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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我最爱

作者: 婕妤 时间: 2012-05-19 阅读: 9971次 点赞: 337个 评分: 5.0分

第一章  这是一个初春的深夜,乍暧还寒。  渭北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大楼的灯逐个熄灭,只有一楼大厅依旧灯火辉煌。急诊科值班护士余音也送走了最后一个

第一章
   这是一个初春的深夜,乍暧还寒。
   渭北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大楼的灯逐个熄灭,只有一楼大厅依旧灯火辉煌。急诊科值班护士余音也送走了最后一个输液的病人收拾完治疗室的卫生,便坐到了办公桌前长长地叹了口气:“唉,终于可以把这双小脚丫歇一歇了,难怪人常说,大夫的嘴,护士的腿呢,现在我终于可以让自己思惘的野马逃到遥迢的天际,开始胡思乱想了吧!”想什么呢?想自己日夜辛勤的母亲,想自己那个在家门口经营小商店的父亲,还是想自己身边的同事大都嫁了有钱的老板或官员的儿子,而她对这些都嗤之一鼻,有钱能干什么?再多的钱能买来天下所有的东西吗?有权能干什么?再大的官能否换来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只有想到父母,她的心才会微微一震,是啊,父母亲都是再平凡不过的人呵,可平凡有什么不好,那毕竟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可她余音不,她不会像所有的父辈那样把自己美丽的青春平淡地维持到老,她要使之灿烂,并且辉煌,哪怕是短短的一瞬。
   而眼下呢?她好想找个朋友聊聊,找个思想丰富学识渊博的红颜知己秉烛而坐促膝长谈。谈什么呢?当然不是流行时装,名星艳史,金钱地位,别墅轿车,他们谈的,是对人生的思索,是对未来的畅想,是路遥《平凡的世界》,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那么这个闻弦声而知雅意的人又在哪里呢?她不得而知。于是,她拿起了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出一首小诗:
   等待你的出现,用我的一生!
   每一分每一秒,心灵的震颤。
   等待你的出现,用我的青春。
   每一次微笑每一次流泪,最虔诚的渴盼。
   等待你的出现,用我独有的沉默?
   描你的肖像,印在我心灵的底片。
   等待你的出现。 任斜辉染红我的相思我的羽衫?
   依然遥候那只载你的帆船
   写完了,她不觉想笑,有谁,有谁能在这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现代都市,向她这个思想怪异不入流俗的女孩走来呢?真是痴人说梦,想着想着,她不觉趴在办公桌前打起盹来了。
   突然间,她听见治安室小马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周大夫、余护士,快、快,来病人了,外伤”,余音这才惊醒急忙向外跑去,此时值班大夫小周已穿好了工作服,打开了换药室的门,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用右手捂着出血的额头,一件灰色的夹克衫上溅满了灰尘和血渍,小周大夫命令:“躺到手术台上”,那年轻人便躺了上去,余音协助周大夫很熟练地完成了清创、缝合、包扎,足足缝了七针。余音也看得出来他的面部表情,那一定是很疼的样子,可那人一声也没吭,余音心里暗叫,好一个顽强的家伙,不过谁知道他是好人还是歹人,是小偷还是强盗,干嘛三更半夜的招人惹人呢,没被打死就已经不错了。
   “小余,领病人回留观室吧,等一会给他注射一支TAT,再吃点止痛药,输上几瓶液体”,周大夫处理完伤口后对小余说。?
   “知道了”余音按照周医生开的处方从药房取回了所有的药,是啊,不管是谁,小偷、恶棍、罪犯,只要来医院就诊,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必须把他视为亲人。余音想:“但他配吗?”
   回到办公室,余音一眼便看到了那本门诊病人登记表,显然周医生填过了,上面填着:
   黎江,男,27岁,《秦风日报》记者。
   哦,她的心简直跳到嗓子眼,黎江,他就是《秦风日报》的黎江,渭北文坛大名鼎鼎的独行侠黎江,那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呢,而且是这种奇怪的方式。余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1点,她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连配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时下都传言记者在外采访写稿备受欢迎,走到哪里哪里彩旗飘飘,走到谁家谁家点头哈腰,简直一个无冕之王,可为什么黎江他?余音也曾在《秦风日报》上读到过黎江的几篇报道,文笔流畅,言辞犀利,她感觉他写文章时用的不是笔而是剑,一把捍卫正义和公理的剑,那么今天此刻,余音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不是他的笔触及到了某些不法分子的利益,对方寻机报复,一定是这样的。
   准备好了所有药物,她端起了治疗盘来到了黎江的病床,不免为刚才的种种猜测而好笑,而此时的黎江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狼狈相,涂满血渍的脸已洗得干干净净,蓬乱的头发已恢复了整齐,脸上的表情也渐渐轻松了起来,看到余音进来便说:
   “实在是太谢谢你们了”
   余音边给他挂上吊瓶边说:“没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余音这才仔细打量这个不速之客的相貌,他不是那种文质彬彬的奶油小生,却不失一种文雅,他不是那种粗阔豪放的关中汉子,却不失一种英武,一张四方脸,两道浓浓的眉,一双好看的眼睛像深潭,一道高高的鼻梁像山尖,两瓣厚厚的嘴唇微微合拢着。?
