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奴

人的命运有时候很难琢磨，在某些人身上，似乎是谁先天已经确定好的，或许就是巧合。风小莲从记事时起，母亲就经常与她讲，说咱小莲日后可是夫人的命。她记得那时候自己好象是六岁了。
　　 凤小莲在嫁给周通判之前虽说并不总是受苦，但她的命运却很坎坷，并有很多时候都是受着别人的摆布。先前在她记事时就赶上了战乱，当时大金国进攻宋朝，于是父母便带着她向南一路逃亡。后来父亲在途中就得了风寒，加上休息不好，又赶上金兵穷追不舍，那一天的路跑下来，结果父亲的病情就突然加重，于是母亲就只能带着凤小莲死活都不能再跑了，她们就守在父亲的身边。第二天天刚见亮时，父亲就在无奈中放弃妻女而离去。母亲这时似乎就没有了活路，于是在天明之后，她便急匆匆把凤小莲送给一个也是逃难的过路人，就是希望对方能把女儿带出苦海。当时那对夫妇带着凤小莲并没走出去多远，就赶上金兵包围过来，于是他们就带着凤小莲往回跑，结果就看到凤小莲的母亲已经吊死在她父亲的身旁。
　　 那一幕凤小莲始终都记忆犹新，许多年过去，她也一直认为，经历过的那场恶梦太可怕了。
　　 失去父母的凤小莲，后来就一直在被人转手。那段时间，她也就算是保存下来了一条命。那种苦日子没法提，有时候几天也吃不到一顿饱饭，还有几次生病她记得自己就倒在草堆上，几乎就要死去了，可苍天就总能保佑着她再起死回生，每一次都是在最后的关头，她就能硬挺过来，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能遇到好心人，就有人肯给她盖上一件破衣服，要么就是谁给她喂了一口水。八岁之后的凤小莲来到一户富人家当了丫环，在这里她就跟在一位小姐的身边学习写字，其实就是陪读。那家的男主人待小莲很好，似乎就象父亲一样，但那家的女主人却跟母老虎差不多。女主人和小姐经常欺负风小莲，她们动不动就会狠狠的掐上她一次，她身上几乎就没有了好地方。就是从那之后，小莲就学的乖起来，她很怕被女主人掐到大腿内侧的肉，那种感觉可是非钻心的疼。
　　 十三岁那年，小莲也觉得自己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那天女主人不在家，她带着小姐到庙里去上香。男主人先给了小莲一些好吃的东西，然后就把她抱到后院一个很隐密的屋子里。那个经历非常可怕，小莲不知道男主人为什么要脱下她的衣服？又要和她干了那样的事情，这个过程非常恐惧，也很痛苦，可小莲却只能忍受而不敢喊出声音。这件事情没过去多久，男主人的行径突然就被女主人堵住了，那天女主人没容男主人任何分辩，她先是发了疯和男主人撕打在一起，后来就拿着藤条狠狠暴打起小莲，还把她的两只脚吊在门框上，并往她身上泼着冷水，还说一定要饿死她。夜里冻得小莲哭了一场又一场，她就是希望谁能把自己解救下来。男主人再就没有来理会她，后来是厨房的吴嫂把她偷偷的放下来，又把她领进了柴房，否则那个晚上小莲就认为自己一定会被冻死。
　　 第二天，女主人就派人把小莲卖了出去。买小莲的人家也是个富户，那个送小莲过去的人管对方叫姚老爷，她就知道这家的男主人姓姚。就是在这这里，小莲就第一次见到了周通判。
　　 因为那时金兵反复来进攻，小莲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但她多次听人提到常州这个地名，她就认为这里应当离常州不会太远。
　　 那天周通判明着就是赶来喝酒的，可他与姚老爷谈论的事情却很隐密，他似乎还很伤感。小莲虽然就守在旁边侍候，但她也只知道他们在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她几乎就一句都没有听到。后来周通判就瞧向了小莲，似乎还要和她讲话似的，于是姚老爷就询问起来，说你认识这个孩子？周通判便连连的摇头，说我就是瞧着她很面熟，仿佛就和这个孩子有点什么缘份。姚老爷就笑了起来，说她是我刚刚才买回来的，你如果喜欢那就送你了！于是周通判就问起小莲姓什么叫什么。当听说她叫小莲这个名字时，周通判就又问了一些别的话，后来他就连连的摇起头，说这个名字不好吧，你前面一定已经遭受了很多灾难和痛苦，后来的命运也不会很好。
