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人约

　　 一、不与人约
　　
　　 不喜热闹，算来已是很久的事了。因觉凡热闹处必人多，凡人多处必是非多，是非一多了，生活中许多的美，也就随之没有了。
　　 不信？那就来说说。
　　 往远了论。《世语新说》里有个故事讲的很有趣：“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你看，这个王子猷真真是个懂生活、会生活的智慧人，就因为他事先没有与人相约好，自顾乘舟，独往独回，方能在大雪之夜微醺之意下，尽兴地领略一番寒夜泛水之快慰。假若其事先与这个叫戴安道的约好了，那么，势必会急嘶嘶地按时按地去赴约，匆彻之中，何来悠闲地摇橹赏夜之心？又若，既与戴安道约好了，那么，戴安道必定于家中高朋满座，酒肉堆席的等待他、招待他。而作为来宾的王子猷，也必定得对主人或其他宾朋的热情，得当应酬，周全寒暄。如此一来，刻意必多，疲累必多，何谈兴致乎？或者，来客都是些心有旁骛者，不是忙着相互吹捧、炫耀，就是忙着玩儿自己的，像今天的人忙着刷屏，忙着拍照更新微博、微信一样，视他如无。那么，置身于如此的“冷”地，别说尽兴了，怕是半点兴致也无了。
　　 再如，那个写《湖心亭看雪》的张岱，他也是在某个大雪纷飞之夜，独撑着一叶扁舟，穿衣带炉，前往西湖探景。想来，也正是因为独行，方才有幸见了那难得的一痕堤、一点亭、一芥舟，及两三粒人的旷世之景，亦才成就了一篇字若珠玑的惊世之作。假若彼时的张岱，约上一群朋友，又是鲜衣，又是美食，又是美婢，又是娈童的，他们喝酒吃肉，谈笑风生，想必定会破坏了雪夜里清宁、静寂的好景致，也会破坏了那一刻里他清宁、静寂的心。如此，《陶庵梦忆》怕就要缺了《湖心亭看雪》这一重典了。
　　 往近处谈。北京有个叫“老树”的人，很会画画，也很有名。他的画，或水墨，或淡彩，笔调看似都很随意、简约，可整体画面却极其朴素、澄净，再搭配上三五行诙谐的小语，意蕴就显得格外不同了。有的，有趣到令人忍俊不禁，有的，又悠远到叫人深思不已。生活中，有很多人像我一样，看了老树的画后，忙碌且焦虑的心情，就会顿时舒展、平静下来。
　　 为什么？因为老树的画，内容上不拘一格，有起居饮食，有瓜果草木，有时事世事。其中，最为多见的，是一穿长衫、戴礼帽，却没有眉眼轮廓，更没有喜怒表情的民国先生。他似乎就不甚喜热闹，亦总不与人约，嗜独往之乐。他或锄禾，或采茶；或水畔持卷，或倚柳吹箫；或穿梭于梅丛之中，或静坐于花枝之下；或托腮明窗之底，静静地思省己过，或怀抱数枝红梅，悠悠然出入于空谷。无论何境何地，这位先生的身影，总是那么儒雅、闲逸，总是能迷到人、感动到人，且摇曳、抚慰人的心魂。试想，如果给你一个灯红酒绿、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左拥右抱几近熙攘、杂乱、龌龊的画面，观览之后，你的心境还会舒展、平静下来吗？
　　 “老树”这个人我没见过，听说大约也是五十岁开外的中年人。我想，现实生活中，他大约也不是十分爱凑热闹者，不然，他不会有时间与闲情，去体会出那么多的独往之乐，写出那么多直抵人心的小诗，画出那么多清风明月似的澄净景境来。
　　 不与人约，推而广之的想，除了不与“人”约外，也可以说是不与应酬约，不与稻粱约，不与名利约。
　　 其实，如要算来，古今人物中，能将这种不与人约的独往之乐参悟、实践到极致的人，莫要属唐人王摩诘，及明人陈眉公了。
　　 王摩诘此人，早些年也有过积极的政治抱负，也过得风生水起的。可人至晚年后，似乎就完全看透了功名利禄这些虚浮的东西，后来索性彻底的脱离了闹市，一个人住在辋川山谷的别墅里，心智淡远，渐而禅化，从而写出不少恬适、舒缓、浑然天成的山水田园诗，将诗的美学推到了古今难企的巅峰。比如他说：“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终南别业》）”此中就无人群，也无世俗羁绊，独有散步溪畔，坐看云乱的闲适、静逸情趣。又比如：“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书事》）”再比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这些境界就更高了，不但无人众、无是非，心灵更得自然的净沐，自由而无尘。
