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手风琴

红色手风琴
　　 十月的黄昏，风温暖而柔和，天空于绚丽中透出纯净的蓝。湖边的地上铺满了柔黄色细长的绒草，湖面上金光闪闪的涟漪在阳光下似跳动的音符。他们在湖边嬉笑追逐。不远处飘来悠扬的手风琴声。
　　 “哎呀！太阳掉进水里了！”
　　 “丫头，还不赶快去捞……”
　　 手风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弹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陌生男人。他坐在湖的东面，穿着整洁干净的蓝色帆布衣，一双黑色的皮鞋，全神贯注的拉着一把红色手风琴。他表情肃穆的望着远方，淡然而平静的眼神下似乎掩藏着动人故事。他的手指尖与键盘和键钮进行不同速度、不同时间的接触，《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便从中飞出。她拉着他来到弹琴人的身边坐了下来，停止了所有嬉闹。他们安静的聆听着动人的音乐，眯起眼睛看着太阳将湖水染成橘红色。
　　 每个闲暇的傍晚他们都会来到这个小小的湖边。有时候，他们会遇到那个男人，有时候遇不到。说是湖，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水库，四周高中间低，绿色的积水在中央似一块碧玉般可爱动人。他们喜欢这方没有被侵扰过的天地，仿佛没有忧伤的伊甸园。
　　 “你可以在湖边为我拉一曲手风琴吗？”她问道。
　　 “嗯，我很早以前就想过的。今天下班之后就去吧！”
　　 “好啊好啊！”她快乐的拍着手，眼里荡漾着甜蜜的期待。
　　 这天下午他们都没有课，还没到下班时间，他们就偷偷溜到湖边。他带着他那把红色的手风琴。他们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她说：“你不要听你给学生教的那些幼稚的歌曲，我要听最好听的！”
　　 “傻姑娘……”他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憨笑着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背后，静静的等待第一个音符。
　　 琴声悠然响起，明明就在身边，却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蝴蝶翩飞，又像是枫叶飘舞。琴声悠扬在这个美丽的季节，浪漫了整个世界。如此动听！他说这首曲子是他专门为她写的，名字就叫做《素颜蝴蝶》。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仿佛睡着了。她感觉她变成了一只蝴蝶，翩翩飞起。她煽动翅膀盘旋在他周围，看到他瘦长的手指急速的按着琴键，夕阳给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如此迷人！她停在他的头发上，看到了他好看的鼻子和黑白色的键盘。
　　 不知不觉，一曲终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是睡着了，神态如一朵水莲花般纯净、安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天然的笑容，轻轻地抱住她。她突然睁开了眼睛，说：“怎么不弹了？”
　　 “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在听。我感觉我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落在你身上。”
　　 “傻丫头……”
　　 他们是今年刚分配进学校的大学生，她是中文系的，他是音乐系的。他们是同一天到这个山村学校报到的。在这之前，他不知道她，她也不知道他。那天，他们带着各自的行囊在校门口碰到。她梳着两个不长不短的辫子，穿着素雅的布衣、淡蓝的裙子；他穿着白色的布衣衬衫，灰蓝色的裤子。他们相互致意，然后一起走进校长办公室。
　　 这里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学生们上课的教室还不算太破，老师住的房间却是“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热情善良的同事们帮她收拾了房间，她给简陋的桌子铺上了蓝色小白花的桌布，还挂上了淡蓝色的窗帘，上面飞着几只蝴蝶。蝶，是她最喜欢的精灵，她说它们美丽、纤弱、浪漫、自由。
　　 睡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她就听到隔壁传来手风琴的声音，似渴望已久的细雨。那一晚，她睡的很香。
　　 从此后，他们是同事，毫无怨言的在这个偏僻的山村给孩子们上课。这是时代赋予他们的使命。她上语文课的时候，就听到音乐教室传出孩子们整齐而愉快的歌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手风琴声。他没有课的时候，就听到她用美丽的声音带孩子们朗读着：“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时光如梭，转眼两年。他们从陌生人成了恋人，她也即将成为他的新娘。一天又一天，他在她耳边轻声诉说着天长地久，她觉得她就像一只蝴蝶，整日快乐的绕在他的身边。
　　 在一个雪花纷飞的晚上，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一个满身是雪的人站在她门前，说：“我的孩子现在还没回家。”他是她班里一个学生的父亲，孩子上学来回要经过一条危险的山路。她毫不犹豫的跟他出去了。
　　 十年后，省城里。
　　 “爸爸，你看那只蝴蝶真好看！”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指着前方惊叫起来。顺着那只粉嫩的小手，他看到了花丛中的那只黑色的蝴蝶，它多情而忙碌地在芳香的花丛中穿梭。
　　 “宝贝过来，妈妈带你到那边去看。”说话是一个温柔的女人。
　　 漫长的十年是如此短暂。如今，他在有名的重点大学音乐系当老师，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妻子是大医院里的护士，美丽而安静。每个阳光明媚的假日，他都会带着妻子和孩子去离家不远的公园，淘气可爱的孩子们在一边嬉戏，妻子不放心的追逐着。他坐在草坪旁的石头上，专心的拉着手风琴。蝴蝶在花丛中快乐的飞舞，周围尽是惬意而幸福的人们，生活是如此平静而美好。只是手风琴的声音总将他带回那些年月。
