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一、春雨
　　 早晨起来，拉开窗帘，果然有雨。是细雨，并且，还在下，一派雨色霏霏的模样。
　　 杜甫诗云:“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一直以为杜甫诗的现实主义特色是原于他心里有大爱，这大爱不同于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也不同于小布尔乔亚式的罗曼蒂克。是心怀家国山天下，情关黎民苍生的大爱。否则，是断写不出这样的雨。
　　 在我的老家，对于春雨，也有个说法，叫做:“春雨贵如油。”这是对杜甫这首雨的最好诠释。
　　 看着这雨色，无来由地就要想起早前，想起早前我的父老乡亲抗旱时的情景。
　　 那是久旱无雨，龟裂的土地上，青苗的叶子都卷缩起来，而头上的日头仍在烘烤。无雨，还是无雨。父老们看看天上，看看地里，再不抗旱今年的收成就完了。抗旱!抗旱!生产队所有人都在抗旱，人人都挑着两只盛满水的水桶，在那条弯弯窄窄山路上，从山下往山上挑水，浇灌那叶子都卷缩起来的青苗。男人们早扒光了膀子，担着水桶在飞行，飞行中挥汗如雨；老人们被水桶压弯了腰，仍在吃力地担着；妇女们则用毛巾垫在肩上，可以使压破皮的肩膀好受些……整个山川，一支担扙挑两只水桶，从山下往山上挑水,浇灌那叶子都卷缩起来仿佛嗷嗷待哺的青苗。
　　 累了一天，晚饭后早早睡下，睡前，人们都在盼雨，希望老天能在夜里来一场透雨。可是，明晨起来，仍无雨丝风片。抗早!抗旱!就这样，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我的父老，我的乡亲。
　　 已经很久没下雨了，除了去年冬天下了那两场薄薄的雪，之后至今，就再也没见雨水，眼下，麦田已旱的很久了，再过些日，该是麦子拨节时候。而昨夜今晨这场雨，如期而至，好雨知时节。
　　 诗经釆薇中有一节言道: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我想，有这场春雨，我家乡的父老，夜里大可以安心睡个好觉喽。
　　
　　 二、耕牛遍地走
　　 元宵节过后，吹来的风，在不知不觉中，就有了暖意。
　　 窗外的那株杨树，其枝头已鼓起了一个个饱满的苞，等再待些时日，便可以结出一串串老家称作“毛毛虫”的“花”来，在料峭早春的风中摇曳，春天来了。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耕牛遍地走”的景象，在大机器、大制造、大工业的现代，早已不为人们熟知，甚至已遗忘。然而，尤其当我们回望人类历史长河时，就会发现，在人类发展中，不仅有丰衣足食、歌舞升平的盛世；也有烽火连天、饿殍遍野的乱世。而且，这个不堪回首的乱世，要远远多于盛世。念及此处，每每要叹息不止，一股幸运之感，油然而生。进而，感恩的心，也慢慢生出。
　　 不由得就要想起“风月无边”这个词。什么才叫“风月无边”?莺莺燕燕、卿卿我我以及浪漫而又旖旎，如此这般？听过《牡丹亭》中的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这断井颓垣……遍青山啼红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争得先！”“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当然，这自然也是“风月无边"。但是，这太小，或者，这远不能涵盖其意。“风月无边”的大意，首先得是和平环境以及于这和平环境里天下苍生能够得以安生。由此，天下太平、安居乐业且岁月静好、悠长，才是真的“风月无边”。背井离乡、妻离子散，血流成河、尸骨成山，还有“风月无边”可言吗?
　　 元宵节过后，吹过来的风，在不知不觉中，就有了暖意。这之后，随着惊蛰、清明、谷雨的安时把节而来，迎春花、杏花、桃花也要相继绽放天下人间，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于是，春风里，丽日下，山坡上。老汉一手驾着耕犁，一手舞着鞭儿，鞭儿在清空中舞出一个鞭花，随即发出一声脆响，耕牛在田地里行走。
　　 “耕牛遍地走”，宛似一幅画卷，一幅人世间最祥和、最旖旎以及最具“风月无边”的画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