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十四岁

由于身体不好，我十三岁就退了学，在家里帮妈妈做家务与农活。有一天，我以前的几个同学来找我，她们邀我再去学校读书，我竟然冒出一句“好牛好马不吃回草！”谢绝了，后来我还是有些后悔的。其实，吃吃回头草又何妨呢，只是性格生就，言出必行，说出的话如覆水，怎能收回。执拗的我再也没有进过学堂门。
　　 天天跟着妈妈在地里做事，我已出嫁的小姑妈，建议我到工厂去上班，认为窝在家里不会有出息的。经她介绍，我进了天门缫丝厂，那次厂里招了二十几个童工，全是些小女孩，其中有一个很漂亮，她叫黄小红，正好坐在我旁边，师付在培训我们一些技术与打结的手法，纱厂的工人必须会打花结，接线头用的，一人拿着一个纱团，和一把小剪刀，不停的把线剪断，接上，再剪，再接……由于年龄相仿，我和她非常投缘，半天下来就形影不离了。她的唇像打过口红一样，鲜艳欲滴，皮肤很白，脸頬上总是淡淡的粉红色，如同盛开的桃花，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子，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双眼蕴含着笑意，看着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后来我们分在一个车间，有了各自的师父，很快就学会了技术，一个月工资50元。师父们躲着打牌，我们拼命干活。等到闲了，我就把她们打牌的样子画了下来，写上几个字“忙里偷个闲”，悄悄的给小红看，俩人一起大笑，一点也不觉得累。
　　 管我们的官是个中年妇女，姓杨，她会变脸。看到车间主任来了，就满脸堆笑，屁颠屁颠跟着讨好别人。每天由她给我们记工，她一见到我和小红，鄙夷与不屑分明写在脸上。嘴一张就是“乡的伢怎么怎么……”，好像她城里人装了金似的，听了就烦，乡的伢哪里不如你了！
　　 冬天到了，下过一场大雪，我们的手很冷，还要工作，灯泡吊得不高，小红就把手放在那烤了一会，正好让杨看到了，用眼睛把我们一翻，声音提高八度，头一摇，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好像我们是堆垃圾一样。“乡的伢呀没见过世面……”，说了我们很多坏话。
　　 小红很委屈，我也很气愤，我俩都吃不下饭。我就叫小红拿来笔和纸，作了首打油诗，写道：我厂有只哈巴狗，既矮又小它又丑。见谁有权迎上去，摇头摆尾跟着走。我厂有只哈巴狗，既凶又猛又狠毒。看谁无权冲上去，龇牙咧嘴咬两口。我厂有只哈巴狗，既矮又小它又丑，若有一日打两棒，剥皮割肉下锅卤。写完之后我们大笑，非常解气，趁着夜色，我放哨，小红把它贴到了杨的门上……
　　 后来，再也没见到她趾高气扬的样子，“乡里伢！”这话也没有再听到了。（好多年以后，我在厂人事部的阿姨告诉我，杨去她那告过状，她从字迹上认出了是我写的，阿姨替我向她道过歉）。想想真是很惭愧。
　　 我和小红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玩在一起，上班在一起，老是挤在一张床上睡，没事就打牌画乌龟玩，她教我织毛衣，用煤油炉做了好菜和我吃，菊展时，我们一起去赏花，一起逛街，一起嬉闹……我们情同姐妹，快快乐乐的生活了一年。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厂，去学了裁缝，就再也没见过她。
　　 小红是个有心人，她竟然想到在网上登寻人启事，这启事刚好让我娘家一个男孩看到了，告诉了我哥，哥哥又告诉我，我才知道她一直在寻找我，二十五年了，老天见怜！终于又续上了这段姐妹缘。我们打电话聊了很久，很久……尘封的往事依然那么鲜活，仿佛就在昨天。
　　 那年我们很不懂事，那年我们很胡闹，那年我们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