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红楼风俗 ——读《红楼风俗谭》

　　 “谭”者，闲谈耳。《红楼风俗谭》一书，也是邓云乡先生的随笔之著，可以说是《红楼识小录》的续篇。此书中也谈及了《红楼梦》里的许多名物、风俗等知识，读来也颇觉有趣。
　　 汉族人将每年阴历的正月十五叫作元宵节、上元节，或也叫作灯节。每到其时，大概南南北北无有不舞狮子、闹花灯的地方。《红楼梦》里也闹。第五十三回“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会”某处写道：是日，贾府的大花厅上摆了酒席，设了香炉，点缀了青苔盆景。贾母则歪在榻上，一行人围坐其间，边吃着茶果，边说着话。厅子两边的大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灯。有玻璃彩穗灯，倒垂荷叶灯，有各色宫灯，羊角灯，绢灯，纸灯等，把个贾府打扮的华灯辉耀、富丽堂皇，一派的喜气。
　　 邓先生讲，贾府里的那种玻璃灯，在当时来讲是很稀罕，也很昂贵的。因为那时的玻璃，是需要进口的。据先生按照王世贞《凤洲杂录》引《明会典》推算，其时，一两金子也就能买十几二十个小玻璃瓶儿或碗儿。那么，到了清代，一吊玻璃灯，估计少说也得几两金子吧？何况贾府还挂得“联三聚五”的都是，那得耗费多少金子？有人说，贾府的衰败是从第七十五回中秋夜宴开始的。我倒觉得，这种物极必反的伏笔，早在开篇这元宵夜宴的“玻璃彩穗灯”中就埋下了。我记得曾在某本写民间灯彩的书中看到过这种灯，其灯体是个圆球，或方球，卵一样卧在木制结构的架子中间。木骨架则精雕细刻，玲珑剔透。灯在架中似能转动。灯下缀各色好看的丝线穗子，在灯辉的影印下，真可谓流苏绚丽，泻泽流彩，确实漂亮的要命。
　　 比之玻璃灯，“倒垂荷叶”灯，不但名字好听，意境也好。想象着，概其形态也定别致。邓先生说，这种灯略似现代的落地台灯之类。《红楼梦》原著中如此描绘：“……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原来，这倒垂的荷叶，只是一个外形上的态，最重要的一处设计，在于那个“錾珐琅的活信”，有了它，就可以在不挪动灯座的情况下，随时调整荷叶状灯头的角度，借以调整灯光投射的方向。一句话，就是可以随意“扭头”的灯。
　　 再看“宫灯”，顾名思义，就是指皇宫中使用的彩灯，或是指和宫廷贵族审美趣味近似的灯。贾府所燃的，约为后者。宫灯，也是以细木为骨架，再镶以绢纱和玻璃，并在外绘以各种图案的彩绘灯。宫灯的造型，多为八角、六角、四角型。各面画屏的图案，也多为龙凤呈祥、福寿延年、吉祥如意等。我记得我家曾就有过一吊这样的灯，是父亲亲手制作的。外边是个长方体的木框，交叉的木棍做了底座，底座上糊麻纸绞的穗条，向下垂着。长方体的四个侧面，都安有玻璃。玻璃的四个角，又绞了红色好看的剪纸装饰起来。长方体的上方，则用两根木棍搭起来，做支撑用。等年下时，父亲就会爬上房顶，用一根长长的木杆子，将灯笼拴在顶端，把檐下的电灯放进灯笼罩里。灯一亮，满院清辉，十分好看。
　　 邓先生讲“灯”讲得很详细，讲“称谓”也很详细。
　　 称谓，是指人们因相互间的关系而建立起来的称呼，它是种名称，也是一种礼仪。人在社交活动中，礼貌当先。与人交谈，称谓当先。使用称谓，应当谨慎，稍有差错，便贻笑与人。恰当的称谓，会使对方感到舒服，也能感觉到你的教养及礼貌。
　　 对于《红楼梦》中人物的称呼，邓先生还专门列了一个表，排着什么老老太爷，老太爷，老爷，爷，小爷；老老太太，老太太，太太，奶奶……不仅罗列详具，清楚分明，且还一一做了细解。
　　 我曾猜想，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读《红楼梦》，大约多少与其中的称呼繁杂有些关系。且不说别的人物关系，光拿第二十七回里王熙凤委派小红去办事，回来的那一番应答的话，什么姑奶奶、舅奶奶的，一连说了五门子的“奶奶”，若不细细地慢慢地去分理，去探究，真真能把人搞糊涂了。另外，单就一个“老爷”，就有好几种不同的意义与用法。其一，是指官职、尊称，如政老爷、赦老爷。在“老爷”的后面加个“们”字，意思就便成为了男人的泛指代称了。《红楼梦》中将此称为“爷们”。第三种，就是称呼“知县”为“知县老爷”，或“大老爷”。还有一种，就是去掉“老爷”的“老”，直接称呼为“大爷”，是指“大人”的意思。就如同我们现在称呼的“先生”一样。
　　 还有一种现象很有意思，《红楼梦》中，称呼女孩子们不叫“小姐”，而叫“姑娘”；称呼丫鬟，也不叫“小姐”，倒叫“大姐”。这两个，我觉得挺好，挺亲切，挺有意思。相比，像宝玉一样的官家孩子们，称呼自己的父母，不叫“爹爹”或“妈妈”，而是称“老爷”与“太太”，这倒叫人觉得有些生疏与客套。邓先生说，北京作为首都，历经明、清两代，历时五百来年，是官吏集中的地方，也是“官称”集大成的地方。流风所及，遂就形成了一种称呼上的“官派”。并不是说只有富贵之家这样叫，即使是平民百姓，也多呼“老爷”、“太太”。它就是个讲究。俗话说，是个范儿吧。
