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娃的一家 ——亲情小说

人们都说黄连苦，可黄连比不上苦娃的命苦。人们都说苦瓜苦，可苦娃的命比苦瓜还苦。他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他的苦命：他有一个呆傻的娘，和一个哑巴的爹，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
　　 苦娃六岁那年，奶奶病重了，她拉着跪在床前哑巴儿子的手，眼泪涟涟地跟哑巴比划着：“一定要担起这个家，照顾好女人和孩子。”哑巴的头给娘磕了又磕，让娘放心。奶奶忧心重重地望着一贫如洗的家，和残疾的儿子、年幼的孙子、还有呆傻媳妇：“这家人以后该怎么过呀？！”
　　 带着一百个不放心，一千个忧虑，奶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舍弃了她住了一辈子的破屋，舍弃了她那可怜的哑巴儿子和呆傻的媳妇，舍弃了她照顾到刚懂事的孙子，离开了人间。
　　 奶奶走了，苦娃从一个由奶奶惯养的孩子，一下子变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而且，还要和哑巴爹一起支撑起这个家，照顾呆傻的娘。
　　 苦娃的母亲嫁给哑巴时，病的并不厉害。她曾经有个女孩，在三岁时，病死了。从此，苦娃娘的病开始发作起来：她不犯病时，会待在家中，抱着个枕头，抚摸着在怀中，嘴里“妮妮”地叫着；她犯起病时，会流浪在街头，披散着头发，趿拉着鞋，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嘴里“妮子，妮子”地叫着。这个不幸地女人，已经没有了家的概念，和苦娃的位置，在她心里，只有那不幸夭折的女儿。
　　 哑巴在建筑工地上干起了体力活，挣的钱很少，因为他是个残疾人，注定是个廉价的劳动力。别人肯用他，他便感激不尽，等于救了一家三口人的命，这些钱他可以买些粮油和蔬菜，维持着苦娃和傻女人脑袋。
　　 苦娃家的一日三餐很简单：几个馒头，一锅清汤，水煮面条，或者是盐煮白菜，清贫而苦涩。吃鱼吃肉，那是苦娃梦里的美餐。
　　 邻里们常常拿苦娃教育孩子：“比比苦娃，你真是生活在蜜罐里。”
　　 苦娃的内心很自闭，他平日里少言寡语，出身在这样的家庭，他的内心很自卑。他很少和同龄人玩耍和交流。在家里，靠着哑巴爹的手势和眼神，他渐渐地读懂了父亲，学会了和父亲交流，学会了做家务，做饭，洗衣服，管着傻娘。
　　 苦娃没有学上，他也不奢望上学，他每天按照哑巴爹的意思，照顾着傻娘，有时也会去街上检些废品，换点钱，贴补家用。
　　 傻娘犯病时，流浪在街头，常常有顽童戏弄于她，不停地叫着：“傻子，傻子”拿着石头投掷她。这时候，苦娃便像疯了一样，拿着棍子，胡乱地挥舞着，驱赶着顽童。他知道，娘虽然傻，但这是他娘，他不允许别人欺负，嘲弄他的娘，虽然，他从未从那个女人身上得到过那怕瞬间的温暖。
　　 家里的门，始终是开着的。一贫如洗的家庭，连小偷都不光顾。那扇门始终是为傻娘开着的，有时开到大半夜。
　　 有一天晚上，傻娘始终没回来，到了大半夜，还不见人影。哑巴和苦娃便去四处寻找，找到了小街的僻静处，苦娃看到了最残暴的场面，一个流浪汉正在傻娘身上施暴，哑巴愤怒地抓起一块石头，朝那男人投去，吓得那男人抱头鼠窜。哑巴拉起衣冠不整的傻娘回到家中，他声嘶力竭地对着苦娃吼叫着，责怪苦娃没有看好娘，他比划着：“她是您的亲娘，娘被人欺负，是你的耻辱！”
　　 苦娃从哑巴爹那暴怒的神态中，体会到了哑巴爹对傻娘的爱：虽然她痴，她傻，他也要这个女人！
　　 从此以后，苦娃便更用心地去保护他的母亲，因为他从小吃过她的奶，血液里流淌着她的血，有了她，父亲才会安心地过日子，家，才算一个完整的家。
　　 苦娃在苦日子的浸泡中渐渐地长大，傻娘也在苦日子中享受到了哑巴和苦娃给她带来的甜蜜。逢过大年，邻居大妈送来的一大碗饺子，傻娘只吃饺子馅，剩下的饺子皮是苦娃的，那些带着傻娘口水的饺子皮，苦娃吃起来是那么地香！而哑巴则看着她倆人吃……寒冬腊月，家里最暖和的被窝是傻娘的，苦娃和哑巴却圈缩在一个被窝里。
　　 傻娘渐渐地在哑巴和苦娃的呵护下，有了家的概念，开始围转在苦娃的身边，不在四处乱跑。
　　 苦娃长到十岁时，他感觉自己长大了，他跟哑巴爹比划着：他要出去挣钱，挣了钱，给娘看病。
　　 苦娃被哑巴带到了工地上当小工，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他和哑巴俩人的工资不到一个壮年人的工资。傻娘平日里，自己待在家中，家里常放些小食品，糊弄她待在家中。
