突围而去，一团黑雾倏地从天而降将那青笛定住，一个着黑衣的清瘦男子在不远处立定，扬声便道：“你们这些妄称‘文圣门下’的文岛修士，就喜欢以多欺少。李师兄，我来助你。”
　　 那一团黑雾，是无聊斋的独门异术定风波，极具束缚之能。锦恒知来人是西狂，有些愕然。无聊斋的人基本不在人前行动，西狂这个大弟子也从来是踽踽而行。他闻声落地，朝西狂的方向看了看，只见其一身黑色劲装，却也英挺俊拔，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锦恒拱了拱手道：“多谢了，打跑这些文绉绉却黏人的家伙，我请兄弟喝酒。”
　　 不知为何，接下来却打得却有些不痛不痒，西狂出现之后，这些人的杀气仿佛在一瞬间收敛了。凤凰被西狂敌住，那位人称小月塘的大师兄被一个酒樽击退后，居然也不再参战，其余师兄弟功力差了一筹，锦恒酒种不少，应付起来可以说是绰绰有余。待得他酒种用得差不多了，小月塘带着一帮文士竟也化虹而去。
　　 锦恒见此情形，不由一哂。扯着西狂，寻了一花草茂密处，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喝起酒来。两相交谈，他才得知武岛东部与南部已经多次遭到文岛袭击。无聊斋位于武岛东南部，离这东部的荒郊野林也是颇近，武岛以东南部毗邻文岛，那些文士从此地下手也说得过去。位于西方的风花林倒长久清净，未有什么祸事。
　　 锦恒见西狂看着清冷孤傲，虽名西狂，却一点也不狂傲，眉目之间清澈异常，交谈起来也格外赤诚，十分投契，两人竟有些相见恨晚。
　　
　　 2
　　 说来奇怪，今年的荒郊野岭树木繁茂，花草甚多。锦恒从荒郊野林带回不少奇花异树，以异术培植生长，长成了不少。那株君瑶花，之后他自然也是移栽了回来，后来他参以诸多灵草以其为主材调制成一种君子酒，这种酒种可用来酌酒取乐，遇见敌手也可撒种成灵，化作玄灵成为助力，有影射之人的一半实力，甚至还可召唤其人正身。盖因君瑶花这种灵花可以摄君子正气，影射其人，却又不伤人根本，所以非常难能可贵，也是因此得名。
　　 当时锦恒特意把西狂带到培育的君瑶花处，观瞻一番，也是为了影射二人之气，届时或可为彼此助力。此酒种锦恒特意送了西狂一壶。
　　 只不过锦恒没有想到，沉寂多年，向来极好说话、脾气温和的老头子，仅因自己遇袭一回，就一怒上了文岛。锦恒听到老头子的贴身童子传音才知道坏事了，他往文岛赶，路过荒郊野林时，发现了文圣连同其几大弟子小月塘、凤凰等，正围攻老头子。
　　 “酒疯子，你这把老骨头如此多年过去，也没啥进步嘛，清净无为果真让人不思进取啊，你那些曾经堪比地灵的酒种也都腐朽了吧。看看后面，你那没用的唯一的弟子也来了，快来一起送死！”文圣竟也是一改前观，看到锦恒赶来，出言极其刺耳。
　　 回答文圣的是老头子打出的十大地灵级酒种，锦恒对老头子实力了解并不深刻，也从没见过老头子使出全力，这一回却是开了眼界。十大酒种的酒灵十分古怪，有人、有花、有树，有法宝，还有一些千奇百怪的灵兽，看得锦恒都啧啧称奇，酒种的研制还真是无所不可。
　　 就在锦恒感叹之时，文圣突然与众弟子齐声大喝，打出了一个大型封禁灵阵，将老头子及十大酒种禁住。然后，锦恒看到汇聚了文圣及众人功力的一道黑芒击在了老头身上，锦恒跃身上前，扶住老头子，老头子虽有地级实力，在酒种被封、自身被困之下，硬接众人合力一击，已是断了经脉，再难聚气。文圣哈哈大笑，闪身到被封印的十大地灵之中，挨个推上一记道：“怎么样，酒疯子，你的酒种也不顶用，你就更不顶用了，连一招也接不下来……”。
　　 这明显是事先布置好的阵法，只把老头子气得说不上话来。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何况是异士。文圣的话没说完，锦恒却看见老头子已是双目紧闭、念念有词，然后就听得一声震天炸响，那位文圣就被淹没在了一个大坑之中。锦恒惊呆于瘫倒在地的老头子旁边，那可是十大地灵级酒种，就这么没了。等他反应过来，抱起昏迷的老头子时，已经被嘶吼着口呼“师父”的小月塘、凤凰等人团团围住。这些家伙运气倒好，离酒种较远，被波及的较少，但也有些灰头土脸。这一次不是上次那般，锦恒感觉到了一种不死不休的味道。