　　 后来周通判就说，这样吧小莲，我替你改个名字，以后就你不能再叫凤小莲了，你应当叫凤奴。这样以后你的命运或许就能改变过来。
　　 周通判当时替小莲改名字时，他已经喝了许多酒，小莲也没把这个事放在心上，事后她也没有阻止别人管叫自己小莲，她认为，还是自己原来的名字好听，那天过了后半夜周通判就走了，主人也没有再提把小莲送给他的话。
　　 在姚家当丫环很辛苦，没事的时候要守在姚老爷身边，就得那么直立着，一动都不许动。姚老爷很可能就在那里看书写字，丫环就只能一直都守在身边。几个丫环里外循环做着这些事，或者就传个话、递个茶，有时候还要给姚家人摇扇降暑。最辛苦的就是给姚老爷按摩身体，两只手要求怎样用力是很苛克的事，还要经常更换位按，经常就有哪个丫环被姚老爷一脚就踢出去多远，那就是给按疼了。按摩是个力气活，姚家人如果不摆手，那丫环就得一直换着法的按下去，累得满大大汗是经常的事。
　　 姚老爷对小莲非常好，一次都没有打过她，也可以说很疼爱她，但小莲却不是很喜欢他，因为他已经很老了。姚老爷家的几位公子都比小莲大，小莲非常喜欢姚老爷家的小少爷。小少爷也很喜欢她，他们两个人也经常聚在一起。
　　 这个时候，关于男女之间的事情小莲已经全部都懂了，因为在富人家里当丫环，姚老爷经常会把她叫过来待寝。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姚老爷还会让小莲过去侍候，那些客人谁都没有姚老爷这样庄重，没人的时候，动手动脚那已经习以为常，夜晚还会把她拽到床上去一起睡到天明。小莲很希望小少爷能把自己娶过去，这时她就回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她也很想成为小少爷的夫人，因为在这个家，只有小少爷还没有成亲。于是平时和小少爷在一起时，小莲就会百般的讨好他，只是他却似乎很不以为然。
　　 在富人家生活的这段时间，小莲活的非常累，她所要应付的人很多，有姚老爷和夫人，还有三位少爷和一位小姐，最令她头疼的就是大少爷和小姐。大少爷这个人很野蛮，他一点也不象姚老爷和小少爷那样随和。大少爷已经成家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却不太喜欢大少奶奶，他经常会到老夫人屋里来告大少奶奶的状，老夫人就与大少爷讲，说你就忍忍吧，谁让你爹就不如她爹呢！小姐其实也很好相处，她只是比小莲年长三岁，但她却经常会无故就和小莲发脾气，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小莲长的比她漂亮。老夫人曾经说过一句话，说小姐出嫁时，就让小莲过去给你当陪房，就因为这句话，小姐不知就和小莲吵了多少次，后来是姚老爷出面调节才结束了这场争吵。姚老爷告诉小莲，说以后没事的时候，你就不要再过去招惹她！小莲这时才弄明白，原来小姐就不能忍受谁比她长的漂亮。
　　 后来大少奶奶不知为什么就吵上门来，她就偏说是小莲勾引了大少爷。小莲就感到非常委屈，其实自己一次都没有勾引大少爷，这个事情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后来她还反复和姚老爷交待，说其实我只对小少爷一个人好，大少爷他也知道这件事，因为我和小少爷在一起说话时，他遇到过我们几次，但我没有想到，大少爷他也会对我好，只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知他为什就会无故的打我，有时候他就象发了疯似的，有一次他还把我肩膀上的肉差一点都咬下来。
　　 这件事情姚老爷知道，小莲这才算是闯过了一关。后来姚老爷就苦笑着告诉她，说小莲你就不应当到我们家来。