　　 如果日子就这样苦过着，苦娃和哑巴也会感到满足，可是，不幸还是饶不过这家人。
　　 有一天，苦娃和哑巴回到家中，发现傻娘不见了。
　　 苦娃和爹开始四处寻找，街上、小巷、商场家周围找个遍，没有踪迹。一直找到晚上，还不见人影。到了晚上，好心的邻居借给哑巴一个手电筒，他俩开始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寻找，他们怕傻娘像上次一样被人欺负，找个遍不见踪影。
　　 苦娃彻夜未眠，眼睛死盯着门，希望傻娘突然出现。门始终不敢关，虚掩着，寒冬腊月，北风呼呼地寒气，扑面而来。他们把门开着缝隙，让灯光照在外面，让傻娘看到回家的路。
　　 哑巴坐在屋里，不停地吸烟，忧愁的心情，化作一团团烟雾。
　　 第二天，爷俩没去打工，仍然在不停地寻找。
　　 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傻娘任然没回来。傻娘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没一点踪迹。苦娃和哑巴开始在河边，铁道边寻找，哑巴对苦娃说，就是您娘死了，也要见个尸首。
　　 一个月过去了，傻娘任然没有一点音讯。
　　 每当晚上，苦娃躺在床上，泪水常常打湿被褥，他心里直后悔，本是好意想挣个钱，给娘看病，却永远失去了娘。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喊：“娘啊！您在哪里？您快点回来吧！我和爹等着您呢！”
　　 那阵子，哑巴消瘦了很多，人几乎脱像了。他没有责怪儿子，他知道儿子爱娘的。他只恨自己的命苦，没有给儿子一个正常的家，整日在唉声叹气中度日。
　　 好心的邻里们见苦娃家的状况，纷纷帮着寻找打听。“地方汽车压死了人”“河里捞出个尸体”，马上把消息传给这爷俩，苦娃和哑巴不管多远，也要去看看，回来总是失望的消息。
　　 傻娘是真的丢了，丢的莫名其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邻居们劝苦娃，不要找了，傻娘丢了，正好甩了个累赘，您们爷俩好好地过日子吧！
　　 苦娃摇摇头，在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我是有娘的娃，我不能没有娘！有娘爹就高兴，家里就有快乐！我一定找到娘！”
　　 一天，在报社门口，一个穿着破旧孩子，不起眼的娃娃，哭啼啼地要登报寻找傻娘，这稀奇的消息，立刻引起了记者的注意。
　　 他是苦娃，他是背着父亲，在好心人的指点下，找到报社的。
　　 记者们听着苦娃的哭诉，为苦娃的一片赤诚爱心所打动，他们来到了苦娃家，他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当今社会，还有这么贫穷的家庭：破落的小屋，摇摇欲坠；破旧的木床，破旧的背盖；屋内脏乱不堪。他们更不相信，在当今社会，还有苦娃这样的失学的儿童！
　　 记者们震惊了，记者们落泪了，他们倾其所有，为苦娃家留下了钱。哑巴让苦娃跪在地下，用哑语比划着：“谢谢了，好人，希望帮助找找傻女人！”
　　 不久，在当地的报纸上，刊登了这样一条报道：“我的傻娘啊！您在哪里？”文章详细报道了苦娃一家的贫困处境，苦娃和哑巴寻找傻娘的经过，呼吁大家提供线索，帮助苦娃寻找走失的母亲。文章情真意切，催人泪下。文章写道：“苦娃一家，是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弱势家庭，这个残疾人的家庭，依靠单薄的力量在人间痛苦地挣扎着，他们不知道求助政府，他们也没有去求助政府，但他们作为社会大家庭中的一员，却在减轻着政府的负担！和他们比起来，那些家庭富有，不赡养老人，抛弃高堂的儿女；那些家有贤妻，却舍弃糟糠之妻的丈夫；那些碌碌无为，坐吃皇粮的正常人。你们该好好地反省反省了！苦娃虽小，却有着美丽的心灵！哑巴虽残，却有着健全的道德。他们把人性的光辉完美地体现出来。”
　　 苦娃和哑巴出名了，他俩的命运有了转机：好心人来看他们来了，送来了钱和物；苦娃被免费送到学校读书；哑巴拿到了残疾人补助金，被安置到一家福利厂上班，拿到自己应得的工资；政府送来了慰问金和慰问品；苦娃和哑巴住上了新房，家具、家舍一切都是新的；政府还承诺：傻娘一找到，便免费为他治疗。
　　 大家说，苦娃和哑巴的好运来了，苦娃该叫甜娃了！
　　 苦娃说：“我现在还是苦娃，因为我的娘还没找到！没有娘的娃，心里永远是苦的！”
　　 苦娃和哑巴还在不停地找着傻娘。他们说，傻娘一天不找到，他们会不停地找下去！