　　 锦恒将酒葫里所有酒种都放了出来，包括君子酒。他只是地玄级高阶实力，风花林这一支一脉单传，除了酒种，他没有帮手。对方十来弟子皆是地玄级实力，好在酒种够多，他有喘息思考对策的时间。他看着一个个酒种幻化的玄灵倒下，他接着看到了西狂，不对，那是依托君子酒幻化的西狂的玄灵……
　　 小月塘的笔法犀利，墨法圆融，招招狠辣，很快就已临身，另一侧凤凰也素手拿起青笛，置于朱唇，奏起无边音刃。锦恒将老头的酒葫与自己的酒葫放在一起，念咒掐诀，两个葫芦化二为一。那边小月塘见此情形，陡喝一声“子母葫芦”猛地后退，却已有几个师弟不慎被收入了葫中。然背后的音刃无孔不入，在他以葫芦施法时已是中了几记轻的。等他再次施展子母葫芦之时，一道硕大音刃突然临空打来，他听到了一声闷响，他以为是自己被命中之后失去了知觉，看到的却是西狂，也看到了至于定风波之中的凤凰。西狂满头大汗，转头看了看锦恒，一只胳膊为了帮他挡那一记音刃已被齐肩削断，另一只手还不忘挥出一招迷仙引——群体混乱之术，锦恒喘一口气，看着那只落地的断臂，目眦欲裂，大吼一声：“西狂兄弟……”他上前扶住西狂，为了护住老头，眼看又有攻击临身，是小月塘，此子自是看准时机使上了全力，他的笔、墨、纸、砚四法合一，攻击笼罩了他们所有人。就在此时，一个邋遢老者凭空出现，挥了挥手，攻击竟被轻易化解。
　　 “鬼灵子。”小月塘等人大喝一声，作鸟兽散。
　　 锦恒回过头来，想再看看西狂，却已被那突然出现的老者抱着化虹而去了。
　　
　　 3
　　 文圣的死引起了不少人的惶恐。文圣是地灵级实力，乃是神仙一级的人物，两岛惟有风花林的酒尊以及无聊斋的鬼灵子与他实力地位相当，所以文岛的金风细雨楼，武岛的风花林以及无聊斋是两岛异士默认的三大势力，再有就是一些玄灵级实际为主的小势力了，比如武岛北部的水云轩、雪域城，东北部的商羽宫，还有文岛的墨香阁，据说今风细语楼的凤凰善使音律，原也是出自商羽宫，后为求道法，投靠了文圣并拜其为师。如此强者死于非命，怎能不让人恐慌。
　　 锦恒却管不了这么多，也没有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在努力为老头子炼制可以疗伤的酒种，只是见效甚微。老头子自爆其修炼多年的与自身修为根基相连的十大酒种酒灵，文圣是死了，可老头子也因为承受那一击经脉俱断，根基全毁，惟靠多年之前珍藏的一种可提供生机的酒种续命。
　　 这一日，从北部水云轩传来一个说法，据说已从副轩主萧四口中证实：近来文岛人心起伏，那些文士以切磋为由屡次试探武岛深浅，其实是那文圣想一统两岛。无聊斋鬼灵子与那文圣在东南边界交手数次，见文圣甚是难缠，就想引风花林酒尊出手，两者相斗那鬼灵子自可坐收渔翁之利。鬼灵子知那酒尊单传的弟子锦恒常喜欢到荒郊采集灵草，于是在其外出之时将文岛弟子也引到了东部荒郊，一场战斗自是难免。为了不让当时两家弟子太过火，鬼灵子还派了自家弟子西狂前去解围。不曾想那酒尊，一气之下直接上了文岛，从文岛一直打到了武岛的荒郊野岭。
　　 老头子听了这种传言，不及深想，已是信以为真，提起酒葫，直接找上了无聊斋。锦恒无法阻拦。老头子功力尽失，仅靠几只残留的玄灵级酒种，绝对无法对付全盛时期的鬼灵子。老头子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去办他认为还可以办到的事情。他无法阻止一向追求念头通达的老头子的决定。
