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洋如海

　　 屈指算来，来江山已经两个多月了。或投稿，或编文，或交流，朝夕沉浸其中，应该是认可并爱上了她。像恋爱中的痴情种，所有的闲暇都给了她，看来这“正文学”还是有着无穷魔力的，起码于我是这样。作为丁香文学的顾问和编辑，我的作品都是交作业一样投在丁香的。看到兄弟社团的“征文”偶有冲动也只是一念而已，从未动过笔。今天，在群里看到“春秋”关于友情的征文我真正是动了心的。因为早就想写写我生命中友情，写写青梅竹马的玩伴，写写十载相伴的同窗，写写同生共死的战友，写写情若茗香的知己，写写两肋插刀的哥们儿……
　　 人的一生，除了亲情，最重的情感就是友情了。有时友情会比亲情还重，因为，亲情，更多的是责任，是不可选择的，而友情则会给我们一生的滋养。有一篇在二十多年前轰动了整整一个时代的抒情散文——《啊，友情》，这篇由李玲修老师所写，方明老师朗诵的散文是我唯一至今还能清晰记忆的文章。因为它给了我文学的启蒙和对友情的渴望。
　　 “你是严冬里的炭火，你是酷暑里的浓荫，你是湍流中的踏脚石，你是雾海中的航标灯，你是看不见的空气，你是捉不到的阳光，啊，友情……”时过境迁，这篇文章非但没有被岁月冲淡，反倒如深藏的美酒，愈发的醇香。
　　 写写友情，也许可写的太多，林林总总的交集不可谓少，有政界的，有商界的，有习文的，有好武的，但细想，可写的又不多。因为这样的文字不是日记，是要给人看的，让人看，就要对人负责，弄些阿猫阿狗的鸡毛蒜皮的事情罗列在这里总不是很严肃的。于是，就想到了浴洋。
　　 记得2014年，我要出版我的散文集《梦里古渡》，书稿第一个拿给浴洋看的，他仔仔细细地看了许多天，提出了许多建议，行文的，用典的，连书的名字都是他替我选的，看来这个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绝不是徒有虚名的。浴洋是2012年的11月份成为我的同事，小我十岁，该是个相见恨晚的知己吧，近两年的交往，时间不长，但我感知到的他确是个远远高于我，高于他同龄人的一个不凡的人物，他的真诚与豪放，他的单纯与透明，他的淡然与深邃，他的文化与精神，令我侧目，让我钦佩。写写友情，第一个可写的就应该是他了。
　　 和浴洋的相知是从书开始的。他来公司的不多天就陆陆续续地搬来许多书，渐渐地装满了足足一壁墙的书柜。我说，咋不放家里呢。他说，家里也有，放不下。我想，一个从不看书，从不买书的人，未必就没有知识和文化，但一个爱书的人一定与知识和文化的距离更近。浮躁的今天，真难得有这样的人。他的书目庞杂，但都是很有深度和分量的，从他选的书，大体就能判断他的品位。他的书我借来看的最多。现在案头上还有几本没还给他，一本是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写的是建国后命运起起伏伏的几位著名的党外人士。有史良、储安平、张伯驹、康同璧、聂绀弩和罗隆基六位。所涉的其他人物则有很多。章诒和的父亲是曾担任过共和国第一任交通部长的大名鼎鼎的章伯钧，文中所述人物与她的家庭多有渊源，史料翔实，情节真切，很容易让读者走进书中，情绪会不自觉地跟着文章的叙述和情感的抒发起起伏伏。掩卷长思，默然无语。这是一本难得的好书。还有几本是张中行老先生的《顺生论》《禅外说禅》《负暄三话》等。记得我刚把新购的《南渡北归》读完，他也拿去看，看后来和我谈，谈胡适，谈傅斯年，谈梁思成、梁思永，谈陈寅恪，谈冯友兰和周作人……一起感慨那段悲怆的历史，感叹那些远去的大师。进而又说到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说到国家，说到政治，说到王国维的投湖，说到老舍的投湖，又说到屈原与汨罗江……冷月无言，谁能想到僻乡的斗室里两个小民在这铜臭弥漫的世界里还会慷慨激昂地评说着他们？浴洋对这些人物的了解和理解程度超过我的想象，正是那次漫无边际的长谈，我认定了浴洋，认定了他的厚重、深刻和学识。
　　 浴洋爱写东西，上大学时就发表过很多文章。也许是时间的关系，近年很少写了，唯一坚持的是写书评或是在他读过的书的扉页上写下点滴感悟。他在野夫的散文集《乡关何处》的扉页上写道：“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相关何处？愁煞故人！之所以选择这部书是因为章诒和先生的序。我喜欢章先生的文章，自然也喜欢她写的序，更相信她作序的书一定是能够带给人思考和期待的，因为我心目中的章先生是个纯粹而高贵的文人。章先生在序言里说，野夫的作品是由哭泣的大地孕育出来的。带着这种沉重的情绪我读完了这部书，《江上的母亲》《坟灯》《瞎子哥》《烈士王七婆》……无不让我沉思和震撼。这不是阳春白雪，而是浩浩悲水，它濡湿了我的情感，启迪着我对时代、民族、社会的深沉的思考。
　　 他在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的扉页上写道：我第一次读这部书的时候是九八年，距现在整整十年了。那时每天下班后就会认真地，热情地读她。读到动情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流泪。《平凡的世界》对我的影响已经有十年了，让我知道，人，该有怎么样的人格，怎么样的精神，怎样的坚强！为了怀念我走向社会，走上工作岗位的十年，我再一次欣然地展卷，读她。就算是献给自己的一份礼物吧！给我十年来的岁月，给我未来的人生！
　　 去年夏天，我写了一篇散文《蛙声里的荷塘》发给他。或许是“蛙声”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乡情和文思，只不到一个小时他竟写出了一篇读一千多字的读后感——《晓风朗月，荷香蛙鸣——读〈蛙声里的荷塘〉有感》，文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两页A4纸上，他拿着，兴冲冲地来给我读，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回荡在我的斗室里，那情景令我至今难忘。
