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奶奶

我童年时非常胆小，怕黑。十岁之前还不知道电是什么东西，那时候人们用煤油灯来照明。每晚，妈妈端着灯，灯光把一些物体的影子拉得老长，看着很吓人，我不管走在她前面还是后面都怕，总觉得黑暗处有什么怪物在等着我，想抓我。所以总是挤在妈妈的身边走，老会踩着她的脚，为此妈妈很生气。晚上睡觉，我就把手电筒打开，头蒙在被子里，看着光亮，直到累了才睡着。要是哪家有人过世了，更是半年不敢在别人门前走路，就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亲眼目睹了奶奶的离去。
　　 那年我十五岁，早先在缫丝厂混了一年，妈妈让我回来学裁缝手艺，师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我去学了不到十天，他就寿终正寝，后来妈妈开玩笑说我把师父都学死了。一时闲赋在家，就在这个时候，奶奶高血压发作，导致半身瘫痪，生活无法自理，需要专人来照顾她。大人们很忙，这事就落在我的身上。我天天要给她喂饭，侍候着大小便，帮她穿衣服，弄下床来坐坐。幸好奶奶个子小，我还能弄得动她，我不能走太远，要保证她叫我时，我能听见。有一天，和伙伴们玩得兴起，竟然忘了要回来看看她，当我走进屋，只见奶奶跪在地上，额头着地，头破血出，裤子也尿湿了，有气无力的喊着我的名字。（也不知她叫了多久）。看了让我好心痛，不由得鼻子一酸，泪眼模糊，我连忙把她扶起，帮她换好裤子，处理伤口，在心中万分自责，恨自己只顾玩，打那以后，我就只在家附近活动一下，以便听到奶奶的呼唤。
　　 她这一躺就是九个月，照顾卧床的病人是件又脏、又累很烦人的活，也不知哪天，才能解脱。很多人来看望奶奶，他们总不忘表扬我一番，说我奶奶前世一定敲破了许多钵鱼，才修来这么好的一个孙女。还有一个开早餐店的女人，天天在她店里讲我的事。只要我一到那里，拉着我就向人们介绍，说我如何如何好。其实，这没什么，照顾奶奶是天经地义的，换了谁也会这样做。
　　 奶奶走的那天是大端午节。妈妈做了一桌好菜，大家都在吃。我也想先吃的，但是我想让奶奶吃热的，怕她饿，就先给她喂饭。当时奶奶半躺着，我给她喂着猪肝汤，吃到第五口时，我发现她不会吞咽了，眼睛发出一种很射人的光，然后黯淡下来。我也不怕，（因为很多次奶奶睡着，我叫不醒她，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死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去摸她的手，看还是不是热的。有几次，摸她的时候，她突然醒了，吓我一跳，吓过几回就不怕了）。当我叫来爸妈，奶奶已经咽气。当时她是在吃东西，嘴是半张的，我帮她合上了，眼半睁着，我用手抹得闭上，还帮她梳了头。做这些事时，我平静而从容。那一刻终于知道什么叫，人死如灯灭。油尽灯枯，气绝人亡，这很正常，大限一到，人人都得去。打那以后，我不再怕黑，也不怕死，不就那么一回事吗。
　　 我是这样想的，尽孝须及时，趁他们还在，如果哪一天，他们走了，哭是无济于事的，不要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活着时递一杯茶，胜过死后流千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