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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野猪

作者: 山水耕夫 时间: 2015-03-28 阅读: 41次 点赞: 36个 评分: 3.0分

(一)  拂晓,天空幽邃,寒星闪烁,雾气缭绕,万籁俱寂,东方显露淡淡的鱼肚白。远方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声,接着一阵雄鸡报晓的啼鸣,此起彼伏,显得空灵而悠远,在

(一)
   拂晓,天空幽邃,寒星闪烁,雾气缭绕,万籁俱寂,东方显露淡淡的鱼肚白。远方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声,接着一阵雄鸡报晓的啼鸣,此起彼伏,显得空灵而悠远,在大山环抱的石壁村上空,久久地回荡。
   肖得昌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从被窝里露出毯子紧蒙着的头颅,抻了一下蜷曲得有些酸楚的腰身。他睁开惺松的眼睛,看见一束灰白色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射了进来,洒落在床面前的楼板上。
   “噢,天亮了。”他兀自嘟哝了一声,连忙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凛冽的寒气,顿时从四周包抄了过来,让他感受到了透骨的寒意。他浑身打了一个寒噤,连忙伸手拿过床边的衣服,忙不迭地穿着了起来。
   他迅速穿好衣服,张嘴打着哈欠,揉着干涩的眼睛,溜下床铺,趿着一双粗重的旧羊毛鞋,走近房间的门口。他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拉开泛黄的粗布窗帘,“哐啷”一声打开紧闭着的木板门。
   噢,今天又是一个打霜天!屋子外面雾气迷蒙,寒霜凛冽,到处被厚重的严霜覆盖着,呈现出一片白色皑皑的世界。难怪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己的脚底下总是冷冰冰的,一宿都睡不太暖和,弄得左脚的小腿肚子一直抽筋,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他正想张口说些什么,一阵寒冷的气息,从灰暗迷蒙的空间扑面而来。他猛地一打哆嗦,连忙后退了两步,挺着的脖子,也不自觉地缩紧起来。他突然感到鼻孔里一阵奇痒,“哈—切!”“哈—切!”连续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嘴里呼出一大团白汽,看来有一点着凉感冒。他打喷嚏发出的声音,把屋前土坪上趴在草垛里的小黄狗,着实吓了一跳!只见它从草垛里猛地蹦了起来,仰起头惊恐地看着楼道门口的主人。
   他轻轻“唉”了一声,摇了摇头,兀自叹了一口气,用遮住手背的衣袖揉了揉鼻孔,走出了自己的房门,来到了隔壁的房间门口。他定了一下神,使劲敲了敲房门:“桂连嫲,好起床了!唉呀,你快起来看啊,白花花的一片,今天又是一个大霜天呢!好大的白霜,真冷啊!快起来烧火煮饭了。等一下太阳出来了,吃过早饭,我还要到屋背头牛角塘山上去种香菇呢!”
   房间里头,他的老婆李桂连答应了一声,悉悉嗦嗦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开始起床穿衣服。因为要照顾四岁的孙女肖玉婷,李桂连和孙女平时在儿子儿媳的房间睡觉。肖得昌只好自己一个人,单独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说实在话,如果是在天气热的时候,一个人睡觉倒无所谓。只是在严寒冰冷的冬天,一个人就显得太过单薄和冷清,总不如两个人挨挤着睡觉暖和。不过,这种寒冷孤寂的局面,马上将会得到改变。
   今天,是农历的腊月十八日,只还要十二天的时间,就到了农历乙未年(羊年)的春节。一般过了腊月的廿二日,到外地打工的年轻人,基本上都会陆续赶回家中过年。肖得昌在潮州瓷器厂打工的儿子肖金林和儿媳钟秋芳,也会在最近几天结算好工钱以后,回家里来过年。昨天晚上,儿子儿媳特意和家里通了电话,还与小玉婷在电话里逗趣了好久。再过几天时间,家里就会热闹起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清了。
   现在农村的情况,大致都是如此的况味。年轻人大部分都去了沿海地区,外出打工赚钱养家,家里只留下老人、妇女和小孩,即所谓的“九九三八六一”部队,老的老,少的少,在乡村成为特殊的现象。村子里总是显得空旷凄寂,没有以往的热闹和生气。
   肖得昌今年五十九岁,过了这个老历年,刚好满六十岁。按照农村的说法,人活到六十岁,就到了“上寿”的年龄,做完“花甲大寿”,就算是一个“老寿星”了。若是在以前,在每年宗族祭祀的时候,是可以免费享受“人头猪肉”的。他经常说,不知不觉之间,五六十年的光景,就这样风风雨雨地走过来了。