　　 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晚上，她去寻找那个失踪的孩子。孩子找到了，她却毫无消息。他跟着学校所有的老师和村里的父老乡亲一起找她。“素颜，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直到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直到学校为她举行追悼会……他仍旧在发疯般的寻找。他曾晕倒在无人的山谷，曾差点从悬崖峭壁跌落，几度九死一生。所有人都不解他，她的父母也劝不了他，只有巍巍的南山用重重叠叠的回音呼应他：“颜，你在哪里？……”
　　 快一年了，他终于开始绝望。他来到那个小小的湖边，拉起她爱听的曲子。微风小心翼翼地吹着。
　　 “哎呀，太阳掉进湖里了！”是她的声音。他猛的睁开眼睛，看到了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在他面前调皮地叫着。他猛的坐起来，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他快点。他大喊：“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一直在等你，你不要跑，让我好好看看你！你别跑！”她仍旧不停的跑着。当她跑到水库边的高台上时，突然转身歪着头甜甜的笑着，一边往后退着。他吓出了一身冷汗：“颜，你别再退了，危险！颜，你快过来让我看看！”她仍旧笑着，突然一脚踩空掉了下去。他看到她在空中，似一只孱弱的白色蝴蝶：美丽、纤弱、浪漫、自由……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原来不过梦一场。他擦掉脸上的汗，眯起眼看了周围一眼，发现了很多蝴蝶在不远处飞舞。
　　 “我在听，我感觉我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落在你身上。”他拣起身边的手风琴弹了起来，悠扬的音乐彻夜不绝。
　　 三年后，在家人的安排下，他遇见了现在的妻子。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子，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见到他时低下了微红的脸，双手不自然的搓着。他转过身，听到了母亲的叹息：“这么多年了，你该忘了她，你要我为你操心到什么时候啊？”叹息中，依稀看到母亲红肿的泪眼。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他们结婚了。美丽的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幸福的依偎在他身边。婚礼上他用那把红色的手风琴演奏了那曲《素颜蝴蝶》，唯美悠扬的乐声艳惊四座。她惊喜的看着他，眼里是柔柔的爱意，又很骄傲地。只是，她不会知道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
　　 婚后，他尽着一个好丈夫的责任。每天按时回家，每个月的工资教给她，为她分担家务，细心地照顾着孩子和双亲，平淡如水的日子充满了温馨。婚礼上的那首曲子成了她的最爱，她经常缠着他弹给她听。每当他开始弹的时候，她都会陶醉的听着。他弹琴的时候偶尔看她一眼，她便觉得无限的幸福。她对她的好友说：“幸福是什么呢？就是有一个贴心的人陪你一起过油盐酱醋的生活，在一天的劳累后能听他为你弹一首优美的曲子，健健康康、平平常常。”
　　 又一个金秋十月，她提出要去郊外散心，他答应了，孩子们暂时由父母照看。他们出发，不觉一路向南，不觉走到了那个有湖的村庄。已经七年没有来过了！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那个湖从下边望就像古时帝王的陵墓，很大而突出的圆形，长满了荒草。他们要沿着羊肠小道一路攀登。他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登着，终于到了堤面。湖水依旧那么绿，野草依然在随风舞蹈，眼前的一切都如同昨天，只是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她看到他变得忧郁，关心的问：“你怎么了？”他没有说话，信步向前走去。恍惚中听到一丝熟悉的乐声传来，忽远忽近，时有时无。他停来下来，站在原地细心的聆听——
　　 是谁？在用手风琴弹奏《素颜蝴蝶》！
　　 “石玉，你去哪？”她不解的紧跟着有些恍惚的他。
　　 音乐声一点一点近了。终于，他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专心的用一把红色的手风琴弹着这首曲子。他走过去的时候，老人也看到了他，目光有些许惊讶，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爸，我们该回去了！”一个女人走了过来，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素颜？他在心里惊叫了一声。怎么可能？难道这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人？
　　 “素颜。”他轻声叫道。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完全的陌生和不解。
　　 “难道你不记得我了？颜！”他上前拉住她。“你还活着？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去见我？”
　　 “你在说什么？”那个女人奇怪的问道。
　　 “颜，我是石，你不记得了吗？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吗？”他急切的说着，完全忘了身后那个女人。
　　 “你可能认错人了！我叫念秋。我父亲每年的十月都会来这里，因为我的母亲曾在这里落水身亡，她生前最喜欢听爸爸弹手风琴。”
　　 “可是他弹的曲子……”
　　 “他说在很多年前，有一对知青恋人经常来这里弹这首曲子。他们在一起很开心、就像当年的他们。这首曲子很好听，他就记下来了。”
　　 “妈妈，你走快些！”小女孩在前面喊着，她便匆匆告别了。
　　 那天晚上，她一夜未眠，泪湿罗巾。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一对恋人在十月的湖边嬉笑追逐，四周飞舞着无数只白色的蝴蝶，似飘零的落叶。不远处飘来悠扬的手风琴声，一位老人拉着一把红色的手风琴，尘满面，鬓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