　　 写到这里，我想应该做个小结，算是文化的浴洋或是知识的浴洋吧。
　　 浴洋是个豪放的人，豪放到纯粹而透明，以至世故与利欲在他身上都找不到影子。三五小酌，他会每每把兄弟和朋友的感情放到最重要的位置，让每一场本来平淡的酒局变得很有意义并让人难忘，他的风格感染了大家，让所有酒局上的人的感情渐渐地深厚起来。酒至尽兴的时候他会喝得酩酊大醉，喝得再多也会关照所有的人安全到家，第二天酒醒了，爱人责怪他，他会郑重其事地说，某某大哥回来了，能不喝吗？某某小弟回来了，能不喝吗？某某有了大喜事，能不喝吗？某某这几天心情不好，能不陪他喝点儿吗？他的心里真的除了别人，没有他自己。以至他的朋友有许多许多。他的老师，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他的同学，他的学长和学弟。他的同事，他同事曾经的同事和朋友，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都成了他的至交。再有心机的人也无法辜负他，因为你对他的付出是有限的，他对你付出的是一切。每年，他都会准备几十份礼物送给他的朋友，一份份地送过去，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一样欣慰。我曾想，这也是他经营人生的一种手段吧。了解得多了，我知道是我曲解他了。落魄的同学，他不但自己去资助，还要动员所有的同学来资助，拿出钱来，给生活困难的朋友，做点事，把家好好过过，挣钱是你的，赔了算我的，这样的事我知道的不止一件。记得有“高尚”的人总结了一句听起来很高尚的话：“人最大的快乐就是给别人带来快乐，最大的幸福就是给别人带来幸福。”以我的见识，浴洋算实实在在地做到了。
　　 写到这，还应该做个小结，叫豪放的浴洋或是仗义的浴洋吧。下面就该正儿八经地拟个小题，叫才气的浴洋与精神的浴洋。
　　 浴洋的才气不只在文字上。他爱好书法，字写得有模有样，会眉飞色舞地和你谈“永字八法”。他爱好音乐，他唱《多情的土地》《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不亚于专业歌手。他精于管理，三十岁就成为一家大公司的高管。他还是省城小有名气的婚礼主持人之一。我问他，要是有出场费的话，你的出场费能达到多少？他说，没收过钱，不知道。十几年前，他的朋友结婚，不想花主持的钱，就把他逼上了这个事儿，才知道自己能做这个，之后就没法收场了，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亲属的，共主持过二百多场吧。我曾问过和他合作过的婚庆公司，以浴洋的水平要是拿出场费的话能达到什么价码啊？回答说，应该到五千了吧。算起来这也应该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但在他却没有这样的概念。
　　 手头还有一本书，也是从浴洋那里拿来的，《弘一法师——李叔同》，里面收录了丰子恺写的一篇文章《我与弘一法师》，上面有这样的一段话：“我认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为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细细想来，这个概括是贴切的，人的一生不就是在追求这几个层面的东西吗？大多数人在追求物质的，所谓的升官发财，温饱小康之类的。少部分人在追求物质的同时也在追求精神的，为了某种理想、爱好和志趣。还有一部分人是在追求灵魂的。我觉得，追求灵魂的是最高的境界，可以抛弃所有物质的、精神的东西，参禅悟道，去寻求生命的前生与来世，可以为拯救灵魂的“大道”去献身。我想，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吧！浴洋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虽与他的信仰不同，但对他的信仰却充满了敬意。因为他于信仰是认真的。一个对自己的信仰从心灵和行为上不敢有一点瑕疵和偏颇的人，必将是个道德高尚、心地纯净、忠实守信并坚毅果敢的人。有这样的话，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不相信一个连修身戒律都要找借口去违背的人还会对佛有什么敬意。
　　 浴洋大学毕业分配到一家媒体工作。因为能力出众很快就脱颖而出了，领导找他谈话，这是政府的刊物，要发展必须入党才行。浴洋说，我对党有感情，也相信党，但我是个教徒，既然信了天主，就不该再有别的信仰了。最后，他忍痛离开了报社，离开了他钟爱的事业。我想，如果能放弃宗教信仰，现在的浴洋应该坐在政府大会的主席台上了吧。我问他，觉得可惜吗？他说，你不信教，不会懂一个真正的教徒的心，和信仰相比，工作、地位、金钱真的都是浮云。之后，他就会讲起怎样在教会义务给教徒上了三年的课，怎样和主教交流教义，探讨人生，怎样通过教会资助了两个贫困的大学生……兴致勃勃的样子是非常可爱的。
　　 2014年的年末，因为在公司做得不开心我提出了辞职，当我离开公司向他告别的时候，他痴痴地看着我，我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他不搭腔，之后便是我们两个久久的沉默。两天后，他也离开了公司。那时他已是公司的副总裁了。我非常生气地数落他，做得好好的干嘛要辞职啊？两千名员工的大集团的副总裁是谁想干就能干的吗？他笑着说，我不是跟大哥好吗，给你做个伴儿呗。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无论怎么样我都是不高兴的。后来，有人对我说，浴洋真是因为我才辞职的……让我欣慰的是，辞职后的他做了他参股的一家大公司的老总，而我也有了一份让我真正很开心事业。
　　 浴洋是一个快乐的、充实的、唯美的人，在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做人的，做事的。更重要的是，我欠他一份友情的债，是我一生都还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