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
作者: 之中
时间: 2015-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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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你肯定不是我的情人而是我前世的仇人,不然为什么每天摸黑找我、不放过我?当我知道这是不可逃避的事实之后,每天晚上我就早早地等待你的到来。我希望你来的早些
你肯定不是我的情人而是我前世的仇人,不然为什么每天摸黑找我、不放过我?当我知道这是不可逃避的事实之后,每天晚上我就早早地等待你的到来。我希望你来的早些,是因为我怕一躺下你就接近,刚一眯眼你就嗡嗡。真是的,你这个嗡嗡讨厌极了,还不如,你直接下口,吃了就走;还不如,你找到那一块嫩肉上的血管,喝了罢休。你的叫已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恐惧、是晚上躺在床上就来没完没了的恐惧。
所以我每每躺下就把雷达似的耳轮张得大大。我得在窗外轰隆隆的风声里细细分辨,我得在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里辨别,我得在楼上孩子咚咚的脚步声里窥探。好在我的雷达很好,你的声音好远我就分得出你是老的还是小的、白的还是黑的--老的经验丰富,黑的步履蹒跚,小的鬼怪精灵,白的舞姿轻盈。黑的大多是惯犯,吃了还没消化的家伙。白的基本是学徒,刚刚溜进屋来,找到好吃的还得下些功夫。
我并不埋怨你的到来,而是埋怨你的掐着点、盯着灯的到来。你肯定要来,你得生存,就得吸吮。嗜血是你的本性,怎么可能改变?就像善良是我的本性,我也无法改变。据说某地采用基因办法改造了多少万只蚊子,意在使它们在繁衍子孙后代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被绝育。想法非常奇妙,只是难说你们就能上套。我不相信世界上就人类聪明,许多生命的聪明我们并没有发现而已。看看蜂盖的房子,它们什么时候有过“楼脆脆”“楼歪歪”?看看老鼠偷食物,什么样的环境下它都能找到最好途径;看看植物王国里的生命们,无不因时因地开花结果,常常令人感叹!看树上的变色龙和戈壁滩极其干旱条件下的四脚蛇,他们的适应能力,人怎么能与其匹敌!所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以科学的名义进行的物种改造能否从根本上起作用。
从另一面来说,改造也是不可取的。自然物种从来是相辅相成。植物是动物的食物,小动物是大动物的食物,某些完全不相邻的动物又是另一些动物的朋友,蚊子就是蝙蝠等的食物。假如科学家的计划成功,蚊子没有了,蝙蝠还会有吗?以蝙蝠为食物的动物还能存在吗?以某些动物传播种子的植物还能长盛不衰吗?如果动物或者植物都因为某个链条的中断而不存在了,人,还能单独存在吗!
我并不觉得你的嗜血有多可怕,我只是怕你的嗡嗡声和时时抱着一颗不定时到来的戒惧心。如果不是你,我会说这是期待。但对于你的到来,我只能用等待。当然这种等待是必须的。等或者不等,盼或者不盼,想或者不想,你都要到来。
你是用什么器官探寻我的方位?你是怎么知道我刚刚搬了床位?黑暗里你怎么知道我裸露的部位?我知道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特性、本能以及支持本能的技能。就像鹰能从高空中非常精准地捉住一只田鼠或者兔子、猫咪到房间里就能找到老鼠踪迹一样。但我还是诧异于你们的本事你们的能力你们的水平。我是自大于自己的才智吗?不是,我只是觉得和你们做到的事情相比,我作为一个高等动物怎么显得那么笨拙呢!在陌生的城市里我找不到回来的路还迷失过方向;读书的时候人家讲的很清楚的东西我读了好几遍还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做事情也经常丢三拉四、状况频出;有时候讲出话来没有逻辑好像连个小蚊虫都不如。当然我没有公开过自己的这么多无能。我是个讲面子的人,有时候哪怕真错了、糊涂了,我都装作没事人一样,试图蒙混过关。确确实实在心底下,我还是完全承认自己的不足的。你的表现让我经常自愧不如也自惭,我应当更加努力些,让自己变得成熟些、智力进步些,做事稳当而又有更多成功率些。
你来了,我全身绷紧、全神贯注。你用不懈的、高低错落的嗡嗡恐吓你的猎物我,像狮子老虎对付小鹿一样,一爪子扑倒之后小鹿早就失神落魄,哪里还能反抗呢!你是从哪里得来它们的经验之后直接运用于生活了?唉,你也从没想想,你面对的不是马,也不是驴,更不是猪,而是一个有着两只很好雷达的、能够侦听你的任何动静的人啊!
当然你还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番。你盘旋在空中,蜻蜓点水般啄一下再啄一下,并没有真正实施行动。你尝到了甜蜜、闻道了诱惑、感受到快乐,所以你飞舞得更加放肆、跳跃得更加欢快,你已经集中全身力量准备做出最后一击,你已经伸出了那只钢针般的吸嘴,你已经血液沸腾!
此时的我已经充满危机,我的神经绷到了最紧,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外敌侵略!我的耳朵已经到了最机敏的时刻,我都能感觉到它张大了些轮廓,旋转着预警。我的眼闭着但比睁着还亮,我的手潜伏在胸前最方便的地方以作出最迅速的出击。来吧,我早就准备好了!来吧,让你尝尝我的铁掌!
你似乎知道前面存在危险。你盘旋,你恐吓,你“点水”,就是没有死死地盯在一个地方。等什么啊,你这个吸血鬼;等什么啊,我早就等不及了!