　　 老头子没料到那鬼灵子弱得连玄灵级酒种都挡不住，直接被毁尸灭迹了。西狂红着眼赶到，还没来得及和这位酒尊解释清楚，就发觉有一股阴冷的气息直钻识海与丹田，然后酒尊凭空化作一个偌大酒葫，转而又化作灰飞飘散，西狂的一身灵识与灵力也俱成了只有威力毫无灵性的死物。酒尊毕竟曾是地灵高阶的实力，竟是以元神尽毁为代价施展了禁术，封印了西狂进阶的可能。
　　 西狂对酒尊的做法听之任之，他都承受了下来。可是他却知道，他的老鬼师尊，走得一定很憋屈。在当天，老鬼把断了一臂的他带回来，知他天性纯良，人人都曾年轻过，也不责怪他为那锦恒挡灾。还开玩笑说，你这西狂名不副实啊，如今可成了独臂西狂了。西狂也不禁抽了抽嘴角。可后来一夜过后，老鬼突然念叨起两大同阶强者一死一废这件事来，然后如一夜苍老，从此沉寂。第二天，老鬼禁制住西狂，毫不犹豫以自身功力丧失数年为代价施展出从来没有施展过的生肌凝髓之法，强行让西狂断臂重生，并以灌顶之术将他的功力提升到了地灵初阶。要不然怎会连几只玄灵级酒种都无法对付？老鬼之后又如交代后事一般将无聊斋的绝学生肌凝髓、呆若木石等奇术一股脑全部传授给了西狂。
　　
　　 4
　　 一场混战来得很快，两岛三大硕果仅存的地灵强者死去，水云轩的副轩主萧四联合雪域城、商羽宫还有文岛的墨香阁，首先对金风细雨楼进行清扫，只逃出了小月塘一人。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西狂遣散了一帮师兄弟，他与锦恒竟同时使出了君子酒种。锦恒没有问与师尊有关的事情，西狂依然目若朗星，虽有一些倦意，正气依旧凛然。然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一起去了武岛边界的交心亭，暂时落脚。
　　 一日，西狂一个人去了文岛北部的小月塘，他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大弟子小月塘的名字正是来自这一座偏远孤僻的山庄。他曾听师尊提起过金风细雨楼据说有一件至宝文圣笔，此笔来自外界，其上封印有进级天阶的功法传承。但功法择人，想习得功法，也得看缘分，就像金风细雨楼，空有法宝，这么多年过去却并未得到过传承。而在这偏远岛屿，只有达到天阶，才有可能通过茫茫海域，进入中陆修行圣地。
　　 西狂见到小月塘时，其正在挥毫泼墨。西狂打出定风波，接着一手迷仙引，以地灵级实力轻易将玄灵阶的小月塘打回了原形，原来这件至宝竟就是他，或者说小月塘乃是这件圣器器灵？
　　 西狂没想到，在小月塘陷入沉寂之前，说了一段令他扼腕的事情：小月塘的师尊文圣之所以进攻武岛，是因得知十年之后，中陆可能会有势力派人来文武两岛找一样东西，极有可能对两岛下手。但文武两岛素来清净无争，不思进取，如果不形成竞争意识，促进修行风潮，十年之后将绝无实力面对外人，甚至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两岛虽有三大地灵强者，但与中路的真正地灵强者是无法比拟的，只因资源有限，要不然中陆怎会有天玄级强者存在？异士实力依次是入灵级、玄灵级、地灵级、天玄级、天灵级……要知道，只有天玄级以上实力的强者才可以横跨海域而来。
　　 小月塘还说了一段让西狂更悲愤的事情：其实，我师文圣、酒尊以及你的师尊鬼灵子前辈，在年轻时曾是同门师兄弟，他们感情甚笃，你以为，文武两岛何以相安无事这么多年？文圣笔也根本就是百年前三人合力从突然出现的外来势力手中夺来的，只不过这件圣器看起来与文岛功法更为契合，他们约定了以10年为期限，轮流参悟，只是，转眼百年，没有一人能成其所想。我也并非此笔器灵，而是曾参悟之时被此笔封禁了元神，化作了临时器灵。因为我本是师尊弟子，也就一直待在文岛，10年期早到，酒尊以及鬼灵前辈知自己参悟不出，也并未追究什么。而有了我这个功力未到强行参悟的前车之鉴，两位前辈也应当不会跟你们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