   呵,余音,为什么?他已吃过了口服药,也已输好了液体,为什么还不走呢,还在担心什么呢?
   “还疼吗?”余音开口了。
   “不疼,一点也不疼,倒是那几个坏蛋的拳脚让人感到心痛!”
   “好了,没事了,赶快休息吧!”
   余音实在找不出一句恰当的话来安慰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又扭过了头。
   “要不要通知你们单位?”
   “不用了。”?
   “要不要,通知你的家属?”
   “不用了,一点小伤,何必兴师动众呢!”
   余音轻轻带上门,回到了办公室。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忙碌,余音的瞌睡已跑得无影无踪,此时真让她震动的则是隔壁留观室的病号黎江呵,为什么在这个时风日下随波逐流的年代,黎江,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能如此执着地固守着心灵的家园,这在当今社会已是凤毛麟角,难道这样的人不是余音在心中无数次幻想和渴盼的梦中人吗?想到这,她感到她的脸有点烫了,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病人登记表,而黎江的婚姻状况栏内分明写着两个字“未婚”,呵,余音,你真的一点也不害羞,为何,你的心意是这般狂跳不已!?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余音起身来到了留观室,黎江已睡着了,液体也输得顺利,她看了看手背上的针头一切完好,又掖了掖黎江胸前的被角,没想到黎江醒了:
   “护士同志,你休息去吧,有什么事我按一下呼叫器,你也累了一个晚上。”
   “我没什么,反正上夜班已经习惯了,睡也睡不着,你睡吧,我隔一会过来看一下。”
   “那就辛苦你了。”
   黎江说完朝余音轻轻微笑了一下,又闭上了那双倦怠的眼睛。
   余音又坐回到她的办公桌前,她觉得她沉寂了许久的心一下子复活了,仿佛积压了二十几年的话语,思想和灵感都要在今夜一股脑喷发出来,那么是说给那个第一眼就被自己认为是强盗的家伙吗?他肯听吗,他会像罗切斯特欣赏简爱一样来欣赏她余音吗?哎,别傻了,丫头,是不是体内又多长出了几根神经,人家知道你是谁啊,脸上捂一个厚厚的大口罩,咦,幸好这张口罩作了她最好的挡箭牌,以至于使黎江没有看到她流露出的任何一种表情。
   她想看专业书,看不进去了,想读文学书,也读不进去了,顺手拿起了笔,写什么呢,什么也写不出来了,干脆,胡乱划吧,全当练字,人在无聊的时候随意地写字,总是情不自禁地写自己的名字,而余音也不例外,她在纸上写一个自己的名字,就在心里默默地发问一次,写下了第一个名字“余音,你今晚是怎么了?”
   写下了第二个名字“余音,你对他了解吗?”
   写下了第三个名字“余音,你在渴望着什么?”
   写下了第四个名字“余音”,她又恶狠狠地在“余音”两个字上打了一个很大的“×”你真是天底下头号的傻瓜,他是谁呀,只是一个病号,一个和千千万万所有来诊治的病人一样,治好病疗好伤就像云一样飘走的病号,来无影,去无踪,几天后就会消失在茫茫人海,见了面你能认出人家,人家可能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啊,就此打住吧,可是当她又静下心来仔细看了看桌上的那张白纸时,纸上却赫然涂满了一个人的名字“黎江”,余音傻眼了,她随即想起了台湾诗人纪弦的诗句:
   写你的名字,划你的名字
   如日如星,你的名字
   如翡翠,如钻石,你的名字
   哦,余音,你今晚是不是脑了进水了,莫名其妙,你的梦该醒了,还是赶快去给隔壁的病号更换液体吧!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好在除黎江之外,再没来别的急诊病人,哎,不管夜间曾有过怎么样轻狂或愚蠢的想法,它也会被第二天升起的太阳渐渐蒸发,随黑暗一起离去,仿佛聊斋中美丽的狐仙,在白天永不再现,余音站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今天就可以回家休息了,不过下班之前,再看一看那位勇敢的病人,便又轻轻走进黎江的病房,输液架上的液体还有200ml,黎江看见护士走了进来笑了笑:
   “我真佩服你啊,忙了一个晚上!”
   “我才佩服你呢,缝了7针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样?休息还可以吧,伤口还疼吗?”余音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这么多的问话。?
   “我的这点伤还叫伤啊。”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
   “不叫伤叫什么呀,不叫伤你来医院做什么呀!”
