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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

作者: 檀泽有狐 时间: 2017-02-19 阅读: 59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忽然想起儿时看的一种表演来了。  这表演在我们当地话里叫“qingchun”,读是这么个读法,但到底是哪两个字就不得而知了。从小时候一直迷惑到现在,也还

忽然想起儿时看的一种表演来了。
   这表演在我们当地话里叫“qing chun”,读是这么个读法,但到底是哪两个字就不得而知了。从小时候一直迷惑到现在,也还是没有弄明白。当时人们都称这种表演叫“演qing chun”,我就取它作“青春”吧。这个名字倒和它十分贴切,首先表演者多为年轻男女,而穿的服装也总是大红大绿,鲜亮亮地耀人眼,很有“青春活力”。
   这是故乡的一种娱乐节目。大约有那么七八个人会点才艺,就可以合伙组队,堂而皇之地自称艺术团。乡镇里比较殷实的人家举办喜丧大事时,总会花点钱请某某艺术团来“演青春”,以吸引四邻八方的人来看,增添喜气人气。“青春”有很多种,办大寿演的、结婚时演的,还有老人过世也可以请来演的。但这些节目的区别却几乎没有。这些艺术团的介绍上,往往印着“承办红白喜事演出活动”。乡下人忌讳“死”字,人死了要叫“老了”,而丧事也要叫做“白喜”。但不管是哪种青春,只要一开场,一里地外都听得见热闹声,两三里外都有人来看。在那个娱乐贫乏的年代,“青春”是乡下人一种难得的休闲活动,更是一场视听盛宴。
   我的童年就充满了观看这种表演的回忆。那时候,在僻静的小村子里,连一株草一朵花都是那么安静,某位乡邻赶完集带回一个令人欢喜的消息:“大坝上李家做大寿,请人来演青春哩”。于是,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好像那三里外人家门口的鞭炮声就响在自家门口一样。吃午饭时,左邻右舍照常端着饭碗在院子里闲聊,头一句话就是:“下午去看演青春嘛?”“走哇!”然后,埋头呼哧哧地刨饭。
   青春一般演两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早上似乎不会演,因为农村人总是趁着早上天气凉爽下田下地多干活。下午通常三点开场,大家吃了午饭还可以午休一会儿。近一些的两点钟慢悠悠地走去还能占住靠台前的好位置;但远一点的即使一点多就要动身赶路,往往还只能站着或坐在围墙、篱笆上看。
   每到看青春,最欢乐的自然是小孩子。在半路上听到有演青春的消息就开始欢呼,扯着嗓子一直跑到家中。沿路的人家就都知道了。有的孩子谨慎,有时听到这种消息总担心是大人骗小孩子玩的,(有这样不正经的大人,更有可怜的孩子上过当的。)怕自己到时候白欢喜一场,一定要拦住那个说话的人仔仔细细地盘问:是哪家?办什么事?几点开场?请了多少桌客人?那人回答得越仔细而流利,就越能证明他不是撒谎。直问到人家不耐烦了,要赶回家做饭吃,孩子们才绕过他,自己也急急忙忙往家里跑,催促大人快快煮饭,吃了饭好去看青春呀。平时严厉的大人这会儿也会和蔼了态度,依着孩子的要求早早做午饭。
   我曾经也是这群激动而兴奋的孩子中的一员。小时候看过很多场青春,节目丰富多彩,种类各式各样,其内容自然是记不清楚了,只大概有些印象。一般说来,一场青春的节目有“说学逗唱”的相声小品,也有歌曲演唱、杂耍杂技,还有舞蹈魔术。一场好的青春,这几样节目的比例要均衡,安排的顺序也要恰当,不然观众容易失去兴趣而毫不留情地离场。农村人并没有多么高雅的品味,可想而知,节目多是迎合底层的娱乐需要,有相当部分是粗俗而鄙陋的,尤其是小品部分的内容,有些甚至是不上台面的,但却能引发观众们的阵阵哄笑与喝彩。孩子们最爱看的节目是杂耍魔术,其次是舞蹈唱歌,小品有许多内容他们看不懂,因而也不感兴趣,每到演小品时便向大人要几个钱去附近的小商店买零嘴,一听到人群发出极大声的喝彩又急急地跑回去。
