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作者: 蕉下老农
时间: 2012-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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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是个美人胚子,却也是个骚货胚子。娘的美是方圆十几个村里出了名的,可是娘的骚如今远远要比她的美传播得更远,而且大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曾经也传过她娘的
娘是个美人胚子,却也是个骚货胚子。娘的美是方圆十几个村里出了名的,可是娘的骚如今远远要比她的美传播得更远,而且大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曾经也传过她娘的美,那时候她的娘才刚是别人的娘,也才是别人的妻,未脱去少女的稚嫩和乡下女子的朴素,娘那个时候的美是天然无恶的,是给人赞美的。而娘的美在大云的世界里一直都和骚联系在一起,大云不知道有个词可以称作红颜祸水,因为她的爹根本没什么好水给娘祸去。
大云从记事开始对娘的感情就一直很怪,她很喜欢娘的美,甚至不无嫉妒,她看着娘睡觉的样子,长长的睫毛温柔极了,她想轻轻摸下,有时候却又想拿什么划一条长长的口子,想象着决堤的血河躺下来的艳景,然而她终究不敢。
大云对娘的恨和反感与日俱增,因为娘的轻佻,因为娘的张扬和不知羞耻。娘美得邪恶,仿佛只要是男的走过她面前,她都会抛以媚眼,只要是个女的走过,她都显得傲慢无礼;娘还美得自私,大云和妹妹们一点没有得到娘的遗传,让她的女儿们在她面前自惭形秽,羞见天容。娘在外面的桃色新闻不断,爹就好像是贴在家里的门神,貌似威武神勇,其实连辟邪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云没有见过外婆,不知道外婆是否也长着一副狐媚的容态,是否也直溜溜地勾着男人的魂。然而,娘的功夫总算是让大云见识了。娘原来是云南人,那里的一草一木,大云从未听母亲讲起过,当大云在小学里跟着老师唱“我们坐在高高地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的时候,大云就在想妈妈的过去会是什么样子,妈妈不讲,这事就永远没有答案,父亲得到了娘的肉体,却从未进入过她的内心世界。而爹和娘也仅仅是肉体的夫妻,而娘的这个肉体,却也不仅仅只给了父亲。
母亲离家出走之后,大云才得知母亲在生她之前已经和别人生过小孩,并且同样抛弃了。大云对那未曾谋面的姐姐有了感激和恨的感情,如果不是娘当年抛弃了她,就不会有自己和自己的弟弟妹妹,更不会有现在自己的家和孩子;另一面,如果不抛弃她,就没有大云今天因母亲而承受的羞耻感和阴影。
大云揉了揉刚被孩子吮吸过的奶子,拉下衣服,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那小小的嘴唇还微微嚅动,像是在回味奶汁的腥甜。大云看着这屋里的摆设,结婚才不过一年多,如今她也是人妻人母了。她每每静下来的时候都有点惊慌,似乎这样的幸福来得过于仓促,甚至有些奢侈。
之前,村里很多人都对她和家人颇多冷言疯语,甚至很多长舌的妇人们说她嫁不出去。她看着自己的样子,也自卑的很。确实,她容貌偏丑,又由于家境贫寒,生得又是面黄肌瘦,学堂也是没进过几年。下面的两个妹妹和她是一样的,这是个很可笑的事实,三个女儿都没有沾上母亲的美貌,好像是与生她们的女人毫无关系。可是后来娘又生了个弟弟,这个弟弟小小年纪却有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娘的离家出走重新掀开了她尘封的过去,是认识她的人们对她一种咀嚼式的怀念,尤其是男人们,做梦都想捏把娘的屁股,麻将桌上都幻想娘翘着的二郎腿,抓牌的时候都想摸下娘的手,起身的时候都想看看娘的沟渠,总之,娘是他们的梦,肮脏的梦。可是,他们从未在钱上马虎过,这个女人不仅秀色可餐,还是个送才的观音。
父亲在外面打工的时候,娘经常跑到外面打麻将,有时候是玩通宵,娘硬是在安静的农村里搅浑了水,男人们对她只有邪念,女人们厌恶她得很。父亲是极没用的,在娘的影响下,也好赌博,虽也常年在外打工,却始终没用多少剩的,一家六口寄居在大云的叔叔家七八年了。
