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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与水烟筒

作者: 墨染诗笺 时间: 2015-04-06 阅读: 373次 点赞: 733个 评分: 1.0分

  咕噜……咕噜……咕噜……水烟筒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水烟筒从头发花白的老人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咕噜……咕噜……咕噜……水烟筒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水烟筒从头发花白的老人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顷刻间,烟筒里水溅了出来,夹杂着少年满脸的泪水,哗啦哗啦地流淌了一地。老人伸出右手,用最大的力气,试图将水烟筒抓起,但手刚触碰到水烟筒边缘,水烟筒却滚向了离老人更远的地方。少年含泪将烟筒扶起,重新灌满了水,递给头老人。老人并没有接过水烟筒,却用最后的力气,抚摸着少年的额头,沉默良久。突然,他枯瘦如柴的手从少年额头上滑落,从此安详地闭上了那双曾经嫉恶如仇的眼睛,永远离开了让他历经磨难,但一直不屈不挠,不卑不亢的世界。
   1949年春天,漫山遍野的山茶开满彝州大地。春风吹过山麓,拂晓柳丝,燕子欢快地啄起春泥。枝头喜鹊,传出悦耳的歌声。一阵新生婴儿的啼哭声,从破旧的古老四合院传出,为春天增添了新的元素,为这户平常人家带来了新的希望。
   1949年是中国历史上不平凡的一年。这一年,神州大地上发生了许多大事。比如伟大的领袖毛泽东在天安门呐喊,比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只是是这一年诸许多振奋人心的大事情里,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这户普通的人来说,对于这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彝族阿古寨而言,却是一件大事,一件喜事。村里的长者,奇迹般的出现在一间破旧的山神庙里,为这个春天里出生的孩子,取了一个富有活力的名字,叫做“春生”。长者解释说:“此子有福气,在春天出生,探春而来,将来有大富大贵之象。你们家族世代姓李。桃李生于春天,长于春天,长大后就叫李春生吧,如何?”春生父亲闰生,连连点头。春生的父亲,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但神清气爽,天庭饱满。将烟斗往庙门坎上一靠。扑通跪在地上,对着山神默念:“李春生,李春生,我的儿子叫李春生,春天出生,将来一定出人投地,造福乡里。”然后又突然求破庙里的山神:“保佑我儿春生,健康成长……”
   山坳里的山花开到茶靡,坝子里的庄稼熟透而饱满。时光安静的流淌,岁月未曾有过太大的波澜。春生出生后,正赶上国家从旧社会走入新社会的步伐。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实施,经济在抗日战争后,解放战争后,出现了复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春天。在石者河青山绿水间,春生有着快乐的童年,健康的成长。虽然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但这些和一个小孩子,没能扯上太大关系。春生古铜色的皮肤,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个子不高,但长得不算很结实,符合彝家健康小孩的标准。
   春生的父亲,名叫闰生,大慨是某年闰月所生的缘故吧。总之彝族人的地名很独特,老长老长的,很难记。人的名字却取得很简单,好记,顺口,方便适用为佳。闰生出生地主家庭,解放前是一名私塾先生,也算旧时代的老师。解放后继续从事本行,接受党的号召。一心想加入我们伟大而光荣的中国共产党,但终究没有实现。其它原因不得而知,但和解放前的地主家庭身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时候国家人才短缺,祖国建设处处需要人。闰生老头,接收国家的教育,结业后根据政府安排任教于元谋县喇叭瀑村。提起云南的元谋县,熟读历史的人们不陌生,人类先祖“元谋人”,就起源于此地。喀斯特地貌遗留下来的痕迹,元谋土林也为世人所熟知。