   前面已说过,其实演青春的大多是有才艺的那么几个人,他们并非专业的表演人才,究其根本,演员们也只是有些文化的农民。他们能做出的表演也是极简单的。所谓的杂耍,就是几个人站在台上顶缸子或摆出几个一般人做不到的动作。魔术呢,往往上台一个穿着劣质西装、戴着小黑帽子的人,站在那里玩扑克牌,一张张地从手心里拿出来,又一张张地收回去,在做出几个困难的飞牌洗牌动作,就能叫台下的人瞪大眼睛、长大嘴喝彩不停。大人们也爱看唱歌的。演员一般是非常年轻的女性,而且大多化着艳丽的妆容,穿着用红的、黄的或绿的亮绸布做成的表演服站在台上唱。服装颜色鲜亮而且短小,露出姑娘们鲜嫩而雪白的手臂与小腿,即使有时唱得不好,也没人计较了。舞蹈是少有的节目,因为一个舞蹈节目往往要组里所有演员齐上阵,很容易造成节目的脱节。何况,跳舞也是比较危险的活动。表演的台子都是临时用木板搭起来的,人走在上面摇摇晃晃,整个架子都在咯吱咯吱发响。只是那伴奏的音响盖过了一切声音,谁也听不到木头的呻吟。舞蹈往往也是检验一个剧团演员水平的最佳节目。有的剧团演员良莠不齐,老老少少,大大小小,一上了台站在一起就露了馅儿,有的个子很高,有的矮得出奇,五六十岁的老人演小品没问题,可一和一二十岁的小姑娘小伙子们一起跳舞,就令人发笑了。况且看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四肢僵硬地拼命扭动早已不灵活的身体,台下的观众也是很难受的。
   这么多场青春都是看过即忘,只有一次的表演,让我至今记忆还犹新。
   那是一个家族剧团。爷爷带着儿子儿媳和两个二十出头的孙子孙女出来谋生活,还有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孙女。或许是那年赶上了好收成,冬天里远近有好几户人家都请人演青春。镇子上的表演团已被预订完了。狮子桥种草莓的水牛五十大寿,想去镇上请人,和好几家商量时间都不对头。最后请来了一家外地的表演队。
   一家人里面,父亲与母亲算是多才多艺,相声小品、杂耍舞蹈他们都上,五十几岁的老人家打着领带扑着白粉抹着腮红站在台上当主持人,脸上总挂着近乎讨好的笑容。
   我和几个小孩子坐在围墙上,伸长了脖子望着远处的舞台,能清楚地看到老人身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双腿。这天的节目出人意料地好看,只是那大女儿和儿子的脸始终是僵硬的,没有丝毫表情,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别的缘故。那位年轻的姑娘长得是非常秀美的,瓜子脸蛋,皮肤白皙,在农村里是个难得一见的漂亮姑娘,身段很窈窕,比起别的剧团里的年轻女演员,姑娘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质。她表演的只有唱歌,别的节目都看不到她的身影。登上舞台时,她总是面无表情,下巴微微有些上挑,好像在睥睨座位上目不转睛的观众。音乐响起时,她一开嗓子,大家都隐约懂得她表情如此僵硬的原因了。她的声音清亮、通透,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经劣质的音响设备传播到观众耳边时,仍像清泉一样,泠泠动听。
   这样的好嗓子在这种乡野剧团中简直是浪费人才。她唱了一首《唱山歌》:“唱山歌咧,这边唱来那边和,哦哟,那边和……”唱歌这原本最无趣的节目却立即把大家都吸引住了。农村人品味不高,耳朵却也不差,分得出东西的好坏。许多人都小声说,这姑娘和电视里唱得一样好咧。
   一曲终了,朴实的观众毫不吝惜自己的掌声与喝彩,还有人热情地叫嚷:“再来一首!”但那姑娘神色不动,微微鞠了躬又下台去了。我们这才发现这姑娘与其他人是不同的。以前见到的那些年轻女演员都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裤子,唱起高音像公鸡打鸣,到了低音又没声儿了,脸上笑嘻嘻,妆容像小丑。这位姑娘穿的却是一件米白色连衣裙,化着淡淡的妆,用天然的喉咙唱着歌。只可惜,她并不能再这一群观众中找到知音。