   原来肖得昌的家里,家境本来不是很好,生活一向比较困难。先是自己三兄弟分家,只分得楼上楼下四间土瓦房,还有几件旧家具。夫妻俩咬紧牙关,辛苦了好几年,才还清了结婚时所欠的债务。接着,生儿育女,抚养两个小孩子成长,让他们读到初中毕业,正赶上学校乱收费的当口,花费了许多学杂费,直到最后无法再供孩子上学,只好回到家里务农。
   孩子们长大后,大女儿明珍出嫁,儿子金林娶老婆,又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最近几年,自己夫妻俩在家里种仙草、打杂工,儿子儿媳两个人外出去工厂打工,家里收入才有所增加,生活也比较安稳,刚刚开始有了起色。前年秋天,将原来的土瓦房拆掉,在原地兴建了一幢占地八十平方米的三层砖砌毛坯房。现在房子只进行了简单装修,家人先住进去,暂时过渡一下。即便如此,又欠下了三万多块钱债务。
   俗话说:世上冇个安乐人。这句话,的确是至理名言,没有半点的差池。人生在世,草木一秋。人们总是为名为利,劳劳碌碌,难得清闲。好在老天眷顾,菩萨保佑,一家人身体健康,没灾没病,老少平安,使肖得昌心绪略定,倍感慰藉。只要全家人再辛苦两三年,将建房子的债务还清,把房子好好地装修一下,就可以过上幸福安定的日子了。如此思忖一番,他从心里感到踏实,信心倍增,觉得生活有了奔头。
   肖得昌夫妇俩人,起床后挑水扫地,摘菜洗衣,洗碗刷锅,烧火做饭,饲喂鸡鸭,操持着比牛毛还多的家庭事务。两个人无须分工,配合默契,忙里忙外,整整忙碌了一个早晨,才把各样家务事情做好。他们洗完手,坐在厨房里的四方餐桌上,开始吃早饭。
   他们的早饭十分简单:一大碗炒芥菜,一小碗腌生萝卜,小半碗浸酱油的小米椒。也许是因为厨房里烧着火,屋子里比较暖和,再加上热饭热菜,还有小米椒的辣味,让餐桌上热气蒸腾,寒意尽消。肖得昌吃了两碗饭以后,额头上竟然沁出了汗珠。他因为白天要做苦活,又敞开肚皮,比平时加吃了半碗饭,直到喉咙里打饱嗝,才放下手中的碗筷。
   因为天气比较冷,小孩子喜欢睡懒觉,也免得打早起来挨冷受冻,还会妨碍大人做事情。所以,他们并没有把孙女儿肖玉婷叫醒。他特别吩咐老婆李桂连,等到八、九点钟太阳出来以后,才上楼去叫醒孩子,煮一个土鸡蛋,加上一点葱花,给自己的小孙女吃。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一定要跟得上。
   这时候,石壁村东边的山头上,雾气逐渐消散,晨曦渐次明朗。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从湛蓝的天空迸射出万道金光,驱散阴翳的山岚,消融积蔽的霜华,光影霁明,曜野扬晖,将周围的山水、田园、村落、人家,映照得光怪陆离,升腾起一片斑斓的色彩。
  
   (二)
   早晨八点多钟,太阳照耀在门坪上。门前柴垛上的白霜,已经逐渐融化,将一捆捆松柴濡染得湿漉漉的。屋门前晒衣服的竹篙上,悬挂着霜霰融化后形成的水珠,不时地滴落到泥地上,噗噗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肖得昌吃过早饭,在土坪边上磨好柴刀,收拾好山上使用的各种工具,准备到山上去种香菇。他换上一身肮脏的旧衣服,穿了一双解放鞋,拦腰系上竹篾制作的刀蒌子,左手挽着一个装菌种的蛇皮袋,右手提着一个装水的瓶子,往村子后面的山路走上去。
   他的身后,紧跟着活蹦乱跳的小黄狗。这只小家伙,现在才只有五个月大,是夏天莳田结束后,到河口赴墟的时候买来的。只养了不到半年,已经出落成“狗条子”,而且身形灵活,聪明伶俐,十分可爱。
   他沿着崎岖的山路,佝偻着身体,低头看着路面,一步一步往上爬。道路的两边,生长着茂盛的松杉树林。这是前两年才种下去的,已经长得比人头高了,显得葱茏挺拔,生机勃勃。原本碧绿秀嫩的枝梢,现在已经被严冬的霜雪打得有些泛黄,正扑扑簌簌地掉着被融化的露水,将狭小湫隘的黄泥路濡染得透湿。原本逼仄难行的山路,路面变得十分湿滑,稍不注意就会脚底打滑,极容易摔倒。所以,上山爬坡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走稳每一步,来不得半点的疏忽。
   他向上走了一段路程,已经爬到了半山腰上。不一会儿的功夫,身上已经开始发热,头上热汗涔涔,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感到胸口发闷,气喘吁吁,两腿也显得有些僵硬。他顿了顿脚步,缓了几口气,扭转过头来,向刚上来的方向看下去。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石壁村,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玉凌河的两岸,融和在太阳金色的光影里,被淡薄的雾霭笼罩着,形成霓虹般闪烁的光圈,泛浮起梦幻一般的色彩。