好歹有人上门给大云做媒了,虽然丈夫也是其貌不扬,家境普通,但为人忠厚,她也算是钟情的。男方也说了只要女孩子正经就是极好的,大云知道这是说给娘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幸好自己资本不足,不然再正经也难免落人口舌。在婚事上,她与爹娘都各自存着私心,她早就想着离了这家过自己的好日子,也是眼不见心不烦。爹娘是算计着好歹有一笔彩礼,带着去了一个姑娘的生计,何况女儿自身条件普通,如今有夫家愿意要,他们也是巴不得了,不然也不会在女儿才十八岁就巴巴地托人张罗。
大云的爹今天来看她了,告诉了她一件事,说是有村里人在外面见着了她的娘,娘果真是和那些做公路的山东人走的。说完之后,父女俩都许久没说话。大云的娘家是一个偏僻的农村,可是因为一群修建公路的人入驻之后,这个村子变了很多。某种程度上,这些有着厚重身板的男人填补了这个村子出去的男人们的空缺,这就是问题的症状。
父亲今年才不过四十三,平时生活一向紧巴,如今母亲一走,他老得更快了。大云出嫁第二天,她的母亲就带着所有的礼钱离家出走了,父亲为了追回母亲,摩托车撞树上,生生地把左手上的食指撞断了。她知道父亲恨透了母亲,经常说她恶毒。
她自己之前心里就有些恨着母亲,如今更是恨透了母亲,弟弟不满十岁,两个妹妹也还小,还有年迈的爷爷,如今她一走,家里所有的负担全部落在父亲的身上。最让她生恨的是,母亲让她一嫁进夫家就丢了颜面,失了尊严。
大云也是娘走了之后才知道原来娘年轻时已经和别人生过孩子,后来也是嫌弃男方家穷苦,抛夫弃儿进了城,直到遇到爹。她进城打工后就不再回家了,别人说娘以前的生活很乱,跟了父亲之后才算安分些。可是在城里的生活也使她养成了很多不好的习惯,抽烟的毛病是改了,可是赌博一直戒不掉,还把爹教会了。爹也算是娘的一个劫吧,自从娘跟了他,也没过上好日子。
大云记得自己是七岁时才来到了自己农村的家:一个破陋的瓦房,用油纸隔开的房间,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爷爷,还有自己的叔叔和堂兄弟姐妹,尤其是这里有一群和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她非常激动,七年来,她跟着父母亲一直在外面奔波,等同于流浪,备受旁人的冷眼,从来没有“显赫”的时候,虽说也是在城里,却半点城里的味儿都没沾到,实在也是父母无能,她们没有余钱,自然无颜回家,如果不是她和妹妹们到了上学的年纪,她们估计还要继续过着住工地的日子。
母亲的出走还重新掀起了大云那个未曾谋面的奶奶的风流事。小的时候,父亲只告诉她乡下有个爷爷,从未说起过奶奶,她懂事后也只道奶奶或许去世的早。可是回到乡下以后,她也奇怪这么长时间没人提起过奶奶。
现在村里的人借着母亲的事终于提到了奶奶,她才知道原来奶奶也是离家出走了,而且是跟一个算命的瞎子走了,父亲他们后来知道奶奶到了哪,但恨透了奶奶的决绝,忍心抛下一家的孩子和别人走,这么多年,尽管奶奶还活着,在这个家里,她连死去的人都不如。
奶奶也是出了名的美人,还是一个地主家的小姐,会写字读书,女红也是极好的,偏巧逢了文化大革命,奶奶家没落了,由于成分问题,老地主的境遇一落千丈,奶奶自然也就不再是小姐,连普通人家的女子都要不如了。爷爷本是地主家的长工,后来老东家垮了,别人都幸灾乐祸的时候,他反而会时常去帮衬。爷爷的父亲早逝,一直和兄嫂生活,老东家见他老实沉稳,便把女儿许了他。可是奶奶当年心里是极不愿意的,她骨子里有傲气,她有知识,有梦想,尤其是对爱情的憧憬,让她始终不甘心嫁给一个空有力气的穷人。
她终究是哭哭啼啼嫁了,嫁得毫无意义。谁都不知道奶奶和瞎子的邂逅是怎样的场面,那年头,大小村里总走动些摇着拨浪鼓卖些针线、饰品的小伙子,也总有些拉着二胡,呜呜咽咽地唱着的算命人。奶奶选择了瞎子,也就是选择了自己的爱情。如果说奶奶一无是处,那也是不近人情,也许二胡的忧愁打动了奶奶地沉闷,爱情自私到残忍的地步,也是一种美的极致。大云想象奶奶牵着瞎子,一路听着二胡的声音,一步一步地天荒地老。
乡下人不懂爱情,他们善于柴米油盐,善于家长里短,他们走不进奶奶的世界,奶奶也融不了他们的生活。大云觉得奶奶比娘高尚的多,至少奶奶有付出,有真情,而娘呢,她的美究竟是不干净的。
大云忽然很庆幸自己生得不好看,从奶奶到娘再到自己,这个家的三代女人似乎是在各安天命,注定是她们的命,最终她们都会去演绎,而大云确定自己的命就是安心地相夫教子,这不是传统,是她的命,或许也是她要替母亲和奶奶赎罪吧,好好做孩子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