　　 人，只有在不受应酬、稻粱、名利的约束下，才能无限制地接近自然，无限制地接近己心。
　　 与王摩诘的超然相比，陈眉公亦似不逊。
　　 王摩诘是因政治上的无常，才在晚年后出世的。而陈眉公则不同，其二十九岁上就隐居小昆山了。他博学、擅画，编著的《小窗幽记》，简洁而清淡，很好看。不过，关于此公，世人褒贬不一。有人说，其沽得了隐士之名，却又经常周旋于官绅间，实可讥之。然，在我看来，此公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该入世就入世，该隐离则隐离；该聚众齐欢就聚众齐欢，该独往享乐就独往享乐。
　　 《小窗幽记》卷五里有曰：“眉公居山中，有客问山中何景最奇，曰：‘雨后露前，花朝雪夜。’又问何事最奇，曰：‘钓因鹤守，果遣猿收。’”
　　 你听，他说的多有道理。“雨后露前，花朝雪夜。”人世的绝美之景，不是与人约，而是与花草风露约；“钓因鹤守，果遣猿收。”人世的至奇之境，不是与人同，而是与鸟兽同。
　　 所以，所以，别再忙着邀约，或应约了。忙碌之隙，辟一点时间，辟一点空间，试着独处、独行、独往一回，你定会得到，生活的别样之美。
　　
　　 二、蜕变
　　
　　 一饼经年的老普洱茶，居然能卖到近十万块钱的价。
　　 近来读一茶书，始知普洱茶的制作方法。首先是采摘，接着摊晾，而后杀青，杀青后还要揉捻。揉捻这个工艺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一定功夫，不可以揉得太紧，也不可以揉得太松，要恰到好处。这之后，就是晒青。晒青的程序同揉捻一样，也极为重要。好的普洱茶，一定要用传统的晒青方法，即将茶叶摊晾于竹席上，在蓝蓝地晴朗天空下自然晒干。因为只有在自然环境中晒干的茶叶，才能得着风的吹熏，也只有得过风的吹熏的普洱，茶质才厚实，茶香才沉稳，口感才饱满。如果用机器烘干，即烘青，茶叶的内物质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转化，这样就会大大降低茶叶本具那种苦涩。而茶叶中最难得的“回甘”，恰恰就是从这苦涩之中衍生出来的。若没有了这“苦”，哪里还会有“甘”？干好的茶叶，还要进行高温蒸软，而后压制，最后成型。成型后的普洱，还只是个半成品，其后还需要封仓收藏，也就是所谓的陈化。陈化的过程，仓储的环境就很重要，要适时通风，还要避免日晒，且适当调节温度与湿度。一饼收藏妥当的好普洱，茶饼红泽，茶汤油亮，茶韵浓郁，茶香深沉。怨不得能卖到近十万的价格。
　　 茶叶，在未采摘之前，它只是植物的一片叶子，其嫩绿而柔软，生命或许只需一半个季度，就会萎蔫、枯死、消亡。然若经人采摘、摊晾、杀青、揉捻、晒青、蒸制、陈化后，生命就会得到延续或重生。时间会赋予它们良好的质地。
　　 我很爱吃一种食物，柿饼子。它的饼肉柔软而不失劲道，味道则甘甜如蜜。
　　 柿饼子，是由鲜柿子加工而成的。而加工的过程，也像树叶到茶叶的过程一样，也是一种蜕变。首先，选好新鲜的原料，要充分成熟、肉质坚硬的。而后一一刮皮。刮掉皮的柿子，要单层码在器物上，搁置于大日头下曝晒。晒制的过程中，不单要适时的翻动，同时还要进行揉捏。所谓的揉捏，即用手力去破坏果肉的组织，促进其软化、脱涩。柿子在揉捏过程中，果肉的身上就会慢慢出现皱纹。如此反复的“摧残”、晾晒后，就将柿饼子码放于缸中，置于阴凉处，慢慢地，柿饼子上就会生出白雾雾是糖霜。先前“摧残”的越多，之后搁置的温度越低，柿霜出的才越好。柿霜出的越好，柿饼子的滋味才越好。
　　 新鲜的柿子，皮薄，面软，吹弹可破，一个不小心，就会捏的果肉四散，黄黄地汁水流满一手。像个经不起世事糙磨的弱美人，稍遇困阻，就会香消玉损。而当其经过刮皮、揉搓、晒制、阴储后，就变成为结实的柿饼子。柿饼子较于柿子，样子就不再鲜丽了，体积也收缩不少，可却颠扑不破，且易于存储，吃起来更是干爽、甜蜜，亦具降压止血、清热润肠之药效。