   姑娘下了台裹进漂亮的大衣里。我们这群孩子又推着挤着去看“城里人一样好看”的大姐姐。她手里捧着搪瓷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眼神呆呆地望着前面。台前的音乐震天响,她的妹妹正和爸妈表演杂耍。我们站得远远地,都不敢靠近,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说的无非是她长得漂亮,穿的衣服也好看之类。她转头来看我们一眼,又转回头去。我们那时似乎不知道无聊是怎么一回事,尽管她对我们爱理不理,却仍站在那里看个不住。
   “哎!”前台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接着便听到了“咚”的一声巨响,似乎有很重的东西砸到了木板上。我们立马一窝蜂地跑回去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小姑娘仍卖力地配合着自己的爸妈高难度地扭着身体,只是细瘦的腿站在父亲的肩膀上有些打颤。小孩子都奇怪何以刚才大家要发出那声惊叫呢。
   我们又围到台前津津有味地看起杂耍了,同时为小姑娘柔软得异乎常人的肢体惊讶。她可以往后弯腰倒下去,然后把头从双腿之间伸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惊叹不已的观众。杂耍完毕,小姑娘站在父母中间向大家鞠躬谢礼,脸上挂着惴惴不安的神色。杂耍后是魔术,大家看着大儿子手中花样百出的杯子帽子,根本舍不得眨眼睛。表演队离开后,去看过的人都意犹未尽,啧啧赞叹那是他们看过的青春中最好的一场。而那些选择去看其他青春的人都很不服气,说起自己看的那场的好处,争来争去,就有人想去凑钱再请他们来演一场。但等他们商量好、凑足钱去镇上时,那支表演队已经如飞去的黄鹤,杳无踪迹了。
   这场青春让我久久难忘的却不是它的种种节目,而是我无意在后台看到的一幕。那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站在舞台后面,昂首挺胸,眼泪却哗哗地往下掉,暴露在寒风里的双手冻得通红。她美丽的姐姐坐在一旁看着她,幽幽地叹着气。
   那时候我并不懂得何以那位漂亮姑娘总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她不知道她的美丽与才艺已让我们大开眼界而近乎崇拜地看她了。但她叹气和小姑娘站在寒风中哭泣的样子却在我的脑子里久久挥散不去。今日回首才猛然醒悟她们的悲哀来。
   何以这表演要叫做“青春”呢?它所吞噬的正是那无数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啊。多少年轻的男女从十几岁就开始登台,一直演到他们老,到他们死,青春年华都耗在这木板搭建的舞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演着相同的节目,唱着不变的歌曲,唯一变化的是台下的面孔,可他们的神情却是一样的木讷。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对他们来说毫无区别,舞台上的人也就无须用心,只顾应付看客,虚耗人生。
   后来,因电视机的兴起,这种表演在乡间似乎销声匿迹了。村子里很久没有再响起那震耳欲聋的音响声。去年,我回乡探亲,路过石佛寺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震天动地的咆哮。寻声而去,原来一户人家院子搭了大舞台,台下坐着稀稀拉拉的二三十人,一个胖乎乎穿西装的男人在卖力地表演着什么。我有些心动,毕竟十几年没有看过青春了。但仔细一看,台下的观众都兴味索然,自顾自地剥瓜子玩手机,或是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我犹豫了。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我迈着步子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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