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击,但听得凌空“啪”的一声之后,嗡嗡声嘎然消失。哎哟,这是自己的脸啊,有没有点分寸?哎哟,攻击的目标呢,怎么能再一次脱靶!你在最后一刻逃脱了一只巨掌的袭击,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好险啊!多少事就是一点点。你的成功也只差一点点,我的进击也只差一点点,好多人与别人相比的成功与失利,也是那一点点。然而,此一点点难道是彼一点点?有时候这一点点与另一点点差距岂止十万八千里!就这一点点,一出手就被你感觉了,幸亏你身形矫健行动神速,不然,小命休矣!蚊子失魂落魄地落在高高的屋顶上喘息:要不说,咱是在刀刃上走路,吃的是舔血的饭;要不说,生命短暂,每一天每一刻可能都是永远。咱有多少父老兄弟转眼就成了过去,咱有多少优秀朋友瞬间化作硝烟。唉,连人都天天感叹生命短暂,何况一个小小蚊类!
我摸着热辣辣的脸庞,一遍又一遍。我不是安抚受无妄之害的脸颊,我是寻找有没有跌落蚊子的尸骸。倘若打死了该死的入侵者,脸颊的那点儿委曲也算不了什么。相比被蚊子狠狠地抽一管血、再把带毒的溶血济弄进来肿起一个大包痒半天,这点儿疼就太值得了。问题是,蚊子呢,它怎么可能再一次逃脱?
是啊,你怎么能再一次逃脱?这么着噼啪作响的声音一晚上有那么好几次了吧。警惕啊,所有的取得,都有付出;小心啊,无论想从哪儿嗜血,都有可能送命。然而不去采撷,不去冒险,也会饿死呢!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为什么不在前进中突破?生来往死,早晚会死,为什么不在希望中寻找机会?既然有泰山鸿毛之分,为什么不选泰山?既然有生的不凡,死的壮烈之差,为什么不在壮烈中名留青史!你在紧张中没有忘记使命,黑暗里没有放弃理想。好样的,生当做蚊杰,死亦为鬼雄,虽然你是我的敌人,但我敬佩每一个勇敢的对手。你是为你的生存而战,我是为我的安全而战,我们各为本性,只是履行自己的使命罢了。倘若我不守候任你盯咬,你不嗜血只到我身体上舞蹈,我们就都是失败者,都是没有使命感的生命,也是失败的生命。如此,世界上还要我们来一趟干嘛!
你喘息着思考着下一次突击的方向,你担心着还有没有再一次的机会。我的雷达满负荷工作,继续侦听你的动向。我已经失去耐心,我觉得,被动挨打,被动盯咬,这一晚上也不能安歇,准备了一天的睡眠也会被破坏。不行,我再等不得了,我要行动,蚊子,你的死期到了!
“啪”,你以为是我自残的声音,却被忽然而至满天的光芒刺晕。对了,光亮永远是你的敌人,黑暗永远是掩饰你盯人的外衣。现在,外衣一剥,裸体显现,小命危矣!
拿起蝇拍,提起枕巾,关上房门,我在寻找。当然不能开门缉盗,如果让它跑出房间,在宽敞的几间房里任它流窜,想找到它的机会就大大降低。它躲藏的大都在旮旯拐角,挥动枕巾可以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风声走出,它想躲也不能躲,它还没有进化到知道这是真的发现还是隔空喊话的地步。蝇拍是个好家伙,只要发现了它,瞅准了它,再历害的蚊子都基本没得跑。只是眼光有些迷离,看墙角屋顶那儿都没一丁点儿黑色,它躲哪儿去了,难道它早已在灯光一闪的刹那跑出屋去了?
你神经紧张屏息凝神。你在灯光闪烁人形晃动的时候悄悄地躲到了床头边那不细看分辨不出是木头还是有只蚊子的地方。这就是你的经验,凭这种经验你已经成功地躲避了好多次危险,你想着或许还能躲过一劫。之前有算命先生说命里的九天,现在才是第七天,怎么也还有两天的日子好混。还听蚊界名人讲,在危机时候有许多选择,拼命是一种,伪装装孙子是最有效也很省力的一种。记住这句话,过去伪装工作一直做得很成功,今天难道不能继续成功?你的成功与否取决于我是否认真细致。你的心在嗓子眼上跳动,紧张得七上八下。
我不信找不到你,找不到你我今晚的瞌睡就毁了,明天的精神就毁了,上班的神情就毁了,待人的态度就毁了,做好事情的能力就毁了。总之,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情况不简单,事态很严重。从屋顶开始,我一寸寸地搜寻,一片片地归零。遇到崎岖隐蔽处,我手里的枕巾挥起来。窗帘上下,柜子前后,花枝花叶,床铺左右。噫,怪了,难道你真跑了?不该啊,这已经是我第三次下床来找你,满腔仇恨已经让我极为小心地做好了消灭你的一切准备。啊,原来你在这里!
捏着蝇拍的手立刻紧张起来,我再一次确认门真是关好了,行了,只要你没跑出这个房间,那你就没得跑。现在,你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你还期望我的散光的眼睛进一步迷离,你还等待我失望地关灯开门。可是你不知道,我已经为你宣判,你的周年就在今日今时!
“啪”地一声,宣告一个生命的结束和一个时代的开始。我确认你已经成了肉饼,你已经没有躯体,所以也不可能有思想意识,只有等着你的妈妈爸爸会在等不到你的时候留下我并不了解的哭泣。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蚊子的一生,是拼搏努力的一生。虽然是我的敌人、虽然骚扰得我夜不能寐心烦意乱血压不稳,我仍然要学习它积极生活敢于牺牲的精神。
风仍然呼啸,夜终于在我的心里安静。
2015年7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