　　 小莲害怕自己再被卖出去，于是她就哀求起姚老爷，说千万不要把我卖出去，以后我就守在老爷你身边，我就侍候你一个人。姚老爷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第二天早起时，他就把小莲叫到了身边，说昨晚我想了很久，总觉得不能就亏了你，这样吧，我送你去一个人家，这个人也很有地位，他前面的女人和孩子可能都死在金人的手上，后来他虽然又成了家，可他对后来的女人并不满意，他就是周通判。我记得先前和周通判说过这件事，那次我就要把你送给他，后来是他说还有点什么事情，就差了过去。这个人你也见过。小莲就点头，说我知道这个人，他还给我改过名字，说让我不要再叫小莲了。姚老爷就点头，说就是那个人，那你以后也就不要再叫小莲了。我记得周通判给你改的名字好象叫凤奴，那你从今天起就叫凤奴吧。一会我就派人去找周通判，如果他不反驳，今天你就可以跟着他回去。
　　 小莲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下来，于是她就跪下赶紧给姚老爷叩头，千恩万谢。小莲认为，姚老爷真的很疼爱自己，临到末了，他还给自己做了这么周详的考虑。姚老爷唤小莲赶紧起来，说现在还不知道周通判是什么意思，如果他能答应带你走，那才是你的命好，但后面的事情就得你自己去周旋。
　　 姚老爷又嘱咐小莲，说做女人其实也不简单，在我家你也都看到了，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在你之外还有许多人，他们都能左右你的命运，所以到了周通判家以后，你就要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凡事都要让上一步，决不能就做到那种墙倒众人推的地步。
　　 离开这里，你的身份就会发生变化。姚老爷讲述着，说以后你的身份将不再是丫环，一定要珍惜这个变化，你万万都不要惹得周通判不高兴。小莲就连连的点头，她现在非常开心，说谢谢姚老爷！你待小莲如亲生父亲，我永远都会记住姚老爷的恩情！姚老爷微微笑了下，说如果不是几位公子同时都喜欢你，我如何都不会把你送人，你做事真诚，小模样长的又漂亮，你这个精灵劲很少有谁能比得过，所以送你出去我也能放心。但有一件事情你必须要牢记住，到了周通判家，就不能再象小孩子那样，做什么事情都要大气一些，要往远了看。
　　 不知是什么原因，周通判接连十几天都没有露面，那些天小莲就体会到什么是度日如年。因为事关自己未来的命运，小莲现在非常在意周通判的为人，先前看他也应当是很不错的性格，他与姚老爷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他们在一起就能称兄道弟谈得非常亲热，另外他对下人也都很客气，估计他也会和姚老爷是差不多的人，只是不知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回到家他又是怎样的性格。听姚老爷说，他先前的夫人和孩子都被金兵给杀死，那就是说，他与自己的命运差不了多少。这样想着，小莲便同情起周通判，他也一定能体会到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估计他也能善待自己。
　　 听说父亲要把小莲送人，小少爷这天就突然找了过来，他约小莲到后院的书房去。一见面小少爷就说，我不许你走。小莲只好耐心与他讲清自己现在的处境，说姚家人对我恩重如山，于情于理我都应当报答你们，但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于是小莲就把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如何对待自己那些事稍微对小少爷做了讲述，她还告诉小少爷，说本来我就已经是老爷的人了，可现在我却夹在你们父子中间，所以我就只能离开姚家。
　　 听说是这么回事，小少爷这才没有再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对小莲却是恋恋不舍。
