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记 ——短篇小说

摘要：抗日小英雄，朴素阶级情。 人都说，十哑九聋，不知对否。但我王老大说的哑巴是耳聪目明，不聋不哑。
　　 哑巴有名，叫富贵。他爹娘起的，可别人没叫过。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听俺娘说，我和富贵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都是那年的六月六。
　　 富贵家是好主儿。村西河套有三十多亩地。圈里有俩牛和一个三条腿的驴。听说他祖上是朝里的宦官，家业大的很哩。传到富贵爹这辈儿也就这些了。就这在方圆几十里也是数着的大户人家啦！
　　 俺家是他家的佃户，虽说是主扑，可农村讲辈分，俺比他家高一辈儿呢！
　　 从我记事起，俺就住在他家的磨房里。俺娘奶水多，我吃饱就睡，俺娘在磨房磨面。
　　 他娘奶水少，吃不饱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弄的全家不安生，大气儿也不敢出，怕他爹骂街。他家几辈单传，东家老来得子，千顷地里一棵苗儿，您说能不当宝贝儿吗？
　　 他白天哭，晚上哭，只要不睡觉就哭。嗓子哭哑了，眼哭红肿了。
　　 他爹娘没办法，就求俺娘。俺娘把奶头塞进他嘴里。咕咚咕咚喝饱了，也不哭了，也不闹了。
　　 长到一岁半，俺俩把娘吃的骨瘦如柴，不得不断了奶。那时候，我会学说话了，喊爹叫娘的，满院子都能听得到。
　　 可他，长到5岁了，还不会喊个娘。我们街里的小伙伴都叫他小哑巴。他爹娘前几年叫他“富贵”，后来也随着大伙儿叫哑巴了。
　　 为这事，他爹娘初一十五到处烧香拜佛，可没少花钱许愿！
　　 就在那一年，他爹过60大寿，宴请街坊四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把儿子拉到跟前，让他坐在腿上，扯过一条鸡大腿儿，递给儿子，脸对脸地哀求道：“儿呀，爹这一辈子，能听你叫声爹，死也知足啦！”
　　 “爹！”小哑巴清脆的喊了一声。似一声春雷。惊得大家谁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当爹的又惊又喜：“儿啊，再叫声！”
　　 “爹！”又是一声清脆的惊雷。
　　 爹一把把他搂在怀里：“俺儿子不是哑巴！俺儿子不是哑巴！俺儿子会说话呀！会说话呀！”爹发疯似的大喊大叫。他开怀畅饮，一直喝到太阳落了山。
　　 那知道，他爹后半夜就咽了气儿。
　　 从此哑巴又变成了“哑巴”，又不会说话了。
　　 孤儿寡母又过了三年。
　　 我记得那年爹让我去读私塾，舅舅是先生，是拜年的时候娘给舅舅说好的。哑巴缠着我也要跟着去。其实我也想让哑巴去。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
　　 俺娘对他娘说：“孩子要去，就让他俩做伴去吧。我给他舅舅捎个话儿去。”
　　 他娘对俺娘说：“不是不让孩子去，他都八岁了，连个娘都不会叫，咋儿能去上学呢？”
　　 俩娘都瞅着哑巴没好法儿。
　　 我推了推哑巴。
　　 哑巴张口一声：“娘！”那声音，满街能听的见。
　　 娘拽过儿子紧紧地搂住，眼泪簌簌的落下。娘搂着他越搂越紧，好长好长时间，竟不出气儿，死了！
　　 他成了孤儿，俺爹娘收养了他。
　　 乡亲们说，这孩子命硬。5岁喊爹，爹死；8岁叫娘，娘亡。可别让他再开口啦！
　　 从那以后，别说小伙伴不和他玩了，就连大人也躲着他走。生怕惹祸上身。
　　 俺俩是伙计，是兄弟，照样在一起玩儿。
　　 跟一个哑巴有啥好玩的？
　　 其实哑巴并不是不会说话。这个秘密只有俺知道。他学说话是晚了许多，还有些结巴。俺俩啥都说。可在别人面前，他就闭口做哑巴。尤其是喊爹叫娘后，他不知道为啥把爹娘喊叫死了。再也不敢说话了，生怕妨碍着人家。
　　 俺15岁那年，村子里来了支部队，给俺家挑水，还给俺家干农活。夜里还教俺唱歌。里面也有俺这么大的兵，挎着枪，可神气哩！
　　 那天夜里刮着风，部队开拔了。我偷偷爬起来，悄悄开开门，尾随着跟了去。天快亮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当特务把我抓住了。把俺送到一个骑马的跟前。
　　 那人一看，认识俺。俺也认识他，就是给俺家挑水的那个人。
　　 “你来干啥？”
　　 “俺来当兵！”
　　 “胡闹。快回去！”
　　 “不！俺不怕死。俺要当兵！”
　　 “报告！又抓住一个！”俩背枪的押着个人过来。
　　 俺回头一看：“你咋儿也来啦？”是哑巴。
　　 “你来俺也来！”
　　 “哈哈！哑巴，感情你会说话呀！”那个挑水的在马上大笑着说.