　　 称谓上的事，在如今更是有许多的变化。就对于父母的称谓来讲，按我自己的老套思想，还是觉得称“父母”或“爸妈”较为尊敬。可现在的很多年轻人，要不直呼父母的名字，要不就给起个什么外号，还有甚者，干脆就叫“大姐”、“大哥”，叫人听着皮肉都麻酥酥地。有个朋友讲，他的一个哥们姓赵，有次他去看望这位哥们，楼底下巧遇其媳妇携带幼子游玩归来。走到楼梯口，其幼子敞开嗓子冲着三楼（其友住三楼）喊：老赵，赵某某，赶快下来背我！眨眼功夫，这赵姓哥们就箭也似的“射”到了底层，谨遵“圣”命，一边与来访之友寒暄，一边背起幼子蹒跚上楼。一切显得那么顺理成章。还有更奇的。前儿看一电视节目，始知当下有些年轻情侣们相互间的昵称，不再是“亲爱的”，“心肝儿”、“宝贝儿”了，而是彼此直呼“爸爸”“妈妈”，真是本末倒置，闻所未闻。
　　 现代人活得很迅疾，很直白，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及古人缓慢、优雅。比如“书信”一事。
　　 书信，过去叫尺牍、尺笺。便条类的书信，叫便函，或叫帖。好比王羲之的《奉橘帖》：“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这一小帖，全文只十二字，然却极有深韵，极有情趣。再比如他的《采菊帖》：“不审复何以永日多少。看未，九日当采菊不？至日欲共行也，但不知当晴不耳？”邀某朋友一起去采菊，在今人来讲，不过是打个电话或发个短信的事，古人却要研墨展纸、落笔成文，还要写的句韵优美、意味深厚，真真是有趣。
　　 《红楼梦》中也有类似的书信帖子。比如第三十七回，贾探春想要开诗社，就给宝玉写了邀约的帖子。开笔就曰：“娣探谨奉，二兄文几”。你听，多么的有礼有意。接着又说：“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说自己前天晚上，因贪恋雨过天晴的月色，及月下清净的美景，受了风寒，病了。又说：“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瘝惠爱之深哉！”昨天得二哥哥亲自来抚慰，嘱咐我安心养病，后来又派丫鬟细心问候，而且还把新鲜荔枝和颜真卿的墨迹送给我，对我病痛的关心是多么深切啊！以下，便详诉了想约他一起开办诗社的事。最后又曰：“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如果能请到二哥哥乘兴而来，妹妹定扫花开径，迎你。
　　 这帖子写的，古韵习习，简直雅致的叫人能醉了。
　　 宝玉读了，欣然而往。不想，半路上又接到了贾芸送的白海棠及字帖。贾芸的帖子，相较探春的那一封，简直一个俗极，一个雅极。邓先生还就此二信的行文形式，及俗、雅之异，做了很详尽的解说。有了这些铺垫，我想，若再读《红楼梦》，再读此二帖，那就更有意趣，也更值得玩味了。
　　 书信的事，对于活在互联网时代的人来讲，必将渐行渐远了。然送份子的事，古来就有，至今不绝。
　　 送份子，也叫凑份子，出份子。我们乡下人叫“随礼”。主要随礼的项目，就是各家的红、白事宴，小孩的出生、圆锁、庆生，朋友、同事、领导的乔迁或升迁等。总之，只要人在社会中存在，这种事似乎是最少不得的。当然，《红楼梦》里的人物，也少不得干这样的事。比如王熙凤过生日那回，贾母就提出了大家凑份子的事。大家共凑到一百五十多两银子。尤氏觉钱多用不了，就偷偷把一些不应、或无力出钱的人的份子退还了回去。就此一点，也可窥见这尤氏也并不是个软骨头、怕担事的人。可悲的是，当她退钱给赵姨娘的时候，赵姨娘胆怯怯地，还不敢收。是面情上下不去？还是迫于世俗压力？我想，概两者都有吧。
　　 这种面情上的事，及世俗的压力，就是现在的人也是很难逃脱的。
　　 郭冬临与牛莉表演的小品《人到礼到》，就反应了这样一个既现实而又无奈的事。一个爱面子的老好人，凡有谁家的喜宴之约，即使不愿意，即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也会碍于情面而出席。一出席，就得随份子。长久下来，总觉自己吃了亏似的。于是，夫妻俩人合谋，决定重新再办一回婚礼，来赚回送出去的份子钱。至于结果如何，我们且不去说，正是有了这种不愿意随份子，但碍于面情，勉强随了；反过来，为了收回随出去的份子，而绞尽脑汁地制造一些由头来宴请宾朋的习气风行，才致使现下“送份子”、“送厚份子”的风气与日俱增。这对于生活富裕的家庭来讲，当然是小菜一碟，可对于日子过得紧凑的人们来讲，真的是苦不堪言。我对此的态度是，凡事看感情，漠视面情。
　　 邓云乡先生说，继《红楼识小录》后，又写了《红楼风俗谭》，原来拟定的内容篇目，大体就写完了。可是，《红楼梦》里的内容太丰富了，可谈的也太多了，哪里能说“完”呢？所以，就就此“打住”了。邓先生既然就此“打住”了，于读者来讲，也不得不就此“打住”了。虽手不释卷，但也是无奈、且值得庆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