　　 与小少爷从后院回来，就有人来叫小莲，说老爷正在找你呢，那个周老爷已经来了，还说马上就要带着你走。小莲就回头瞧向小少爷，她这才发现他似乎就没事人那样。就是在这一刻，小莲才突然发现，在这个家，还就是姚老爷对自己最真心，两个少爷拿自己只是当成了玩物。那一刻小莲很伤心，但她同时也很庆幸，因为自己终于认识到两位公子就是个花架子，他们与姚老爷根本就没法比。
　　 如果自己现在依然还没觉悟的话，自己这辈子说不定就是什么样的命运了。小莲既伤心又难过，她还不知道日后自己的命运会朝哪个方面发展。
　　 来到前院，姚老爷刚好赶出来送着周通判。周通判正在解释，说我最近一直都很忙，这次过来也是顺道，要不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过来。看到小莲来了，姚老爷就指向周通判，说周老爷你也见过，你现在就随着他去吧。周痛判就冲着小莲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小莲现在就可以随着他走。
　　 这个过程很随意，姚老爷向前指了下，小莲就只能不由自主的朝前走去，尽管她知道自己已经离开眼前这个是非之地，可她依然还很伤感，因为自己对这里已经很熟了。直到与周通判坐在车里，小莲还有些惊惶失措，她再一次又体会到被金兵追赶的那种感觉，所有的事情都不受自己支配，就只能听从于别人的摆布。小莲本想回头再看一眼姚老爷，她知道从此一别就再也回不到这里，难道自己的命运就一直这样动荡着去奔波吗？
　　 瞧见小莲眼里滴落下泪水，周通判这才同情的讲了一句，说小莲，不要太难过了，我会拿你当成自己的闺女那样对待。小莲就感到很混身都温暖起来，因为周通判的话很亲切，他仿佛就如同父亲再世，于是小莲就朝着周通判轻轻点着头。周通判就向她询问，说小莲，知道我从前为什么要你改名字吗？小莲就又摇起了头，但她马上就回答，说我记得周老爷当时好象是说，我不能再叫小莲了，那个名字不好。周通判便轻轻的摇了下头，说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周通判眼光就转向了车外，他似乎就回想起什么，看表情他还很伤感，好一会他才转向小莲，说我曾经有个女儿，如果她还活着，她应该也就是你这么大了。那一年金兵攻打过来，当时我没有在家，后来我的家人就都不见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小莲能够理解周通判，当年逃难时的景象仿佛就在昨天，于是小莲就点头，说我知道那种感受，当年我父母就都死在逃难的路上。
　　 小莲，白居易有两句诗是这样说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周通判很伤感的表情，说我第一次瞧见你，我就想起自己的女儿，那会我还不知道应当如何来安排你，于是我就暗中把自己的意思讲给你，在外当奴仆，一定不能太任性，不管你从前在怎样的家庭，现在就不能再把自己还看成是小姐，你一定要记住自己就是奴隶这样的身份，所以我就给你改了名字，以后就没这个必要了。
　　 不！我已经把自己的名字改了过来，以后我就叫凤奴了！因为这个名字是周老爷替我改的。小莲冲着周通判顽皮的笑起来，说周老爷叫我什么都好听，我也喜欢凤奴这个名字。
　　 你真就那么喜欢这个名字吗？周通判已经爽朗的笑起来，说既然你喜欢，那我以后可就这样叫你了。小莲就回答，说你怎么叫我都喜欢，我也愿意为你做所有的事情。
　　 喜欢给我当夫人吗？周通判突然瞧向小莲，说我再没有别的办法来同情你，或许给你一个家，就是对你最大的关照。我就是希望别人也能这样对待我的女儿。小莲赶紧点头，她不知道此时自己应该和周通判要说些什么，但她心里却非常激动，因为自己有了夫人这样的身份，以后就再也不会被命运所摆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