　　 “俺在村里不敢说话。出来就能说。俺要当兵！”在别人面前头次挺胸说话，哑巴也没结巴。
　　 “家里知道不？”
　　 俺俩几乎异口同声撒了谎：“知道！”
　　 就这样，俺俩当了兵。还给发了军装。军帽上有俩黑扣扣儿，有青天白日的帽徽。胳膊袖上还有个牌牌儿，上面有俩字。班长说，那念八路。其实俺俩也认得。
　　 刚当兵，就打仗。那天，给俺每人发了一个手榴弹。说是去打炮楼，攻县城。在一个丁字路口，队长让按俩留下埋伏。命令俺，打响以后，有敌人逃跑的，截住！
　　 头次打仗又害怕，又好奇。俺俩爬在路沟，死死的盯着路口，大气儿也不敢出。
　　 鸡叫的时候，头顶飞起三颗红色信号弹。接着就是枪炮齐鸣。后来冲锋号震的耳朵吱儿吱儿响。
　　 天刚亮，朦朦胧胧的跑来一伙人，唔里哇啦的乱喊叫。俺看见他们穿的是黄军装，不是自己人，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手榴弹扔了过去。“轰！”一声，敌人趴下不动了。
　　 过了会儿，敌人又开始往前跑。富贵又把手榴弹投了出去。敌人又趴下，不敢往前了。
　　 俩手榴弹都扔出去了，可敌人还没全死。有个挎刀的，爬起来举着刀跑来了，我一时傻了眼。富贵脱下一只鞋，扔了过去，那家伙见黑糊糊的，又急忙趴下。富贵搬了个大石头，朝那家伙头上砸去。我也一越，骑在那家伙身上。这时候战友们来了，把那家伙捆了个结结实实。
　　 队长手持双抢，也跑了过来。看了看捆住的那家伙对着俺俩直笑：“这功让你俩小子抢了啊！”
　　 旅长听说抓住了日本大佐，在电话里命令：“谁抓住的让他押着那家伙来见我！”
　　 俺俩把那个日本大佐押到旅部。旅长一抬头:“是你俩小子呀！"
　　 哦！我俩也没想到。那个挑水的就是旅长。他叫秦基伟。
　　 旅长把俺俩留在司令部，每人发了把军号。俺俩成了旅部的司号员！
　　 在解放石门的战斗中，旅长下达了冲锋的命令，俺俩站在阵地前沿吹响了冲锋号。俺俩拼命的吹呀！
　　 战友们一鼓作气，炸开城门，把红旗插在了石门的城墙上。
　　 突然一发流弹打来，我失去了知觉。战友们把我从土堆里挖出来，可再也没找到富贵兄弟。他被炸死了，尸体炸碎了。
　　 我拣到他那把带红绸子布的军号。把它紧紧揣在怀里。
　　 我跟着部队，把冲锋号从太行山吹过黄河，吹过长江，一直吹到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