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镇时代 之六 ——我的家乡

崔丽家在学校北边不远，是哑镇主要种菜的地方，平时上半天都有家里人（女人）拿着菜到街上卖，种的多的有外边的车回来收。这里人也搞刺绣，这几年哑镇的刺绣品大大方方的发展起来了，原来主要是枕头盖盖、门帘，现在有了绣花的被罩、枕头，布料很一般，但绣的花鲜艳亮眼，让大批从文革时代单一的军绿、黑蓝色彩时代，来了个对人视角的大冲击，喜庆花哨的很，深得广大农村人民的喜爱，这就让哑镇及周边的很多人都从事这个行业了，有些家庭集体操作，缠丝线的，刷花样图案的、折叠成品的，忙得很，绣花机日夜踏踏响个不停，崔丽家那边人，大多一边种菜一边加工刺绣品，算一个小富之处。
　　 等雅静他们赶到崔丽家，天已经麻麻黑了，家里一片狼藉，她妈呆呆坐在炕边，灰白的头发凌乱，大张着空洞的两眼，在哭，但只是很微弱的声音，看不到眼泪，镇上妇联的主任拉着崔妈妈的手在安慰，边上有邻居家的人在劝解，学校的老校长和几个领导在和崔丽的二哥说话，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雅静他们听到了崔丽的大哥嫂子和王伟都在医院，崔丽的危险期还没有过，钱像流水一样，大都是王伟家掏的钱，崔丽家也凑了一万五，但要再做两次开颅手术加术后疗养，医院说需要十几万，对于两家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崔丽家是小户人家，要一下子拿出几万元，就得砸锅卖铁了。雅静三个心里很难受，也做不了什么，安慰了崔妈妈一会儿，一起帮忙把凌乱的家里收拾了一下，就回学校了。在路上，三人协商如何能尽一点力量，回校后，三人先去找了校长，希望能在学校发起一个捐款救助活动，学校大力支持，让校团委和她们班一起做。雅静他们回到班级后叫出几个班干部一起协商，班长吴俊很支持，学习干事李萍言辞闪烁的说“崔丽是文体委员和英语课代表，还和王伟谈恋爱，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又是班干部，怎么，给同学说呀？”，杨芳一下子激动了“说的什么话呀，还有点同情心吗？先不说学生该不该谈恋爱，崔丽总是我们的同学吧，她现在有难，我们也该伸把手，先救命要紧呀，”雅静也急切的说“不管崔丽能不能活命，我们不帮助一点，会心里难受的，崔丽这是个意外呀，她和王伟没什么的。吴俊你说呢？”吴俊点点头，对王如娟说“你是咱班书记，那咱们到学校团委商量一下要怎么办吧，杨芳你以咱们班级名义给全校同学写个倡议书。”“好的”杨芳答应了一声，对李萍瞪了一眼，拉着雅静边走边说“虚伪，阴险，她不是老对吴俊献殷勤吗，还说别人，雅静，把吴俊抢过来，气死她。”雅静生气的说“都到什么时候啦，还乱说，赶快写倡议书吧。我可不会给男生么写那些打搅团的胡话。”
　　 给崔丽的捐款大会在那周二下午两节课后在学校的小操场进行。校团委组织，吴俊主持，给大家介绍了崔丽的需要救助的情况，王如娟代表班、校团委宣读了杨芳写饱满感情的倡议书，杨芳也上讲台即兴发表了激情的演讲，讲到难过处，潸然泪下，当杨芳哽咽不能言时，雅静在班级队伍里也忽然站起来对着全校师生说“大家救救崔丽吧，救救她吧，她还在昏迷，我们大家的力量会呼唤她醒过来的。”这对于腼腆又不善在人前言辞的雅静来说，连自己都觉得很意外的举动，才知道什么叫情不自禁的力量。
　　 全校师生对她们班同学的团结和友谊爆发了长久的掌声。从部队下来的老校长首先走向了捐款箱捐了二十元，在那个雅静们一周花费一斤多饭票和一二毛钱菜票的时代，二十元是笔巨款了，英语老师和语文老师都是十元，别的师生不等，每有一个老师同学从捐款箱走过，吴俊和王如娟她们三个就说声谢谢，也很感动。除了学校统一捐款，雅静他们班级自发还捐款一次，虽然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都很没钱。那个周三哑镇有集会，班委会成员牵头、崔丽的排球队友、乒乓球友、演讲赛团友，组成三个捐款小组，分布在哑镇三个人多的地方：公社广场、刺绣市场、木头市牲口交易市场，每组五人，王如娟三个在一组，去了雅静最不喜欢去的牲口交易市场，中途语文老师也去助阵了。一向箴言的王如娟站在凳子上，身材高挑挺拔，马尾巴扎得高高，慷慨激昂，颇有大将风采，让雅静觉得古代的花木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杨芳配合王如娟也站在凳子上，对如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群和牛马羊们大声呐喊呼救，脆亮的高腔女声让远远的人也瞩目观望，语文老师对杨芳也投去了很赞赏的目光，雅静看到杨芳的样子忽然想这应该是红装的梁红玉吧，雅静自己的工作是对每一个捐款的人真诚的道声谢谢，看到一张张沾满汗渍甚至牲口臭气的钱和一个个粗糙黝黑的面孔，雅静的真诚谢意高高的挂在弯弯甜甜的眼角。
　　 这次营救崔丽的捐款活动，和那次在广场大戏台元旦演出一样的颇有影响，哑镇人对这些娃娃另眼高看了，很多能做生意赚钱的哑镇人对娃读书向来不热情，这次觉得娃多念点书就是好，说话一套一套的，能成得很。镇上政府妇联也进行了单位救助捐款活动。校团委把捐款汇总在一起，竟有五千多元，最终副校长紧紧抱着装钱的黑皮包和校团委书记一起，坐镇上的车和妇联领导共五人，去医院看了崔丽。崔丽从昏迷中醒过来了，头脑的记忆还很清晰。
　　 高考前三天，崔丽从医院回家了，拒绝见一切人。雅静她们三个在她房子门前和崔妈妈说了好半天话，只是说啥都好着，让她们回去好好考试，崔丽也没让进去。最后她们只好放下同学们给买的营养品，回校了，在回校的路上，杨芳很难过激动，在路边呕吐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大家心里都不好受，王如娟冷静的说“这几天都不能偷懒，她考不了，我们一定要考好，不要让她失望。”
　　 高考过后，等待是个很折磨人的事情，不安的三人又去看了崔丽，她很弱，但很淡定，身体像软面条一样的无力，头上没有头发，有很明显的疤痕印线，但思维说话还很清晰，声音很小，再不是曾经的活力四射热情喷发的样子。看到她们崔丽很高兴，不时会流下眼泪特别是说到王伟，心情很复杂，听说王伟和他家人也来看过一次再没有来过，大家安慰说可能是他工作忙，别想太多了，大家说等她好点就一起去找他。高考结果终于下来了，成绩如意料的那样理想，唯一让人惊奇的是杨芳，本来觉得考上外院没问题，只录取了个大专，而且她.....怀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