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红楼剧情 ——读《红楼梦忆》

八七版的电视剧《红楼梦》，是由王扶林先生导演，周汝昌、邓云乡、王蒙等多位红学大家参与制作，邓婕、张莉、陈晓旭、欧阳奋强等执演而成的。可以说，是迄今无人可逾越的经典。而《红楼梦忆》一书，则是作为参与与制作者的邓云乡先生，在随《红楼梦》剧组天南海北奔波的几年里，所亲历过的一些甘苦与趣乐，及部分兴起而赋的诗词与短文。前者，可算作是电视剧拍摄的幕后花絮。后者，则是先生有感而发的诗心。
　　 这里，我想着重谈谈《红楼梦忆》的第一部分。
　　 曹雪芹先生撰写《红楼梦》，按阅十载，增删五次，可谓是耗尽了毕生的精力。而电视剧《红楼梦》，从开始筹划，到拍摄完成，统共也用去将近五年的光阴，也可谓是耗尽了编者、导者、演者、及参与制作者的汗水与心血。邓云乡先生讲，早在一九八二年的秋天，王扶林先生就找他谈话，讨论起了改编《红楼梦》的事宜。一年后，剧本初稿就改编成型，准备开拍。到一九八四年春节过后，电视剧进入了前期的布景、拍摄序集间段，并且，在此时期，还专门举办了红楼梦剧演员组的学习班。一九八四年九月，剧组在安徽黄山正式开机。到一九八七年上半年，基本完成拍摄工作。
　　 邓云乡先生说，在整个拍摄过程中，有许多有趣且难忘的事发生。
　　 比如，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那出戏里，原来那只引逗得薛大美人“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去扑的团扇大的蝴蝶，不是真的蝴蝶，而是一个叫小刘的美工用薄绢做成的。并且，在拍摄的时候，此美工手执一根极细的钢丝，挑着那只假蝴蝶，匍匐于在花丛的泥水之中。他的手稍稍一摇动，蝴蝶就飞舞起来，“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如此，方引逗着宝钗取扇去扑。可是，后来那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的状态，就很难做到了。于是，只能原地翩跹复翩跹了很久。然而，在电视银幕上播放出来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像是真的。
　　 再看湘云醉卧芍药裀那场，原书曰：“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磴子上，业经香梦沈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闹嚷嚷的围着；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除此，其口内还犹作睡语说酒令。如此这般的画面，简直唯美极了。可曹公写的时候，只顾着美感了，却没有考虑到芍药花植株本来很低矮，若在下面放一个石凳，人躺其上，必定是要高出花株很多的，若这样，又岂能花落满身？还有，芍药花不像别的什么桃花啊梨花的，朵小而繁，风一吹，落红可以成阵。芍药花的花朵大，且数量少，那落花，即使有风来了，也很难从地上卷起来，形不成气候。所以，曹公的这段文字，读着口齿生香，然若要拍成电视画面，就只能找些个真花，再找些个假花，参杂起来布景。可是我们观看的时候，却没想到，也没看出有什么是假的地方。
　　 还有第二十九回，清虚观还愿打醮那场戏，也拍的很有趣。当天，荣国府几乎是合府而出，真乃是“车辆纷纷，人马簇簇”。到了观中，所有闲杂人都要回避。而那个因剪烛花未能躲出去、结果慌乱中扑在王熙凤怀里的小道士，原是一个零时找的小演员。凤姐的扮演者邓婕，在拍摄的时候，因心软手软，那冲脸的一巴掌，总是打的不够狠。结果，只能反复拍了好几次。同样，在实际的观赏中，凤姐那副泼辣、蛮横样子，叫人看了就胆颤心悬。没想到，它来的如此的不易。