   他看到了自家的砖墙屋,处在整个村子的中间地段。只要走下屋面前的土坪,经过一片裸露的稻田,走过两百步左右的田埂路,就到了村子中间的玉凌河。河道沿着群山之间的峡谷,迂回曲折,逶迤而来。河道两边绿树荫翳,篁竹摇曳,掩映着一座宽敞的水泥桥。大桥下面流淌着清澈的河水,水流舒缓,涟漪荡漾,朝西边的山脚下奔流而去,滔滔不绝,蜿蜒直下,一直流到下游的河口墟,流向遥远的广东方向。
   这时候,村子中间的大坪上,摊开了几张长方形的谷搭,晾晒着白色的米粉,那是人家过年时用来炸油粿的糯米粉。有几个人正在悠闲地晒太阳,隐约可以听到几个半大孩子的嬉闹声,以及大人们喝斥孩子的声音。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家门前,看见老婆李桂英,正在坪沿上晒衣服,并没有发现孙女的影子,或许小家伙还没有睡醒吧?他记起小家伙可爱的模样,心里升腾起愉悦的感觉,嘴角上也泛起了一丝笑意。
   他看着面前的景象,头脑中漫无目标地臆想着,被眼前明山秀水的旖旎风光所吸引,也被村子里安祥静谧的景象所陶醉。他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家乡,竟然是如此的美丽,心里荡漾起一股缱恋的情怀。
   他回头看见小黄狗,正不知疲倦地跑在前头,在芜箕蓬里到处乱钻,这边闻一闻,那边嗅一嗅,似乎在寻找野兽的踪迹。他带小黄狗来的目的,就是让它到山上来锻炼一下,学会打猎的技巧。小黄狗十分机灵,似乎揣摸到了主人的意思,一到山上就表现得特别兴奋,显露出狩猎的本能,前几天还真让它叼着了一只山斑鸠呢!正好熬一碗鲜汤,给小孙女肖玉婷吃。小家伙吃了可管用啦,睡觉都比平时安稳许多。
   他继续向山顶爬上去,走到山脊边的拱峎上,沿着林间小道,拐过一个山隈,向自家承包的山场走过去。他在前四、五天,上山去砍伐了十几棵杂树,花费了整整两天的功夫,有锥栗树,赤钩锥栲树,也有木荷树、甜储树,准备用来种香菇。这些树种,属于阔叶林,除了少量用来做家具,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用来种食用菌,比如种香菇、灵芝之类。因为不像松树、杉树用途广泛,当地人一般称其为杂树。
   他所承包的山场上,阔叶树比较多,一直是他的心腹之患。这几年,省政府为了保护生态、涵养水源,出台了新政策。在全省范围内,禁止采伐阔叶林,另外还规定,凡是阔叶树的郁蔽度超过百分之二十七的山场,一律停止审批砍伐。县政府停止下达阔叶树的采伐指标,林业部门对阔叶树的砍伐和运输的执法特别严格,派出林政管理人员,到林区反复巡查。一经发现,重则判刑,轻则罚款,极具强大的震慑力。
   对于如此的政策规定,对于地处山区靠山吃山的林农,特别是自家承包的林地上阔叶树多的林农来说,并不见得是利好的消息,甚至可以说是当头一棒。因为阔叶树生长快,树冠郁蔽度大,如果没有适当间伐,几年功夫就可以将山场大部分覆盖,超过禁止砍伐的面积上限。这样一来,即使是种植松、杉木为主的商品林地,也很容易转化为长阔叶树的生态林。这就意味着辛辛苦苦抚育的山林,将无法取得审批砍伐,得不到半点收益,无法获得应有的回报。只能空守着好看的林子,还要投入许多护养成本,权当为生态建设作贡献。对于这项政策,林区的老百姓颇有怨言。
   因此,有的人出于现实利益的考虑,为了获取眼前的收益,违反森林法的规定,铤而走险,偷偷上山砍伐阔叶树。然后,或者将原木偷运到广东贩卖,或者留在山上种植食用菌,以期取得眼前的收入,收一点是一点,反正活人不能被尿敝死,免得以后成为累赘。出于这样的动机,本身欠别人一屁股债的肖得昌,才会效法别人的做法,想起上山种香菇的门道。
   说起种香菇,其实是一个技术活。砍伐菇木也极有讲究,必须选择在当年秋天树木落叶之后,来年春天萌芽生长以前。这时候,植物停止了代谢生长,处于冬天的休眠期,贮存的营养成分还没有被消耗,能够保证菌种的生长。为香菇分生孢子的发育提供充分的营养,使长出来的香菇品质优良,卖上好价钱。
   为了防止被别人举报,逃避林业部门的追究。肖得昌乘着临近年关,政府机关即将要放假,林业公安巡查有所放松的大好机会,抓紧将杂树砍伐下去,将香菇菌种嫁接好。这样,如果事情进展顺利,等到明年冬天,香菇生长出来以后,就可以上山采摘香菇。只要瞒天过海,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过了这一关,就是万事大吉。如果一旦走漏风声,后果将十分严重。
   因为木头不敢运回家中,只能留存在山上,他选择上山接种野生的冬香菇。这种冬菇的成色好、品质优,市场的销售价格比袋栽的香菇高一倍。对于背负许多债务的他来说,依靠种香菇赚钱还债,确实是眼前最为划算的计划。正是基于上述考量,他才会心急火燎,接连几天不知疲倦地上山去,要赶在春节以前,将所有菇木的菌种嫁接好,然后静下心过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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