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子
作者: 自由落体
时间: 2015-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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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评说长者,后生晚辈本该有所忌讳。然赤子无邪,偶尔为之曰:爷爷起初是不爱奶奶的。 尽管那年爷爷已经娶了奶奶,但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不是赌气闹别扭,不是寻滋衅
评说长者,后生晚辈本该有所忌讳。然赤子无邪,偶尔为之曰:爷爷起初是不爱奶奶的。
尽管那年爷爷已经娶了奶奶,但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不是赌气闹别扭,不是寻滋衅事,却是郑重其事的,甚至洞房花烛夜也不进洞房。
虽然爷爷有他的志气,但作为一个男儿,关于“五子兴家”的卦象,却彻底改变了他的打算。
乡村里把柿子树叫铁杆庄稼,因不像田地上的年年播撒的庄稼,种一茬收一茬,更有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恭候和担当。那天黄昏,爷爷路过自家的柿子树,抬头看了看,看到一直关注的那几只早熟的柿子可以吃了,就小心地摘下来,放在草帽壳子里,小心地提着。
这时候就过来一个游方道士。道士是饿了,而爷爷一贯慈善。爷爷说:“吃吧吃吧。”道士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吃。他吃的时候,爷爷看着他。饭给饥人吃,物尽其用。爷爷这样的民间凡人,敬天惜物,不造作不刻意,可说是一种天分。
还有,村人皆把外来之人当做客待。乡村是承载苦难的地方,无所不善待,无所不包容,何况游方道士,在人们眼里,更有几分神秘和仙气。
就是这个从村子经过,不知要去何处的游方道士,在吃了几只柿子后,也不说感谢,也不说报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爷爷一眼。
他说:“你叫啥我也不问,你家在哪里,我也不问。但看你的面相,你后人里必有五个男娃。”字字笃定,仿佛天籁,又如谆谆教导。二十多岁的爷爷听到这里,突然地,心豁豁然,好像自己瞬间顶天立地,穿越古今,承先启后。
“你如果生养五个男娃,家就兴了。”道士言毕,便要赶路,神情庄重、凛然,仿佛与故人别。
爷爷也无法细问。只觉自己的人生要盘古开天。当时爷爷只有二十多岁,但却对人生和命运,有他的悟性。感觉冥冥之中,受到了指引。
爷爷一直无有兴趣的婚姻,就突然变得意义重大,带上了神谕般的威力。受到道士点化的爷爷就这么平和安顺下来,从此走进了奶奶的屋子。
让爷爷欣慰不已的是,奶奶很争气。一连生了四个儿子。他们个个身体健康活泼。对于爷爷来讲,离他的五子兴家,已经胜利在望,一步之遥了。爷爷对奶奶表现出了一定的好感,应该更多是得幸家庭兴旺,子嗣康健繁荣的祈愿。这好感,是否夫妻之亲,夫妻之敬,夫妻之爱,却很难说。总之根据奶奶回忆,爷爷当时对奶奶依然不是那么体贴,但勤劳朴实的奶奶,已经满足了。
不久,奶奶又生了一个女儿。这是人家里出生的第一个女儿,全家倒也很高兴。虽然乡村里男人为大,重男轻女,但家里总要有个女娃,才算齐全、完满。
但爷爷认为,女儿的到来适可而止。
所以当奶奶又生下一个孩子,发现是女儿后,就没有要。那个半夜出生的女孩,一生下来,就被放入小便盆,溺亡了。这在当时的社会,并不鲜见。而第三个女孩出生后,也遭遇了如此的命运。
因为他们不是爷爷要的答案。
爷爷苦苦等待的五子,一个男娃,姗姗来迟。不难想象爷爷的非常失望。他苦苦期待的五子,总是落空。而他在其中无法左右,不得解救。
他开始寻找当年的游方道士。他在路边等,也问询,也出去走走,期待再次奇遇。但那游方道士,仿佛真的仙人,了无踪迹。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村边有个小庙,驻庙的和尚也常给村人指点迷津。找不到道士的爷爷,还是不甘心。他必得一个答复。于是去找那和尚。