   余音边说边拉开了病房的窗帘,打开了窗户,黎江笑了,很憨的样子。
   “看来,我得好好感谢一下你这位救命恩人啊。”
   余音没想到黎江竟如此风趣而幽默,随即也开起了玩笑。
   “恩人不敢当,只是爱岗敬业,尽职尽责罢了。”
   “哦,那就再麻烦一下护士同志,给我在门口买点早餐回来,你看这液体把人绑得死死的,真是行动不便,再说我的肚子早就给我提意见了。”
   “行,没说的,走进我们医院的病人就是我们的亲人,对亲人的要求能不满足吗?”
   余音说完总觉得有点别扭,黎江是自己另外意义上的亲人吗?会是吗?
   “哦,我的钱包在上衣口袋里,就是衣服架上挂的那件,你自己拿吧。”余音从小到大没有从别人口袋里掏钱的习惯,她说:
   “不用了,我自己解决。”
   没等黎江开口,便风一样旋走了。
   上班时间到了,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来接班,余音很顺利地读完了交班报告,到更衣室里脱去了工作衣,摘掉了护士帽,急忙梳洗了一番,从门口给那位叫黎江的病号买回了早餐,云一样飘到了黎江的面前。
   “留观病人黎江,请用早餐,我的任务已完成。”
   “哦,你是……”黎江一脸的疑惑。
   “我是护理了你一个晚上的救命恩人呀!”
   “哦,原来是你,整个晚上你都把自己包装得那么严实,我竟是没给认出来!”黎江这时才开始打量起这个有点顽皮的小护士来。?
   一件乳白色羊毛衫裹着纤细的腰肢,一条红白相间的格子裙下露出一双黑色的高梆皮靴,一头乌黑的长发映着一张清丽秀美的脸,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上嵌着两条弯如新月的眉,啊,原来,原来,卸了装的护士竟也是如此脱俗雅致,他几乎看不到她脸上有任何口红脂粉的痕迹。黎江心里默念:“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哦,你今天可以休息了吧。”
   “哦,我已经下班了,今天将有别的护士来护理你了,祝你早日出院!”
   余音深情地望了一眼黎江,走出了病房,她真的真的希望黎江早日出院吗?
   登上单车,走在回家的路上,余音才感觉自己脚踏实地了,一晚上的胡思乱想连同那个不速之客统统抛到了脑后,街道干净整洁,林立的写字楼依然肃穆,两边的店铺整齐温馨,行驶的车辆井然有序,上班的人们精神焕发,小贩们车上的蔬菜新鲜碧绿,啊,人们经过了或平和或安静或狂燥或难耐的晚上,又在第二天早晨的阳光里向着或美好或平淡或卑微或不可告人的目标出发了,而太阳依旧博大,城市依旧宽容,太阳把自己的光辉分给每一个忙碌的人们,同时也让所有的人们在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城市里角逐着、竟争着、生存着。快到家时,她看到了从生活区小院刚拐出来的父亲蹬一个半旧的三轮车,余音急忙下了车子迎了过去。
   “爸,一大清早的,你干嘛去呀!”
   “哎,这几天店里的货不全了,我去进点,再说,今天也是一个好日子,你妈让我回去顺便捎点菜好庆贺庆贺。”余文彦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的神秘。
   “什么好日子?又没过什么节日。”
   “别问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赶紧回家睡觉去吧,你看你看,忙了一个晚上那眼红的跟核桃似的。”
   “爸,你路上小心。”
   想起这个家,余音也常常觉得很踏实,父亲余文彦在印染厂干了半辈子的会计,母亲周巧云在国营商场里干了半辈子的售货员,家里也算平和殷实,而现在呢,改革开放、经济搞活、外资投产、柜台承包,使得年过半百的父母亲双双下岗,还好有印染厂给父亲分的那套六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仍有使用权,而且是一楼楼梯口,因着地形的便利,两人便商量在靠厨房的外边盖了一间约十平方米的房子卖起了小百货,对两人来说都是轻车熟路,把个小店经营得蛮不错,再说自己也从护专毕业,可以自食其力,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余音也常想,到底是父母的什么优点遗传给自己的呢?母亲的豪爽干练?父亲的细腻执着,那么这文学细胞呢?她有时也真怀疑不是遗传而是变异了,其实细想想,父亲虽然是搞会计的,可他又什么不懂呢?最早的盘古开天地是父亲讲给她的,最早的精卫填海是父亲讲给她的,还有月宫里那只孤独的玉兔就是贪心的嫦娥也是父亲讲给她的,呵,其实,这一切的一切,早已在她处世未深之日,播入她幼小的心田,生根、抽芽、长叶,只是她从未清晰地肯定这一点,哦,我的像土地一样沉默寡言的父亲,她把车子放进了屋对面的车棚里,走进了那个温馨的家,母亲正在擦客厅里的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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