　　 当然，除去一些有趣的片段，电视剧的整个拍摄过程，也是十分严谨的。
　　 首先，从电视剧拍摄所需的景致来讲，宏观方面，单单在北京建造一个“大观园”，其工程就浩大到不可想象。再说说拍贾府里的那几出大事，秦可卿逝世，贾元春省亲，清虚观打醮，那一场戏不得耗尽人力、物力。再从小处讲，为了在苏州“准备”一条二百年前的街道，就是《红楼梦》原书中所说甄士隐居住的姑苏小街，要布置什么卖年画的小摊，卖泥人的小摊，卖糖粥的“骆驼担”，卖苏绣的，卖鸟的，卖花的等等，哪一项都得做真了做细了。邓云乡先生说，为了刻画街市的古旧气，苏州的刺绣专家把所藏的乾隆年间的桃花坞年画，康熙、乾隆年间的绣品、衣裙、荷包都拿了出来。苏州博物馆将馆藏的清代虎丘泥人也拿出来摆摊，并由馆中一位擅捏泥人的老先生客串演员。就连宝玉与黛玉一起在花树下看的《西厢记》，也是邓云乡先生从浙江美术出版社找人借来的古籍线装书。
　　 其次，为了剧组的进度不受影响，不仅导演王扶林先生要有分身乏术，要南北来回的奔波。剧组的其他人员也要全国各地的找景，取景，拍景。有次，在上海碧波楼拍摄“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会”那场戏时，可把布景的人员累坏了。因为这个碧波楼是个餐厅，所在地又是海产的集中区域，所以游客特别的多，光大小汽车就能云集几千辆。每天半下午至夜里，剧组的工作人员要乘着游客少的时候，把桌椅板凳收拾干净了，再按照布景要求布置好其他道具。等戏拍完了，在把各处物品重新收拾归位。等到第二天，再如此重复的去做。“元宵夜宴”那么大的场面，荧屏上看着花团锦簇的，谁又能想到这背后的坚辛呢。
　　 最不可不说的，就是演员的事。邓云乡先生说，为了让演员能够吃透人物，剧组专门办了学习班，把《红楼梦》一书作为教材，由各位红学大家亲自操鞭执教。为了培养书中人物身上的那种古老文化的修养及素质，演员们除了学习剧本，还要另外学习诗词歌赋，学习古代的衣食住行，及各种礼仪。学习之后，还要写出各自所扮演人物的自传。单此一点，就需要有很深的文化功底。后来，有记者问到演员，说究竟看过几遍《红楼梦》。所有的演员回答都一致，说他（她）们自己也不知看了多少遍。还有，在演戏的过程中，有时候冬天要演夏天的戏，有时候夏天要演冬天的戏，这也很考验演员的忍耐力。比如晴雯病补雀金裘那场，就是在大热天里拍的，可原著里说的却是冬天里的事。所以，就要演员在大汗淋漓的情况下，演出一副病怏怏且瑟瑟发抖的病态与冻态来。这可真不容易。比之更不容易的是，宝玉情悟梨香院那场，书中写的是盛夏的事，实际拍摄的那天，则是上海早春天气，寒意料峭，春风入骨。“龄官”却要穿着薄薄地绸衫子，斜躺在滑溜溜的卧榻上，还要“演”出一副酷暑炎热、及病骨恹恹的样儿来，且对着心上人娇情慢语。想来，真是难为“龄官”了。
　　 一九八六九月底，电视剧《红楼梦》的外景拍摄基本完成后，马上转入了后期的制作。这个时候，所有的剧组人员，朝夕相处了近三年的时间，马上就要面临着要分手了，那种依依惜别之情，令邓云乡先生十分感慨，也心生黯然。他为此还作了一首词，谱的是《水调歌头》：“三载月明夜，客里过中秋。新添华发双鬓，都是为红楼。记得黄山云海，多少锦城秀色，千古说悠悠。收拾荧屏上，滋味在心头。”
　　 “新添华发双鬓，都是为红楼。” 这话，是邓云乡先生的心声，定亦是《红楼梦》全体剧组人员的心声。
　　 此前，如果不读邓先生的这本《红楼梦忆》，我在观看八七版《红楼梦》时，或许也会像常人那样，在喜欢的同时，也不免会叹息剧中许多的美中不足，比如衣服、道具的陈旧，人物装束、配饰的滞后与落伍。可是，待看过此书后，再返回来重观此剧，心下倒能格外体谅且理解那些拍摄此剧的所有幕前幕后的人、及他们所付出的辛苦与汗水。想来，有如邓云乡先生这样严谨的红学大家指导，有如王扶林先生那样敬业的导演执导，有如“龄官”、“小道士”等这样敬业的演员执演，有如小刘那样吃苦的剧组人员参与，也就难怪这剧会那么好看，且会经久不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