想来,乡村的信仰,也是无邪。本来儒释道并非一家,但凡人却只管信,不去较真辨别他们的真正区别。这是民间的芜杂,也是乡村的自信。他自信总有个正解,总有个源起,总有个真理。
驻庙的和尚谦和,他听了爷爷的诉说和祈愿,朴素地劝诫道:“每个性命都有他来到世界的道理,你这么个做法恐怕很难得到第五个孩子。”言外之意,想得第五个儿子降生,就得能善待生命。
驻庙和尚的话对爷爷是一个震慑。
爷爷本慈善,只是民间子嗣文化甚为浓厚。儿子多对于一个家庭而言很重要,象征着一个家庭的未来。对于农民家庭来说,儿子多比粮食丰收都重要。此后,爷爷对第五个孩子的期待,终于可以从容些。不久,奶奶又怀孕了,他没有过多地求神问卦,也没有志在必得地奢求,日子还像日子一般去过。
当时家境也算小康,养有牛,也有马。因此种有苜蓿地。苜蓿是“牧草之王”,产量高,草质优良,各种畜禽均喜食,家里牛马都靠他,养得膘肥体壮。
按理说家里是有人负责割草的。农忙时候家里也有短工,帮工。而且大哥当时也大了,可以干这些活了。但是爷爷却极爱儿子,舍不得儿子干这些活,而是让我奶奶去。
奶奶是个小脚,就是典型的三寸金莲。三寸金莲的奶奶,担着一根粗大的麻绳子,去割苜蓿。在我们这个出产了“周礼”的地方,女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的辛苦。我奶奶一十八岁进了爷爷家大门,就要按照当地的标准做好媳妇,好女人。炕上要光,院子要净,锅上要准点,大人娃娃的穿戴要应时……然而,奶奶和村里的其他许多女人一样,不仅要做到这个标准,还要在需要的时候帮着干地里的其他活计。比如奶奶的割苜蓿。
苜蓿地是荒地,人烟稀少,常常有狼。也常有孩子被狼咬,爷爷的弟弟一次就是被狼咬了。任劳任怨的奶奶,却从不想那么多,她割得苜蓿是大捆子,起码有八九十斤。奶奶做事,总是尽了自己的全部心力。
那天,当奶奶捆好苜蓿,准备背起来回家的时候。却怎么也背不起来,仿佛有千斤之重。奶奶想,这是自己有了身孕娇气了?心里不服气,又背,还是起不来。过去是一背就起来的呀。
她歇口气的功夫,无意往上一看,看到头顶有只狼。
很大的狼。母狼。舌头伸着老长的硕大的母狼。硕大的母狼硕大的舌头吊在奶奶的头顶。母狼带着两个狼崽。两个小狼崽在叽吱叽吱地吃奶。
奶奶吓得一下瘫坐在了地上了。
然而镇定却很快回归奶奶。奶奶一直是如此镇定,这故事是奶奶后来讲的。奶奶遇狼的事儿,在十几年的岁月里,不曾给谁讲过。这生死的经历,在奶奶自己看,倒不是英雄事迹,只是后来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奶奶忽然想起,当故事笑笑地讲于我听的。也许奶奶眼里,漫长的一生中,这也许只是平常日子里的一日。奶奶讲述的时候,也是那般镇定。她带着回忆的微笑,十分安详。在奶奶后来断续的讲述中,我越来越觉到,不仅爷爷奶奶生了五子也就是我的父亲之后那些和谐日子是好的,就连他们不爱的日子,包括奶奶遇狼的日子,也是好的。奶奶从容安详,亦如岁月从容安详。平常的日子,真的是竟可以这般的好。
奶奶定定神,好像是和狼倾诉心里话似的说:“狼呀狼,我看你是个当妈的。我也是个当妈的。你的娃要吃奶,我屋里也有娃等着吃奶呢。你别吓我。我不会害你,你也别害我。”这时候,我碎姐刚出生,还不到一岁。奶奶说完也没有着急,也没有祈求,就那么掏心窝子地,坐在苜蓿跺上,好像坐在邻居大婶的炕沿上。
那只一样做着奶奶的狼,好像听懂了我奶奶絮絮叨叨的话。
只见那狼就从苜蓿捆上下来,在奶奶的面前后腿一低,蹲下来,让开了路。奶奶看着狼,狼看着奶奶,两只狼的眼睛,两只人的眼睛,就那么互相看着。此时的天渐渐黑起来,只有两者狼崽依然围着狼妈妈要吃奶。
母狼带着狼崽离开了。离开时母狼硕大的尾巴拖着地,扫起了地上的苜蓿叶子,苜蓿叶子和黄土便飞腾起来,如大风过。
两只狼崽在后面叽吱叽吱跟着,也走了。
这时候奶奶一秒钟都没耽搁,背起苜蓿,拔腿就走。她走得快,生怕那母狼反悔了来寻她,却又不敢回头看。
走得快的奶奶一进到院子,人就瘫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爷爷这时候一看,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这割一捆草,咋割了这长时间?你看看都啥时候了?”
奶奶依然瘫坐着,没有说话。爷爷以为她理亏,继续指手画脚说:“你看你!一捆苜蓿割到这个时候!你还回来干啥,狼咋就没把你吃了呢?”