   春生的母亲张氏,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但张姓氏裹过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恰似风雨飘摇。和闰生老头结婚后,勤俭持家,相继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一时间变得困难了起来。旧社会时候,流行多生孩子,结果饿死的比较多,长大很少。闰生老头教书的地方,离家几十公里。闰生老头拖儿带女,很是不便。
   但春生还算幸运,作为长子,春生有机会追随父亲闰生,到元谋县读书。春生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求,小小年纪明白读书走出大山是他的出路。加上父亲闰生对他的精心培育。加上有些小聪明,成绩倒也不错。后来春生的母亲,闰生的妻子张氏再次怀孕,无人照料。闰生辞退了元谋教书的工作,回家照顾张氏。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闰生作为旧文人,对妻子不离不弃,这一点做得很好,一度被人传为佳话。爷爷再次辗转,回到大姚县,在好心人的资助下,继续开始了苦逼的求学生涯,直到上了高小。
   1966年夏天,文化大革命开始,并迅速席卷了全国,如同晴天霹雳,对文化人当头一棒。就连我们小小的彝族州大姚,也被波及。天灾加上人祸,全国人民生活都苦不堪言,第一二个五年计划积累起来的财富,被天灾与人祸消耗。全国人民如何艰苦,我只能从一些纪录片里看到。每次看到,人们都泪流满面。我们偏僻的彝族小镇里,更为偏僻的彝家山寨,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文化大革命这段历史,提起来总是触目惊心,很多人当时避而不谈政治。
   1967年秋,春生已经长成19岁的青年,长得十分健硕。考上县城上“高小”。当时春生响应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接受劳动改造“上山下乡,深入基层”。春生所在的学校停课,安排春生和同学们,需要回到家中取劳动工具。春生半夜从学校出发,在月光下翻山越岭回到村里取劳动工具。春生回到彝山阿古寨,阿古寨公社食堂里的米饭还刚刚下锅。米汤冒着滚滚热浪,腾腾的热气,散发出生米饭的清香。但对于春生而言,这些将熟的饭菜,与春生并无太大关系。那时候国家经济刚刚起步,实行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吃的是大锅饭,吃饭要用粮票,买东西也要供应票。春生必须迅速赶回学校,因为他的粮票在学校才有用。学校里才有他的饭菜,村里公社食堂里的米饭是属于村里人的,这点他非常明白。春生饿得咕咕直叫,于是鼓起勇气想向负责煮饭的婶婶要一碗米汤。春生说:“婶婶,我饿了。”婶婶说:“队长有规定,你的口粮已经拨到学校了,不能在这里吃饭。”春生说:“婶婶,我只要一碗米汤。”婶婶见春生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春生这孩子还不错,每次回村,都帮公社挑水,帮食堂劈柴。婶婶心生怜悯,给了他半碗米汤。春生谢过婶婶,抓起公社食堂里的干辣椒。一口辣椒,一口米汤的,喝了起来,狼吞虎咽,如同美味佳肴般吃了起来。
   然而,此举被管理食堂的张副队长妻子李婶看见。李婶其人,如同大喇叭。将此事添油加醋的向本来就嫉妒爷爷读书的公社副队长张生汇报。张生其人,更是以吝啬闻名,以小气著称。不分青红皂白,也不明事理。一口咬定春生偷吃公社里的米饭,损害集体利益,有资本主义倾向,作风不正。于是将春生捆了起来,栓在村口柳树上。暴打了一顿,还不肯罢休,决定晚上开拼斗大会,拼斗春生的资本习性。多亏闰生老头,跪地求饶,决定少记自己5分工分。张生见闰生老头,一大把年纪,跪在自己面前。而张生也不想太过得罪闰生老头,老头子教书先生一个,虽说年迈,但桃李满天下,也为社会培养了人才。张生将来,还得指望闰生呢老头的学生们提拔。趁着公社社长老李出面调停,才决定放了春生,但公分5分,还是从闰生家的账面上扣除。
   生辣椒和米汤一起狼吞虎咽,是什么味道,我不曾试过。但绝对不会是美味佳肴吧。我也无法想象,一个19岁的少年春生,饿着肚子,忍着疼痛,翻越大山的的心情。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小小年纪的春生,需要忍受多少身体上和心灵上的疼痛。然而,当春生连走带跑回学校的回到学校,学校食堂已经关门了。春生只得喝了很多冷水,迅速参加到劳动中去。依然很卖力。一位好心的老师,春生的班主任黄老师。知道春生没有吃饭,给了他半个“黄金大饼”。所谓“黄金大饼”即是用糠和麦麸做成的饼状食物。春生将半个大饼容在开水里,每次只舍得喝一小口,才坚持到第二天食堂开放。春生的求学路是如何坚持下来的,他要忍受多少委屈,无法考证。这些经历,最终锻炼了春生一颗坚强的心,和特立独行的性格。