　　 我记得小的时候，常见一些杨树、柳树树干的粗裂纹内，或叶片的下方，寄居一种褐红色的虫。虫身由几缕白色丝线状物附着在树干或叶片上，虫样的大小像手指节，一端是直管状，软软地，稍胖些；一端较为硬，有三四个螺节，似海螺的螺旋状。那时候，不知道这是种什么虫，反正孩子们都唤其为“摇头牛牛”。一旦淘气起来，就会“打劫”一只虫，用两指捏着软的一端，口里念念有词曰：摇头牛牛摇头牛牛你摇一摇。“咒语”重复几次，便见那小虫露在人指尖外部的身体，蠕蠕地动起来，还有序转着圈圈，样子胆怯而可爱，很好玩儿。凡是那些听话的摇过头的虫，最后都会得到“释放”，一旦有哪只虫倔强，不听指挥，就会触怒小孩子心性中那点暴虐的情绪，要不索性扔在地上一脚踩死，要么就会找来小刀，切腹解剖。被切开的虫身，会流出“白色”的血液，还有一些肉质组织。小的时候不懂得，以为那是小虫的内脏。长大了方知，这虫是蝴蝶的蛹，它外表看着不起眼，其里却正在酝酿着另外一个美丽的生命。
　　 蛹，是蛾子、蝴蝶之类的昆虫，在其幼虫和成虫之间的一个发育阶段。此一间段，它们的身体会寄居于一个茧内，不吃，不喝，不再活动，还要经受来自外界的风吹、日晒、雨淋。而且，这一间段耗时很久，一个月，一个季度，一整年。有的昆虫蛹，更埋在黑暗的地下几年乃至十几年。一旦它们的生命得到重生，那翩翩起舞的美丽，就是蛹的脱胎与换骨，就是种蜕变。
　　 蜕变，是道家的哲学，是指人、物或者事情，经时发生的质的改变。比喻事物由一种状态转变成另一种状态，并且两者之间具有明显的对比关系。比如普洱茶的晒青与陈化，柿饼子的揉捻与出霜，蛾子、蝴蝶的茧封与蛹化，都是一种蜕变。
　　 蜕变，是一种升华的过程，除了草木及虫类，其他的物种也具备。比如鹰，比如人。
　　 据说，苍鹰是种很长寿的鸟，通常可以活到七十多岁，但是前提是，它在四十岁左右的时候，就要经历一次蜕变。苍鹰四十岁时，其爪子就老化了，无法抓取猎物；啄也又长又弯，无法自如张合，遂难以进食；羽毛则又长又厚，翅膀的负担沉重，飞翔也成了问题。这个时候，它就会选择一处崖顶，不断用自己的老喙去击打岩石，直到坚硬地喙壳完全脱落，然后静静地等待新喙长出。当新喙长出，它便用新喙将脚趾甲尽数拔出。然后再静静地等待新脚趾的长出。当新趾甲长出，它又会把老羽毛系数拔掉。同样，再耐心等待新羽毛的长出。这整个过程，要流血，要挨饿，很痛苦，也很漫长。然一旦新的啄，新的爪子，新的羽毛系数长出，便会成就其一个新的生命。之后，它又可以重新翱翔蓝天。
　　 同样，人活着，也要经历很多次的蜕变。从乳臭未干，到青春激昂；从青春激昂，到成熟稳重；从成熟稳重，到老练内敛；从老练内敛，到……
　　 我有一个远亲表嫂，长的白肤水眼，漂亮的要命。只可惜读的书少，十九岁上就未婚先孕嫁给了表哥。不想，在其怀孕期间，表哥沾染上了毒瘾。一二年间，就把个家败得光光的，连地上铺的瓷砖都撬起来卖掉了。表嫂苦口婆心劝说多次后无果。最后，她一赌气，也吸上了那白色的粉末。如此一来，一个家就这样毁掉了。后来，表哥离开了居住地，不知幽游到了何处。表嫂央求家人帮其戒毒。据闻，是把她独自困起来。毒瘾来了，她为了自控，将头发揪掉大半，脸扇的青紫。戒不了。后住进了戒毒所。出来没多久，环境影响，又复吸。不得已再次入戒毒所。最后，为了彻底戒掉毒瘾，她的老父母携其搬离了市区，住到了远郊的山村里。前不久，我的另一位亲戚说，在山村的小街上看到她了。皮肤黑黝黝地，梳个齐耳剪发，穿的也很朴素。虽然十几年过去了，但瞧着还是很好看。正与一个大概是其男人的人，搭个布篷半蹲在街路旁卖羊下水。那亲戚说，他过去和唠了几句话，估计多半是戒掉了毒瘾，“看那眼仁儿（目光），很踏实。”
　　 我听过后，心里暗暗思想，表嫂生命中的晒青、出霜、蛹化与蜕变，大约完成了。
　　
　　 附录一首：《成为女人》
　　
　　 成为女人
　　 并非一个可以想像的历程
　　 那曾经有过的
　　 美丽
　　 任性
　　 自由
　　 和无愁
　　 在生活的挤压下
　　 要同蝶一样经历漫长的痛转换
　　 而后张开羽翼
　　 那恍然离壳的
　　 精灵
　　 就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