爷爷的话,放在别日,是没有啥。爷爷是家里的天,他说啥,全家人包括奶奶,都是只能听着。可这次听闻此言,一向逆来顺受的奶奶,却突然爆发了。
奶奶的爆发正可用揭竿而起形容。她猛地坐起来,一头撞向爷爷。由于用力很大,又来得完全突然,爷爷一下摔倒在地,奶奶也跟着摔倒在地。
这一举动完全超过了爷爷的预料,也超出了伯伯叔叔们的想象。全家人都愣在了那里。原以为因措手不及被撞倒在地的爷爷会暴怒,会还击。然而从来没有受过奶奶任何顶撞的爷爷,反而呆住。
奶奶的暴怒却如滚滚浪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奶奶以平时不曾有过的愤怒,哭天抢地说:“是的啊,我回来干啥啊,还不如让那狼把我吃了算了,啊啊啊……让狼吃了我算咧……奶奶哭诉着,啊啊啊,这么活着还不如让狼吃了我算咧……”奶奶又哭诉着。
奶奶嫁给爷爷多少年的委屈和不平全部在这一天发泄出来了。把自己也摔倒在地的奶奶并没打算起来,而是继续哭号着。那哭号大约也是那时候如奶奶般的妇女,心情最为快慰的时刻,她终于不再憋屈着了。多么难得任性哭一回啊。所以,不管是哭的人,还是听的人,都觉得这哭是一辈子也不会再停了。中国民间的妇道,堪称伟大。因为坚忍,还因为没有在坚忍和委屈中失去本心。
这时候,爷爷知道,奶奶是真的遇到狼了。
爷爷不愧是爷爷。爷爷不愧是男人。他默默地坐起来,去扶奶奶。爷爷这一扶,就是承认了自己刚才的武断;爷爷这一扶,也是突然生出了巨大的体恤奶奶辛苦之意。爷爷不仅扶起了奶奶,还帮奶奶擦拭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叶,又把奶奶扶到房里,服侍奶奶睡下休息。结果,经一惊,一吓,一摔。那晚,奶奶小产了……
从此,爷爷对奶奶的柔情,大约就从那时开始了。
奶奶在多少年之后,回忆那次冲撞,有一种豪气存乎天地的快慰。那是对等的人生交流,即便以反抗的、冲突方式表达出来,也是一种真实的,力量的美,让奶奶难忘。虽然没有机会问爷爷,我想爷爷应该也是难忘的。
这之后不久,奶奶又生了一个女孩,这次爷爷欣然接受了她。此后,奶奶的回忆是温暖的。她说爷爷从此对她开始温柔了一些,照顾了一些。不仅体现在说话时候,态度好了很多,还体现在劳动安排上。比如,割苜蓿这样的活,由大哥二哥,甚至爷爷自己去做了。
奶奶用自己的反抗,挣来了一个女人不做重苦力的福利。心情和顺满足、一心操持家务。半年后奶奶就又怀孕了。
这时候,爷爷说,这次你该给我生个儿子了。爷爷的话里,有对当年驻庙和尚告诫的反省,也有对奶奶的体恤后的自信。奶奶知道爷爷对五子的期望,便也如菩萨般端庄起来。
在农耕时代的乡村,虽然男人拥有家里诸事的主导权,但生产的承载者却是土地和女性。面对生孩子这样的事情,男人也总是无助。女人似乎跟神灵魂的沟通更为容易,比如给孩子叫魂的时候,就是由女性来承担。所以女性一旦端庄起来,便犹如神灵般的肃穆。
那天奶奶仿佛真的拥有决定权似的,一字一句,掏心掏肺地说,按你现在的好,我想——把第五个男娃给你生下来。
在那个时代,在夫妻之间,这样和谐的对话,该是最为动人的情话了,堪称是琴瑟和谐。爷爷听出也看出了奶奶的端庄,在读过不少书的爷爷那里,这里面甚至有点士与知己之间的懂得,还有种一诺千金的隆重。总之,爷爷听了这话,很是信服,很是受用,坚信第五个儿子的到来,指日可待,从此也对奶奶更好了。
爷爷与奶奶的感情,从这时,始从家庭责任和家庭结构的组成,走向两情相悦的家庭关系了吗?总之,一切圆满,十月怀胎,奶奶终于生下了我父亲,他们的第五个儿子。
爷爷听到孩子的哭泣声,第一件事,就是颤抖着双手去取鞭炮。鞭炮是早已准备好的。一向智慧机敏的爷爷忘记了这是半夜,他抱着炮仗出门,他颤抖着双手点火,他咧着嘴笑着——炮仗如他的心,激动地炸裂,嘶吼。
爷爷的喜悦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他等待这一天等待的太久了。
村人听闻炮仗声,都有些糊涂。在当地农村放炮不外乎男婚女嫁,要么就是过年了。这天正是腊月二十六,离年还有几天,不娶媳妇不嫁女,为啥放炮?
他们探头出来,看到是爷爷在放炮,有的跑过来,争相围观。爷爷逢人便喊:“我有我五儿了!我有我五儿了!”
爷爷溢于言表的喜悦,让村人也忘记了时间,他那忘我的激动,不能不让人受到感染。他们也争相传递说:“啊,老邢有五儿了,老邢家有五儿了!”爷爷五子出世,虽然惊动了乡邻的好梦,但他们非但不恼,却个个喜气洋洋地回去了。在他们看来,虽然不是自家的事情,但他人有庆,也正证实活着的希望和丰饶。这时候更感整个乡村就是一家人,是这样包容与体己。
子嗣兴旺,谁人不喜?但狂喜至此,也唯是这对生活倾尽心血、一丝不苟的爷爷。那一年,爷爷四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