   都说好人会有好报,可在那个吃不饱饭特殊年代里,好报是奢侈品。只要在特殊年代里活下来,已经足够幸运。就在爷爷高小即将毕业前夕,村里老会计(保管员)突然离世。阿古公社急需人手。那些曾经冷落春生,从未正眼看到的春生的公社领导,突然想起了春生来。决定将春生这个知书达理,有文化的年轻人召回公社做保管员,也就是会计。春生虽然有心求学,但是无力对抗村里的那些公社实权人物,被迫辍学回家,极不情愿的在村里做了保管员。春生的同学和老师都为春生惋惜,大好前途,横溢的才华就这样被大山埋没。
   当春生所有的梦想被打破,几年的努力付之东流。春生为社会做更大的贡献,终究只是南柯一梦。梦想和现实背道而驰。铁骨铮铮的男儿,可伶的春生唯一能做的只是屈服。20多岁的小伙子,彝家的阿黑哥,在特殊年代里,历经磨难奋斗,忍辱负重,艰苦求学。被一棒子打回原地,春生几乎伤心欲绝。为了缓解内心的痛苦,春生决定将所有的委屈寄和痛苦都托在烟上。为了减小吸烟的危害,春生爬山涉水,到深山中找粗壮的山竹,自制了一只简陋的水烟筒。抽着一卷卷破碎的草烟或者卷烟。喷云吐雾,咕噜咕噜的响声,宣誓着对现实的不满。在春生21岁那年,在媒婆的介绍下和16岁彝家阿诗玛豆子姑娘结婚了,开始了他们柴米油盐醋的艰难生活。春生默默做着公社保管员,从未出错,一做就是半辈子,直到文化大革命的风波平息,改革开放的新政策下,土地改革,包产到户,公社政策取消,春生才离职。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土地改革,包产到户等改变农民命运的好政策落实到农村。这一却,都归功于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和国家老一辈的革命家,大胆改革,极大提高了农民生产的积极性。春生一家也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在国家政策的支持下,在家乡荒地上建起了果园。在果园里养殖山羊,一步步走上“多栽树,勤致富”的致富路。春生将大儿子荣生,还有女儿芬、梅、芹等都抚养成人。儿子和女儿们在那困难的年代里活了下来,归功于春生和豆子没日没夜的劳作。在特殊年代里但春生豆子都将青丝熬成白发,将美好华年都用在了儿女身上,受尽委屈。
   改革开放,农村的思想逐步开放,农村经济复苏。手艺人顺应改革的浪潮,发家致富,下海经商。新进劳动工具的出现,农村劳动力从繁杂的农活中抽离开来。春生开始学习木匠,从一名庄稼人向手艺人过渡。过程极其幸苦。木匠是个苦活,但由于人们生活水平提高。都在忙着建设新房子,木匠行业一下子热了起来。学习木匠就更加幸苦了,需要天赋和持之以恒的决心。
   春生决定苦修木匠,一来增加收入补贴家用,二来学会手艺,造福乡邻。春生离家三年,拜“老木神”三木大师为师。三木大师其人,性情古怪,行事独特。但木匠活相当出色,无可挑剔。从不轻易收徒弟。为了拜老木神三木大师为图。春生居住在山里,搭建茅屋,开始练习木活。磨破的双手,鲜血涌出,染红了木块。三木大师见春生如此勤奋,并破格收春生为关门弟子。春生懂知识,好学加上三木大师的指导,勤加苦练,最終在6年后出道。
   因为在那时候,农村生活水平提高,很多破旧的房子面临改造。由于春生懂知识,为人厚实,从不偷工减料,木活做得很出色。按照农村的说法,出色的木匠鬼斧神工,是因为存在“木神”,爷爷努力了几年,不知为乡邻建设了多少小木屋,终于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木匠,当然也有了自己的“木神”,闻名乡里。提起春生来,总让人津津乐道。
   虽有一手好手艺,但木匠生涯并不顺利。1991年冬天,异常寒冷。木头上结满浓霜。春生为了尽快修好房子,让水生家能在春节前住上新房子。贸然提前出工,犯了木匠忌讳。结果霜太大,木头太滑,春生从木架结构上摔了下来,锁骨碎裂。一到天阴下雨,总会疼痛难熬,落下了一生顽疾,始终无法痊。
   1992年秋天,原公社大队长李铭的宝贝儿子小李“考上了”高中。由于村里就春生一个人出过远门,送小李上高中的重任落到了春生身上。春生甚是高兴,因为他有机会回到了他曾经求学过的母校。春生和同学当年种下的小树苗,已经长成大树。在瑟瑟秋风中,抖落片片黄叶,飞舞着落地,又再被秋再次风吹起,似乎在讽刺着什么。学校还是当年的学校,只是早已不再是当年模样。他的老师,那个曾经给了他半个烧饼的黄老师,没让他饿死的好老师,也已经退休。但一眼认出了他来,和他热情相拥,泣不成声。一老一少,相拥在校园里。老人头发花白,年轻人面容憔悴,格外显眼。
   春生的同学大多留校任教,有的在城县就职或是邻县任教。听说春生来了,迅速赶来。当年的同学们,如今,中山装,洋皮鞋,生机勃勃,前途一片大好。春生一身农民打扮,一身补丁衣服,皮肤在长期劳作过程中被阳光晒得黝黑,黯然神伤。与其他人形成巨大反差,格外显目。相见,大家都哭的稀里哗啦,诉说当年往事。喝着几瓶洋酒(红酒),春生一个老农民见都没见过的酒,非常热情地款待春生,他们越发热情,春生越发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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